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狭窄的岩洞,沈相回静立在洞口。
清冷的月光自他身后铺洒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辉,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只是那张清冷似仙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只低垂着眼眸,目光如冰如雪,沉沉地笼罩着她。
“为何不告而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响起,宛如直接敲在了她的神魂之上。
乌卿动弹不得,却没法张口。
时间在凝滞的寒意中被无限拉长。
许久之后,沈相回微微俯身,那股清冽冰冷的气息随之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语气冰冷:
“乌卿,你好薄情。”
话音落下,他掌心倏地凝出一柄长剑。
剑身映着冷月,也清晰地映照出乌卿惊恐的表情。
剑光微闪。
乌卿猛地从床榻上惊醒,缓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乌卿第二日是被林灵推醒的。
昨夜惊醒后,她便再难入眠,直到后半夜那阵熟悉的燥热感如约袭来、折腾完毕,才在天光将亮未亮时勉强合眼,沉入短暂的浅眠。
被叫醒时,她眼下一片淡青,精神明显不济。
林灵看着她,圆圆脸上露出些许关切:“乌清,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安稳?”
乌卿勉强打起精神,又在心中将沈相回骂了一顿,接着随口扯了个理由:“有些认床,无妨的。”
好在林灵性子单纯,闻言只点点头,未再深究。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起床洗漱,便推门汇入了落金峰晨起的人流中。
第一堂众人到得极早,授课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师兄,言语简练,直奔主题。
一上午的理论灌输下来,即便有底子,乌卿也觉得信息量颇大,需要消化的东西不少。
正当授课师兄宣布课毕,众人都准备起身离开时,另一位师姐抱着一沓纸张走了进来。
“诸位师弟师妹,请稍候片刻。”
师姐声音清亮,“课业有细微调整,务必仔细查看,从明日起便按新课表执行。”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乌卿与林灵对视一眼,接过师姐递来的崭新课表。
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似乎与之前并无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新增的课程名称上,表情顿时一僵。
【通识课:问道初阶】
授课师长:溯微仙君
时间:每月初五、二十,辰时三刻至巳时正
地点:问道坪
备注:新晋弟子必修,考核计入总评。
乌卿:……
乌卿:……???!!!
讲堂内短暂的寂静后,嗡一声炸开了锅。
“是沈小师叔的课!”
“每月两次!还是必修!天啊!”
林灵也激动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是沈小师叔!我们竟然能上他的课!”
乌卿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做出一个类似惊喜的表情,但脸部肌肉似乎有些僵硬,最终只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每月两次,必修,考核计入总评。
这意味着她躲不开,逃不掉,必须定期出现在那位仙君面前。
她捏着那张课表,看着那上面标注的初五……
乌卿猛地转头,抓住身边还在兴奋不已的林灵,表情绝望:“林灵,今日是初几?”
林灵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
“今日是初一呀。早上师姐不是还提醒过,记得去领本月的份例灵石和丹药么?”
初一。
初五!
那岂不是……就在三日后?!
第25章
三日后就要直面沈相回, 这个结论让乌卿心情实在难以开心得起来。
但转念一想,她又勉强找到了几分安慰:
沈相回毕竟从未见过她的真容,这么长时间, 或许早就将她遗忘到九霄云外了。
只要她谨言慎行,那般高高在上的仙君,怎会特意留意她这个平平无奇的新弟子?
就算她神魂深处还残留着对方的灵力印记, 只要她自己不主动敞开识海,就算对方将她一刀噶了也进不来。
如此这般反复自我安慰, 日子便也这么一日日过去了。
初五在勉强压下的忐忑中, 如约而至。
这日天还未大亮, 住所外便已人声隐隐。
乌卿本就睡得浅, 睡不着后索性起身, 对着铜镜开始仔细整理起仪容来。
镜中人相貌只能算普通,肤色是常见的健康偏黄,眉眼无甚特色, 穿着统一的弟子服, 混入人群便能瞬间淹没。
嗯,容貌平常, 气息平常, 泯然众人矣。
乌卿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对自己的伪装效果还算满意。
临出门前,她甚至清了清嗓子, 将原本清亮的声线刻意压低了几分, 确保连声音都让人听不出什么来。
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乌卿与几位同门结伴出门,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路上往来的弟子并不算多。
除了她们这一群黄色身影, 前前后后只有零星几名弟子。
“咦?”乌卿掩唇打了个哈欠,前前后后又仔细扫了好几眼,“今天怎么人这么少?”
“不是说溯微仙君人气极盛吗?我还以为……”
身旁的林灵闻言,立刻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听人说吗?仙君每堂弟子,不会超过五十人。”
五十人。
啊,这居然不是听大课,而是小班精讲?
旁边又有一同门接话道:“据昨日上过课的弟子们私下议论,听闻他在课上不仅会随时提问,还会以灵力微察弟子气息,好些人紧张得不行呢。”
乌卿听着,只觉得后颈凉嗖嗖的,像是一把利剑正悬在她脖颈之上。
以灵力微察气息。
她勉强打起精神对那同门笑了笑:“原来如此,溯微仙君这授课的方式,倒还挺特别……”
随着逐渐靠近问道坪,雾气散开,青玉铺就的宽阔平台映入眼帘。
已有二三十名弟子提前到达,他们各自盘膝坐下,无人交谈,气氛沉静。
平台一侧设有一座简朴矮台,上置蒲团,此刻空着,应该是沈相回的位置。
底下五十个蒲团呈半弧形排列,间隔宽松。
乌卿脚步微顿,目光迅速锁定最靠后的位置。
她安静落座,林灵在她前面一个位置坐下,回头对她笑了笑。
乌卿对她点点头,开始调整呼吸压下杂念,努力扮演一个专注诚恳的普通弟子。
晨风拂过,带来松针与露水的气息。
远处天际的云层边缘已被染上极淡的金芒,天地间处于一种将明未明、将暖未暖的临界值。
没过多久,弟子陆续到齐,蒲团坐满。坪上一片寂静。
待到辰时三刻,一道月白身影,如约落在了矮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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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回静立台上,月白衣袂分毫未动,周身却似有看不见的清寒弥漫开来,将问道坪上原本就沉静的气氛,又压低了几分。
他目光清淡,未作任何开场,只缓缓扫过台下。
那视线其实算得上柔和,却让每个被扫过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
乌卿在他目光掠过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呼吸一窒。
她不敢低头,不敢做出任何回避的举动,只如旁边所有人一样,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
好在沈相回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于蒲团上从容落座,姿态清雅,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讲‘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