泥土与砂石正在扑簌簌地落下,小山洞有摇摇欲坠之势。而他的儿子正蜷缩在里面嘤嘤哭泣,丝毫不知外面的情况凶险。
楚修深深吸了一口气。
毫无疑问这是他人生中最惊险可怖的一幕,他却出奇的十分镇定。
他慢慢地朝苏震禾走去,没有一刻犹豫。
理智上,最正确的做法是让苏震禾自己走出来——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苏震禾独自面对危险。如果山洞塌方,今天真的要用他的命来换苏震禾的命,他是一定会挡在他身前,绝不会有二话的。
苏震禾本来背对着楚修,听到脚步声之后他转了过来:“走开!”
楚修立刻阻止他,脸色苍白而平静:“震禾,不要大声叫唤。”
苏震禾很快发现了楚修的脸色十分诡异,紧接着,他看见了外面像雨点一样落下的小碎石和断裂树枝。
他的瞳孔紧缩了,朝楚修打开手臂,颤抖着开口:“爸爸……爸爸救我。”
楚修终于到了苏震禾面前,他一把就将苏震禾裹进怀里,拼尽全力,以最快速度奔跑出去。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洞顶的枯枝哗哗作响。又一块石头滚落,砸在洞口的泥土上溅起一片泥星。就在他冲出去后的几息功夫,山洞就塌掉了一半。
苏震禾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他也一下子就跟着失去了所有力气,抱着苏震禾就瘫坐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上,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苏震禾哭着开口:“你是爱我的,是吗?你没有不想要我,对不对?”
楚修猛地抬头,怔愣地看着苏震禾。
苏震禾边哭边说:“祖母说你是一个坏人,说你当初看见苏家落难,所以一个人跑掉了。我现在知道她在骗我,你没有故意丢下我!”他抽抽噎噎的,“那你丢下我肯定是因为你对我失望。你看见我喜欢楚涟,以为我不喜欢你,觉得我不乖。我错了嘛!可,可我是一个孩子,你要原谅我的……”
虽然这个alpha孩子是老家长的心头宝,但他最需要的还是母亲和父亲的爱。
为了得到这份爱,他聪明又敏感的心在为他的父亲开脱,甚至试图把问题引咎到自己身上。
楚修既心疼又难过把他抱紧,苏震禾把小手放在他的脸上。
“我不喜欢楚涟,我只喜欢你,我只要你。跟我和妈妈回家吧,我会保护好你,谁都不会欺负你的。”
第47章
楚修那天最后把他的儿子一路抱回了家。
吃了晚饭后,苏震禾依旧寸步不离地黏着楚修,死活要他爸陪着睡觉。
苏雅莉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觉得这父子俩似乎有了点让他们彼此更亲近的小秘密。但终究是她先给儿子一巴掌打委屈了,所以她也就笑笑,任由她的儿子去霸占她的爱人,她则去另一个房间,陪女儿休息。
结果第二天,楚修和苏震禾居然同时发起烧来——这对父子两人其实都被吓到虚脱,一路上又受了点风寒,夜里头挨着头睡在一张床上,不知是谁先发起的低烧,竟把另一个也给传染了。
抱着苏震禾,苏雅莉一脸凝重:“这孩子从小身强体健,从来就没见他烧成这个样子。之前我们给他做过基因检测,他对病毒的耐受度和常人不同,一旦高烧超过三十九度,容易引发免疫紊乱,严重的话会损伤腺体。”
楚修听得忧心忡忡,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苏家在京城的私人医院有专门的免疫科,还有针对高级alpha体质的诊疗团队。事不宜迟, 苏雅莉打算尽快把苏震禾送回去。楚修放心不下, 于是一家四口理所当然全上了私人飞机, 一趟就飞回了京城。
结果还在飞机上,苏震禾就恢复精力退了烧,跟个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然后贴着钦沂,两个孩子在平板上戳戳点点,一起画画。
苏雅莉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楚修这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原来你在逗我玩呢?还拿孩子的病情开玩笑?怎么可以这样!”
她伸出手臂轻轻一拉就把他揽进怀里,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已经错过了四年,我可再受不了出任何差错,得赶紧把你栓回我身边。”
Beta本来还又气又好笑的,这下讷讷地说:“……不用你栓,本来也跑不到哪去。”
虽然苏震禾其实屁事没有,但苏雅莉还是第一时间去了医院,为钦沂办入住手续。
一个星期后,国内外胸外科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陆陆续续抵达,为钦沂的支气管手术做专家会诊。最后,他们给出了一个让苏雅莉和楚修都心情沉重的消息:钦沂的手术并发症风险很大。
第一次做手术的时候,钦沂还是个不记事的两岁小孩,尚不知何为恐惧。但这一次,她躺在医院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闻着消毒水的气息,整个人都变得蔫蔫的,每天都需要爸爸陪着。
楚修心疼得不行,后来,还是苏雅莉下班后想到了一个主意。她对钦沂说:
“宝宝不是最喜欢吃糖糖吗?你勇敢地上去睡一觉,醒来后妈妈就送你一根长满糖果的大树,好不好?”
因为有哮喘病,所以钦沂被严格控制甜食的摄入,她的眼睛亮了一亮:“真的吗,妈妈?”
苏雅莉吻了吻她:“妈妈当然不会骗你了。”
她点点头,绷紧了小脸:“宝宝会做一个勇敢的孩子,像妈妈说的那样。”
纵使在医生面前楚修表示了理解与配合,但回到家后,他还是彻夜失眠。
(段平)
手术进行了一整个上午,楚修一步也没有离开手术室大门,要不是苏震禾看他焦虑不已给他倒了杯茶,他都想不起来喝水进食这件事。等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无菌帽和口罩,对他说“手术很成功,没有任何并发症”的时候,他的灵魂才回到了躯壳内。
术后,钦沂又住了半个月的院。每次苏雅莉来的时候,她就会问妈妈:“糖果树真的种好了吗?”
苏雅莉笑着点头:“宝宝,快了。”
钦沂准备出院的那一天,苏雅莉终于把她的礼物展示出来。原来她买了一桩冷杉,每天下班回来,她就抽出宝贵的一小时,亲自在后花园鼓鼓腾腾,把这颗树装扮得漂漂亮亮。
今天她更是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就起来给树挂糖果蛋糕。
楚修站在走廊上望去,只见那颗光彩熠熠的冷杉上,挂满了木质的星星、天使、玩偶,还有刻着他们一家四口名字与生日的金属挂饰。
他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些泛红,走过去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女alpha回头笑问:“怎么醒了?”
“你那么忙,为什么不让我来做这些小事?”他投进她的怀里,轻轻发问。
她把最后一个小熊状的巧克力糖果挂上了树枝,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想让你和钦沂开心。”
一阵北风吹来,大约京城的冬天真的降临。这是楚修第一次留在北方过冬,但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陆陆续续几场疏雪后年关将至,难得一见的漂亮大雪终于落下,纷纷然然把黑夜下成了白昼。海邦集团大楼前的松树、冬青,都覆盖上了厚厚白白的雪花。
女alpha愈发黏着她的beta ,有时为了和他多待一会儿就把工作带回家处理。食髓知味后,第二天她乐呵呵地去早朝,留下楚修收拾一片狼藉的桌面,又忙不叠地拖着青青紫紫的老腰,给她送机要文件。
这天非常巧。苏雅莉正横眉怒目地听着分公司老总交代一桩谈判失败的原因,连带着几个相关部门负责人都在她的阴云下大气不敢出。
突然间,何绍泽低眉顺眼地推开门,在她耳边交代:“先生来了。”
于是经典的一幕出现:老板的爱人前来解救老板的打工人了。
苏雅莉表情兜头一变,眉头舒展换上笑脸。说让他进。于是一干人等和苏雅莉一起抬眸望去——来者面容姣好,气质清冷秀致,穿着质地上乘的朴素旧衣,清隽中透出一丝成熟的风雅妩媚。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这之前还有人说小苏总清心寡欲呢,看来传言不真。正当大家要起立向楚修致意时,他已经得体地退了出去。
不只苏雅莉看着楚修感觉赏心悦目,他也受不住看着那样充满魅力的她:专业干练,侃侃而谈,超乎年龄的气场雍容。再多看一会儿他就要忍不住爬到她怀里,像戏水的鱼一样求她疼爱了。
他红着脸走出公司,却没想到在不远处的地方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的母亲。
他讶异了一会儿,然后表情慢慢变得平静。
楚母主动朝他走来,几年不见,他以为至少这几年母亲在物质上是不缺乏的,但楚母形容憔悴,穿着打扮也有些显陋,楚母红了眼眶:“儿子……好久不见。”
他和楚母走到公司不远处一家咖啡馆,相对坐下。楚母絮絮叨叨了一些客套话,什么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苏雅莉现在对你怎么样,震禾和你的beta女儿如何了……楚修平静地打断她:“妈,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母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一时间欲言又止。楚修也沉默。
她永远也不会想得到,这个儿子曾经对她怀有多么浓厚的孺慕之情,为了得到她的母爱,他曾愿意奉献一切。可如今这些爱意与情感都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尴尬。
等到咖啡店的店员把饮品放下,楚母才嗫喏着开口:“是这样的……你弟弟他之前本来一直在苏家照顾震禾,这你是知道的,这几年他对你儿子也是尽心尽力,可苏家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把你弟弟赶出来了。你弟弟他伤了心,就想到国外走走,现在,他,他在国外欠了钱……”
说到最后楚母的声音越来越小,“儿子,妈知道你这些年受苦了。可你能不能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借妈点钱,把你弟弟的债还上?”
楚修平淡地看着楚母:“我不在乎他是为什么欠的钱,怎么欠的钱,总之我不会借的。”
楚母涨红了脸:“可,可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呀,妈也不问你要多,只要……”
“一分钱也不会借的。”
楚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楚修的冷漠与抵触,还有她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让她无法再将对话继续下去。良久以后,她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不过妈这趟过来不容易,你能不能让我见见你的两个孩子?”
楚修摇头:“没有必要。”
最后楚修将楚母送上出租车时,这个脸上显现出疲惫老态的妇人,用窘迫又沧桑的眼睛欲说还休地与他对视。她的手死死撑着车门,司机无法开车,楚修叹了口气:“妈……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楚涟,也不会原谅你。但你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会看着你老而无依,我会定时给你打生活费过去,但也仅此而已,不会再有更多了。”
车终于开走了。楚母对楚修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到底是妈对不起你。”
回到家后,很长一段时间楚修都是怔怔的。
苏雅莉看他不对劲,对着他的嘴亲了两口:“喝了苹果肉桂的饮料?在我公司门口那家店喝的?”
楚修盯着她。心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他还能信任谁呢。所以他还是把今天和母亲的对话一字无遗地告诉了她。
末了,他神色茫然,有些踌躇地问:“我会不会太狠心了?”
她掌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压在怀里,用手揉了揉他的颈背:“他们活该!你不欠他们的。以后这世上没人能给你委屈受。”
苏雅莉的话不是开玩笑。
这一年年末,这个新上任的年轻总裁交出了漂亮的财务报表,董事会和股东会都非常满意。除此之外,她挂帅的几个与国企合作的大型项目、公益事业受到了顶层的注意,甚至得到了二号首长的点名表扬。
苏雅莉风头无限,企业在她的带领下确实有了一个良好的转折。所以今年的团圆饭,不同于前些年的沉闷简朴,尚女士亲自下令要为了她的孙女好好大办。
海泽园外,没几步路就是尚家的清雅庭院。这天,一辆又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进,几乎是整个尚家、苏家及有头有脸的旁支子弟都到场了,盛况堪比国家新闻中的大场面。
苏雅莉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她的姐妹叔伯兄弟们,想不到叶言也来凑热闹。
她挑眉笑:“你来干什么,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那次过火的绑架事件后叶言的疯狂把叶家人都吓坏了,叶家是清贵人家,怕叶言惹出大事,赶紧将他送到了欧洲去调养,他也是这几天才找到机会回来的。一回来他就听说了苏雅莉失忆但还是把楚修给找回来的事。
他瘦了些,脸上缀着的大眼睛愈发清棱分明,含着复杂的情愫。
“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没可能。”
“凭什么是他呢?”叶言始终想不明白。
苏雅莉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又非得要我呢?”
Omega怔怔的:“我们是天定之缘,是命定之番,我们的信息素……”
“叶言,你要的不是我苏雅莉。不管是张雅莉、刘雅莉,你要的其实是与你信息素契合的伴侣。”
他更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