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阙天宫的冰殿终年覆着一层薄霜,连殿内的冰柱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慕无限静坐在寒玉床榻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却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他脸上戴着的白鬼面具狰狞可怖,面具上描一张人脸,嘴角咧开一道夸张的弧度,似笑非笑,偏生在这死寂的殿内,只透着森然诡异。面具边缘的冰纹已染上淡淡的绯红,那是他体内翻涌的灵力冲撞所致,连千年寒玉都压制不住这股暴戾的气息。
一声极轻的喘息从面具下溢出,带着难以抑制的滞涩。慕无限的指尖死死扣着寒玉床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连骨节都在微微颤抖。体内的神力如同失控的洪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刷都似有万千钢针在啃噬骨髓,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本是借大衍仙尊神力逆天而行,这力量如同附骨之疽,十年间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从前尚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压制,可每到闭关之时,这股力量便会愈发猖獗,逼得他几近癫狂。
白衣下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他猛地抬手按住心口,面具下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寡情绝欲并非无情无欲,只是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神魂深处,如今却被这股神力搅动,翻涌着不甘、暴戾。
发作一次比一次猛烈,慕无限冷漠的想,恐怕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
白鬼面具上的绯红越来越浓,似要滴出血来,与他雪白的衣袍形成刺眼的对比。冰殿的寒寂之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还有神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闷响,每一声,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煎熬。
如若他压制不住,不是他被四界所诛,就是他一人屠了整个世界。
真怕他一觉醒来,四界已无活人了呢!
慕无限无声笑了笑。
正在此刻,殿外多了一道探寻气息,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如此大胆了。
不过那道气息也熟,是他之下属明雪幽。
他麾下六幽使,独独明雪幽留在身边服侍,勉强也算得上慕无限信任之人。
如若有非常要紧之事,明雪幽是能在闭关时候求见的。
而今明雪幽嗓音里亦透出了小心翼翼。
“主上,你有个化身求见,他说他叫殷无咎。”
第60章 060 容月君生出呕意
浓雾在流舟下方翻涌如浪, 兰汀舟身却似浮于云端的琉璃盏,悄无声息地划破第二层天的混沌,朝着元元天的方向掠去。这舟并非寻常法器, 通体由千年沉水香木雕琢而成, 木色如琥珀般温润,在雾色中泛着淡淡的莹光。
舱顶是穹庐式的琉璃顶, 淡青色的琉璃透着天光,将舱内照得亮如白昼,顶心悬着一盏鲛人泪凝成的宫灯,将周围的沉水香烘得愈发清冽。
容月君斜倚在舱内的软榻上。
她已换下沾了血腥的剑袍, 换上一袭月白绣银丝的常服, 长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 倒有几分仙人风姿。
两名容家侍女垂手立在舱门两侧, 身着浅碧色宫装,发间只簪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动作轻得像两片柳叶, 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流舟行至元元天空域时,下方的云雾渐渐变得稀薄,露出下方鳞次栉比的仙门楼阁, 飞舟往来如梭, 却无一艘敢靠近兰汀流舟。
谁都知晓, 这是容月君的座驾。
“吩咐下去——”
容月君的声音清冽如泉:“回府后先备温泉沐浴,再将阿盈那边的情形细报上来。”
每逢杀伐完毕,容月君总是要好好清洗一番。
侍女躬身应下,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兰汀流舟继续平稳前行,容月君细品一口茶水,蓦然眉头一皱!
她厉声:“这茶中下了什么?”
其中一个碧色衣衫侍女匆匆跪下,不觉惊惶:“是我特意用牛乳调茶,加里鲜果,如此果茶别有一番风味,以为,以为家主会喜欢。”
容月君太阳穴突突一跳,只觉得一股子恶心之感快要弥漫到嗓子眼儿,却仍沉声:“于碧,你刚来来我身边服侍,难道旁人皆未曾提点,说我素日里不沾荤腥?还是他们为难你?”
于碧不敢说谎:“绯月姐姐是说过,可我不知,不知连牛乳也不可以。”
她刚来容月君身边服侍,是有心求上进的,变花样儿讨容月君欢喜,谁想反倒触怒了容月君。
容月君一股子火气上来,淡淡说道:“你能调来我身边也不容易,也是有心思,可惜了,从现在开始,你便不再留在我身边服侍。”
于碧泪水都快落下来,到底不敢吭声。
她很快退下去,另有人捧上清茶。
容月君行事是很锋利,也不客气,不过她谨记一桩原则,便是绝不能打骂身边之人。
如若不是贴身侍女犯错,容月君绝不会如此客气,此刻她心尖儿甚至冒起了一缕杀气。她迅速闭上眼,嗓子眼儿那股恶心的滋味还是久久未散。
她想到了那个沈氏,对方如此的不知分寸,可厌之极。偏偏如今,刚刚调来的于碧又犯下这等错处,好似她运气就开始不好。
容月君很久都未沾染荤腥了。
其实似她这等仙人之境的修士,早不必靠吃什么为生,不过修行之外应当还有些个人乐趣。
这修行之士有人爱品茗,有人爱食新鲜鲜果。不为维生,单单为了口服之欲,也是会吃些美味的食物。
可现在,她却不能沾半点荤腥。
那些荤腥之物自然伤不了她半点,可是却能令她翻江倒海的反胃。
肉是什么滋味?是淡粉色的,牙齿咬下去有淡淡腥气,生咬一口还有血沾染上唇和牙齿。
这都是沈知微的缘故!
因为沈知微的关系,使得她不由想起一些旧事。
想着她如何跟谢倾玉分开。
是她主动提及跟谢倾玉和离的!
分开时也不能说全无情分,只是她已经无法继续跟谢倾玉继续过下去。
她跟谢倾玉的和离也充满了传奇戏剧性,两人那时已是仙人之境,结为道侣时,旁人都暗暗震惊容谢两家是强强联姻。
合则水火不容,分则各自风流,如此扶风带雨,摇曳生姿。
倒似别有风流,令人津津乐道。
亦有人所如若彼时两人并未合离,还恩恩爱爱的,双强合并,也不知晓多强。
可容月君又怎能做得到?
两人若一块儿经历些很龌龊不堪之事,彼此就是这份龌龊见证,最开始她以为这样经历会是一种契约令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她才不管不顾下界去寻谢倾玉,以为两人紧紧糅合一道。
当年,姜仙尊身死,尸首残缺不全。
四界有一个传闻,说大修身死,若食其血肉,便能承其气运飞升成仙。
贪狼行此恶事,也许是依仗于此,方才得以飞升四境第一恶修。
当然此等传说也是被四界有识之士披要,不屑一顾,说而今修士都以淬炼元魂,修炼内丹为主,都已可开展夺舍了,居然还痴迷于身躯血肉,可谓本末倒置。
这样说法也有些道理,大家都纷纷说,那贪狼无知,出身又差,是故信这些荒诞之事,做出此等荒诞恶行。
但容月君却知晓是真的。
那年,谢倾玉寻来一些肉。
是人肉。
是死去姜聆的肉。
因为这样的秘密,谢倾玉才毫不犹豫抛弃沈知微,二人结为道侣,以为是死生契阔的缘分。
容月君蓦然噗嗤一笑。
她伸出手掌,捂住了自己脸。
五指张开,她露出闪闪发光眼睛。
虽然恶心,容月君从未后悔过。
她亦想到了沈知微,那沈氏虽有些俗气的心机,可谢倾玉看在眼里,必定觉得沈知微十分单纯。
因为他们二人见识到真正漆黑的深渊。
可任那沈知微如何的美貌可爱,一条黑线已是将她跟谢倾玉紧紧相连。
于一片黑暗污浊之中,彼此牵引扑腾,是那个沈知微永远不能知晓的世界!
容月君想到了这儿,不觉无声笑了笑。
这一切,何尝不是当初谢倾玉自己的谋算?
兰汀流舟已归于容家。
容月君沐浴时,通常是独自一人,无需他人服侍。
她亦下了严令,凡擅入者,皆杀无赦!
有这道命令在这儿,容家众人亦心中发悸,不敢逾越。
热水腾腾,容月君亦是褪尽衣衫,露出了雪白的后背。
其背光洁如玉,一道疤痕也没有。
容月君略沉吟,解除了掩目术法,露出真实。
其雪白肌肤之上,赫然一朵入魔堕花。
十多年诛魔大战,所诛便是成魔修士,那些魔任,身躯之上皆有一朵墨色堕花。
入魔者,皆是做了些违逆人伦,彻底灭绝人性之事,乃至于影响神魂,生出这一朵堕花。
譬如食人,亦是一桩能堕魔的恶事。
容月君眸中异色流转,光辉闪烁,渐渐泛起了几许冷凛之色。
不知为何,今日不过是误食一口牛乳,那股腥气却好似萦绕于喉头,久久未散。
那股腥气好似并未是从喉头泛起,而是由心而起,散及了容月君的四肢百骸。
沈知微回到了碧霞派时,厉瑶也传讯沈小婵已下了谢倾玉的鸾车,回到了天元府。
天元府有大衍仙尊的的魂阵所护,寻常人都难以攻入,说是四界最安全居所也不为过。
厉瑶还跟沈小婵聊了好一会儿呢。
小婵精神状态很可以,看着也没什么心理创伤模样,还扯着厉瑶抱怨,絮絮叨叨老沈不是最奸诈,突然那么正义凛然干什么?
太危险了!下次不要这么干了!
除此之外,殷无咎已在碧霞派的山门等着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