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因着睡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乌卿反倒没了睡意。
她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灵气调息, 试图让自己静心。
只是气息在经脉中运行了几个周天,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回来。
一会儿想着灵枢剑可能被藏于何处, 一会儿又惦记起司璃成功混进玉京宗没。
思绪飘来荡去,最后竟想起那个鬼鬼祟祟释放魇丝的神秘人。
不知那人被宗门抓走后, 有没有吐出点有用的消息?
还有沈相回……他识海深处同样盘踞着魇丝, 他中的魇, 与那夜被抓之人所放的, 是否同出一源?
乌卿越想越烦躁, 更是懊恼自己当初怎么就只看了一小半原著便昏沉睡去。
而这小部分剧情,几乎全是围绕主角微生玉展开,对于这位“溯微仙君”, 书中着墨实在寥寥。
他如何受了那般重的伤, 如何被种入了魇,乌卿是一概不知。
仙门之首, 识海藏魇……
若被发觉, 沈相回必被群起而攻之。
乌卿思绪越想越乱, 几息之后,她干脆放弃了调息, 睁开了眼。
屋内未点灯, 只有清冷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
乌卿起身,行至窗前,仰头望去。
山巅清辉月色下,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正欲关窗休息, 目光却无意间掠过窗外。只见院外小路上,一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长身玉立,行动间素衣轻曳,在月色下,只觉清寂又飘渺。
乌卿一眼就认出了。
是沈相回。
他不知是不是刚沐浴过,一头墨发还未干透,身上又换了身青色衣袍。
随着距离拉近,乌卿甚至能看见那衣袍衣领交叠得一丝不苟,只露出一段未能完全掩盖的喉结。
这整齐的穿法,在夜风与水汽的浸润下,莫名透出种禁欲般的克制来。
乌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衣领处,恍惚间将此景色,与白日梦中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将白衬衫扣到最顶端的沈老师形象重叠了一瞬。
同样是这般严谨到极致、不容丝毫亵渎的规整模样。
可不知怎的,或许是月色太过完美,乌卿心头竟毫无预兆生出了一丝奇怪的妄念——
她想伸出手指,勾住那系得一丝不苟的束带,轻轻一扯……
让她再次看到这人,染上更鲜活的颜色。
乌卿用力闭了闭眼,想将这奇怪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
再一睁眼,就瞧见那道身影,已然停在了隔壁的小院外。
吱呀一声轻响,那院外栅栏被推开。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已踏入院内的仙君在月色下微微侧头,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轻轻落在她映着月光的窗内身影上。
他的神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下格外深邃。
“西边竹林深处,有引入的地脉温泉。”
他像是随口一提。
“若觉疲乏,可自去浸泡。”
说罢,未等乌卿回应,便转身走进了屋内。
隔壁小院的窗棂上,很快透出暖黄烛光,与他周身未散的水汽一同,柔和了窗外清冷的月色。
乌卿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
疯了。
她好像有点疯了。
-
沈相回踏入屋内,身后房门无声合拢。
他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灵光拂过周身,顷刻间卷走了发间与衣衫上残留的湿冷水汽。
暖黄的烛光在室内铺开,他静立片刻,倏地想起了秘境里的许多画面。
那人坐在他身上,明明动作间还在无法自控地发颤,偏还要强撑着,用戏谑的调子,气息不稳地调侃:
“沈道友怎还……这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那人嘴上嘟嘟囔囔,面颊绯红。
“都……这样了…”
了字尾音犹在,便又没有章法乱动开来。
细碎的呜咽交织,夹扎着强撑场面般的胡言乱语。
“沈道友…你这…衣襟…总是系得……那么一丝不苟……”
“我老早就……看不惯了…”
带着哭腔的抱怨,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接着有纤细温热的手指,胡乱将他早就散开的衣襟,勉强交叠系好。
又像拆礼物般,一层一层,亲自打开。
“我要…自…自己拆…”
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似泣似求。
可那动作没坚持多久,就失了力气,只撑坐在他上方,仿佛失神般,垂眸看着他。
要自己拆。
要自己来。
结果呢?
还未开始,便丢盔弃甲。
到最后,连只言片语都吝于留下,自己跑了。
如今,却又不知因何缘由,自己绕了回来,还以这般身份,送到了他的门前。
沈相回静立烛光中,眼眸深处掠过着近乎自嘲的微澜。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灵光幽幽浮现,随即,一只通体莹白圆滚滚的小蛊虫,便出现在他掌中。
这小东西被他以精纯灵力喂养了这些时日,愈发显得玉雪可爱,此刻感受到主人熟悉的气息,慢悠悠地在他温凉的掌心挪动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同命蛊。”
他低声自语,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蛊虫圆润的身子。
“虽不知你究竟在怕什么,”他目光仿佛穿透蛊虫,落在了下蛊之人身,“但既然怕……”
“那便留着吧。”
话音落下,那蛊虫又顺着他掌心隐没,重新融入他经脉气血之中。
沈相回收回手,广袖轻拂。
掌风微动,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应声而熄。
-
直到隔壁烛火彻底熄灭,乌卿才终于确认那真是沈相回的居所。
他就住在……一墙之隔。
夜风愈凉,吹得乌卿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匆忙关紧窗户,将清冷的月光与那人无形却扰人的气息一同隔绝在外,重新回到了床边。
然而,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还顽固地停留在脑海:
湿漉漉披散的黑发,松垮却穿得规整的素衫,被水汽氤氲得少了几分凛冽、却更显深刻的那张脸。
……以及,那交叠得格外整齐的衣领。
“美色误人!”
乌卿猛地拉过被子,一把将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黑暗带来些许安全感,却按不下心头那点荒唐又恼人的悸动。
许久之后,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咒。
“真没出息!”
-
没有室友,没有闹钟,乌卿着实担心第一天上课就误了时辰。
天色刚刚透出一线微光,她便睁开了眼,再无睡意。
她立刻翻身下床,第一件事便是推窗看看隔壁小院,见隔壁房间烛火还亮着,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她的老师尚未动身。
她飞速穿衣洗漱,朝主阁方向急急忙忙赶去。
第一天正式修习,总该提前些到达,也能给自己留点观察和准备的时间。
待她赶到,朝阳刚巧跃出茫茫云海,这山峰之巅,一时宛如仙境。
乌卿在这美景中平复心情,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定,没过片刻,身后便有脚步声响起,夹杂着熟悉的气息。
乌卿老老实实回头,躬身行了个礼。
“溯微仙君。”
那人月白衣摆从她身侧无声拂过,立于云海翻涌边缘。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浩渺云涛之上,声音平静地传来:
“乌清。”
“今日第一课,教你剑法,可好。”
乌卿微微一怔。剑法?
她原以为,第一日怎么也该是考察灵气运转、心念控制之类的,怎么直接跳到了剑法?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不行。
灵气考察难免深入,万一不慎暴露出天生灵体的底细,又是一通麻烦。
剑法则不同。
浮水派虽被外界诟病为旁门左道,名声不佳,但门下弟子为了自保与实战,基础的剑术功法也是必修的。
门中长辈深谙避祸之道,所传授的剑法,只选取修真界最为普及的几套入门剑招进行教导。
故而,浮水派弟子使出的剑法,与许多中小门派甚至散修所用的基础剑招几乎别无二致。
思及此,乌卿心下稍安,定了定神,语气诚恳:
“但凭仙君安排。”
沈相回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广袖微抬,一柄连鞘长剑便凭空出现,悬于乌卿面前。
剑身未出,已有锋锐之意透出。
“此剑名‘青霜’,”沈相回的声音依旧平淡,“你且用它,将你往日所学,随意舞上一遍。”
“不必讲究章法威力,只需尽力施展即可。”
这是……摸底?
乌卿心下了然,接过,拔剑出鞘。
“锃——”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寂静。
剑身如一泓秋水,刃口薄如蝉翼,隐有霜纹。
乌卿退开几步,寻了片平整之地站定。
她回忆着记忆中那套最基础的剑招,起手,凝神,将灵力缓缓灌注于剑身。
起初几式,她舞得有些滞涩生疏。
渐渐地,身体本能记忆被唤醒,招式衔接变得流畅了些许。
虽无凌厉剑气,倒也像模像样。
乌卿心无旁骛,将一套剑法从头到尾演练完毕,最后收势而立。
最后悄悄抬眼,看向沈相回。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几步,正静静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映着朝霞与剑光的余晖,平静无波,让人瞧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剑招平实,没有任何宗门独有的路数,藏匿、易容功夫了得,深谙双修之道。
沈相回覆于身后的修长手指,极轻地叩击了几下。
他眸色微深,唇边勾起一抹极平淡的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变幻的错觉。
随即,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还静静站着、等待他点评的弟子身上。
少女握着剑,眼神里是努力掩饰却仍透出的几分忐忑。
沈相回开口,声音清泠如故:
“剑法……着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