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靠着两样法器在此地强催境界的天池宗二人便心虚得不行。
二人一时浑浑噩噩,全无应变之能,更万万没想到剧本竟如此癫走,全无丝毫常识。
这时节沈知微倒是将自己淡青色法剑收回鞘内,面上带笑,言语柔柔:“知微一向以诚待人,绝无成心戏耍。我方才不是说了,大家沉下心来细细商议,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给个梯子就下台,赭霜跟凌玉妍也收了法器。
司玉与蔺兰幽亦未趁胜追击,两人笑笑,亦收了神息威压。阳光下,这二人仍是其貌不扬,却亦令在场之人暗暗心惊。
赭霜和凌玉妍对望一眼,皆窥见对方眼中惧色。
临行前,南宇这天池宗宗主不但赠了法器,还极含蓄提醒,说沈小婵若在天元府继续修行,怎么都得留几分颜面。
这意思是若真打不死碧霞派,也不必鱼死网破,最好是留了余地。
南宇虽贪花好色,但既为一门宗主,心机城府自然是有些。
碧霞派左看右看也不像有什么底蕴,否则也不会拉着南玉楼当供奉长老了。在南宗主看来,最大bug就是人家竟有本事得罪上界那位贵人。
似沈知微这样的身份,能被那位贵人所厌,已是一桩本事。
这其中说不准有什么内情。
南宗主说是那么说,但一开始凌玉妍和赭霜并未如何放心上。得罪那位贵人可以有很多办法,那沈氏性子轻佻,且沈小婵又被送去天元府修行,这可不就对上了?
但而今碧霞派还当真出了两个半仙之境修士帮衬,也使两位天池宗使者暗暗心惊,且诸多揣测。
眼见情势缓和几分,南玉楼也赶紧跳出来:“不错,毕竟相识一场,何必这般剑拔弩张。”
赭霜放不下面子,一语不发,来个默认。
还是凌玉妍反应得快些,给二人挽尊:“既如此,看在玉楼公子份儿上,我等亦可聊一聊。”
看来今日是压不住沈知微了,凌玉妍心忖还是分派时多捞点儿才是正经事。虽如此,凌玉妍心思可不老实,暗暗算着可要等几日再从天池宗请些后援?
堂堂一个上界宗门,难道真要吃这个暗亏?赭霜肯定也是这样想,两人心里可下不了这个气!
凌玉妍想,或许,这个小杏的阿姊,真是今日路过恰巧来认亲的?也许下次来便不在了?
念及于此,凌玉妍自个儿唇角也不免轻轻抽搐,怎么可能?
她听着沈知微说道:“南长老要重归上界,是不会留在第一层天,大约也不稀罕从前金丹门并入碧霞派的这点儿地产。但我想着还是要继续经营,自是要继续拿着。虽是玉楼不稀罕之物,我也不愿意亏了他,肯定会有一点儿补偿的。”
凌玉妍听着就想冷笑!沈知微果真是个占尽便宜的主!
这话说的,说自己拿的是南玉楼本来不要的,她多大方,竟还会给补偿。不过沈知微说了,她也只会给一点儿。
这嘴脸,南玉楼入股那点儿资本被沈知微贬得一文不值!
只不过一个人如若太会算计,什么都贪,到头来亏的是自己。等九嶷仙宗开始零售散货,哪儿还有只能炼培元丹的碧霞派立足之地。
再过半年,沈知微挣来的地皮怕也只能砸她自个儿手里面。
凌玉妍倒乐意将碧霞派地皮分给沈知微,天池宗也不稀罕此等砸手里资产。
虽如此,凌玉妍面上也透出忿色,做出一副沈知微占了天大便宜样子。
南玉楼更叹了口气:“当年,我并没有计较那么多,掌门说需大家齐心协力共度难关,我便将手中基业尽数奉上。我本以为此桩情意是永不相负,掌门你知晓我是不爱计较。”
田熙鱼也演上悲情戏:“公子,真是苦了你了,你素日里是个重情意的人,一向不在意这些俗务。”
南玉楼感慨:“说得我好似迫不及待离开碧霞派一样,掌门给我留块地,我继续经营金丹门又何妨?”
厉瑶最快:“那如何能成?南长老能等,姜仙子如何等得了?若是人家另结新欢,岂不耽搁了南长老大好姻缘?”
南玉楼为之哽咽,他未及发作,沈知微已抢先假惺惺说道:“阿瑶,田七,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二人没大没小的?”
厉瑶唱双簧恭顺应是,田熙鱼也心不甘情不愿住口样子。
沈知微叹了口气,一副我不占人便宜我念情样子忆往昔:“当初碧霞派实力最强,后纳了金丹门、红莲门,将两派地皮并入碧霞派。妙雪带领门中丹师改良丹方,玉楼则以天池宗公子身份推销培元丹取信于人打开销路,大家都是共过患难的,何必闹得不可开交。”
沈知微开始打感情牌,南玉楼便想吐槽,沈氏一打感情牌就是想占人便宜。
果然沈知微图穷见匕:“而今妙雪愿继续随我,连同从前红莲门丹修与我一道。我粗略算了一下,留下碧霞派地产、丹炉,将而今库中成品丹药、灵矿、药材分五成给玉楼。这五五分,最公平不过。”
沈知微主要盘算着将门派升境。
碧霞派从第一层天升级至第二层天,所需条件有弟子人数满八百人,若是以炼丹为主营业务的门派,紫品以上丹师超二十人,还有便是一年来经营额超过十万灵石。
这些都是硬性条件,但第一层天的门派升境对库存资产没有规定要求。
这也是沈知微一开始打算,她本来准备将库存资产分七成给南玉楼,好将南玉楼打发走。
眼见今日占了上风,司玉肯出手相助,还添了个蔺兰幽,沈知微心眼儿也活泛了,便开口说只分五成。
她留了点儿让价余地,准备给六成左右库存应付天池宗。
当然如若司玉仙子肯长期驻守碧霞派,又或者殷无咎能正大光明展露实力,沈知微一成也不会分。
南玉楼虽一向自诩有涵养,此刻亦是被沈知微逗得生生气笑了。
沈知微占了地皮、炼丹炉等固定设备,再将库房库存五五分,再做出一副自己吃了大亏样子,真是好了不起!
南玉楼反讽:“掌门这样岂不是太吃亏了?”
沈知微倒是不奇怪对方反应,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砍价本来该先砍到脚后跟,就这还是沈知微怕太刺激天池宗含蓄了,她可以慢慢磨价格。
此时此刻,沈知微忽福至心灵,想起一事,顿时也有了策略。
她微笑:“那是,分派是大事,玉楼要是有什么意见,无妨花上几个月时间,慢慢谈一谈。”
南玉楼眉头轻皱,沈知微这是在闹拖字诀?
南玉楼不免疑神疑鬼,怀疑沈知微拿捏自己不敢怠慢姜仙子,不好长时间滞留须弥山山脚跟儿。
姜翠美貌多情,其兄风头正盛,追求者众。南玉楼虽使了手段,可所谓见面三分情。
若他长久不在姜翠身边,惹得仙子移情,也并非不可能。
如此思之,南玉楼一颗心也咚咚跳了两跳,越发觉得沈知微卑劣可恨。
沈知微倒是确实有这方面考量,赌南玉楼拖不起。
但这只是其一,至于其二方才是最重要一点。
沈知微察言观色,怀疑天池宗使者可能已经知晓九嶷仙宗决意散卖丹药,这将是对碧霞派的重大冲击!
毕竟沈知微都有门路知晓,甚至谢倾玉还特意跟沈知微提及。
无论怎样,九嶷仙宗半年后的动向大约也并不是什么很秘密的秘密。
如此一来,在这些天池宗使者眼里,碧霞派的地皮和丹房设备皆已不值钱。
若拖上几月,消息传到下界,在他们看来,沈知微必然不肯这么大方将库存资源五五分。
沈知微心里这么算计,面上却不露,和和气气说道:“这几月里,天池宗也无妨多派几个使者多走几趟碧霞派。不过我行事素来公道,也不怕人挑刺。”
南玉楼也不觉微微一愕,心忖莫不是今日两位半仙之境修士亦会长留碧霞派?
凌玉妍嗓音里也添了些不耐烦:“啰啰嗦嗦的,不过是个小门派,也没什么要紧资源,那便这样分吧。天池宗每日事务不少,哪里有许多精神浪费到此等小门派上。”
南玉楼都呆住了!
不错,天池宗确实第三层天的大宗门,不过南玉楼还能不了解释自家宗门是什么做派吗?
天池宗一向是敲骨吸髓,能挖则挖做派,所谓蚊子再小也是肉,没有放过的道理。
当然这面上肯定是极光鲜尊贵便是。
而今凌玉妍居然便这样松了口,闹得南玉楼颇为别扭,想着多半是因碧霞派骤然冒出两个半仙之境修士缘故。
南玉楼虽觉此等大修至多还一两次人情,不可能久留碧霞派,但也不敢说什么。
他瞧那小杏,肌肤白净,看着怯生生的,虽是神魂不全,不过也不惹人厌。南玉楼忽有些可惜,可惜自己没做成这份人情。有时做些面子功夫,也是有些好处的。
沈知微似也有几分吃惊,她演技还颇具层次性,先也有几分吃惊,后又流淌几分盘算和犹豫不决,也分明在掂量小杏阿姊可会久留碧霞派。最后沈知微又有几分迫不及待,说了声好!
凌玉妍心忖自己还能看不明白沈知微那点儿小心思?心下不免连连冷笑。这沈氏不愧是锱铢必较,也真是会盘算,又会借势。只可惜,却是占小便宜吃大亏。
等碧霞派分完派,她转头就将九嶷仙宗那桩消息传出来,恐怕这碧霞派人心也是拢不住了。
要说快也快,两方当即便签了契。
沈知微为碧霞派掌门,而凌玉妍和赭霜又是已授权的天池宗使者,是故也能代天池宗签契。
南玉楼既是碧霞派供奉长老,又是天池宗公子,而今天池宗也代他分了资产。
南玉楼觉得不是很满意,认为可争多些。
但凌玉妍既然这么说,赭霜又未反对,那么赭霜也是赞同凌玉妍。如此一来,南玉楼察言观色,也不好自己闹。
他不满意,沈知微也暗暗觉得可惜。早知晓天池宗使者这么容易松口,她张口只分四成,这还是要少了。
契约已立,一缕契光划过,飞去元母树。
如此一来,便不得轻违。
元母树本为天道,凡契约已成,如若违逆,便受天道惩罚。
沈知微也化出灵匙,送至厉瑶手中:“既如此,那阿瑶你便开了库门,将里面丹药、灵石、药材都给分了,可要点算清楚,分得公正漂亮。”
沈知微人小气,漂亮话却说得一套一套。
南玉楼为人斤斤计较,但也不是个性情刚烈之人,适应性也很强。
既然契约已成事实,南玉楼虽觉亏了,却也想着闹腾也无甚用处,是故竟演起来。
他感慨:“而今分派,也是迫不得已之事。遥想当初,碧霞派这些炼丹门派经营不下去,也是沈掌门召集大家共商对策,游说并派。如此气魄,也是令人十分倾佩。这些在玉楼心中,都是记得的,每每忆之,何尝不是感慨万千。”
他演沈知微也演,说得谁不会忆往昔似的。
沈知微面上立马也添了感情:“当初南长老也万般费心,四处游说。那是谁也没想到,咱们这样须弥山下小门派,也能炼制出不输于九嶷仙宗炼制的培元丹。而今碧霞派炼制的培元丹不但在第一层天有口皆碑,还能销售去第二层天,甚至第三层天。”
“碧霞派能有今天,都是众人同心协力的缘故!”
夸完南玉楼,她又夸施妙雪:“而今碧霞派培元丹所用丹方,皆是妙雪当年十炼十废,一炉炉试出来的。这期间有多少酸楚、绝望,都靠妙雪秉性倔强,不依不饶不服输。”
两人各怀鬼胎,就施妙雪这个老实人说出真感情,施妙雪嗓音微酸:“掌门不必这样说,我知自己不通俗务,一根筋,做起事来不管不顾。那是是掌门全力支持,四下举债,却在我面前从不提困难,只问我缺些什么。这些,妙雪都记在心里。”
施妙雪眼眶红红的。
她不可能不跟随沈知微。
往事总有些甜蜜处。
想着过去之事,她白了南玉楼一眼,心里倒是没那么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