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课终是熬到了最后,好在后面一直风平浪静,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乌卿老老实实缩在人群后方,直到前方那人开口:“今日到此结束。”
说罢只微一颔首,便算是下了课。
学生们纷纷起身,无人喧哗。
依次经过前方矮台时,皆自发停下脚步,朝台上身影恭敬行礼,口称:“谢仙君授业。”
乌卿混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行至台前。她学着众人的模样,垂下头颅,目光定在青玉砖缝上,规矩行礼道:
“谢仙君授业。”
语毕,未敢多留半瞬,便随着前人的脚步匆匆离开。
待转过山道,身后再也望不见那片青玉坪台与台上月白的身影,乌卿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才终于彻底地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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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问道坪的课程结束后,乌卿一连好几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却总绕不开同一个主题——在沈相回清冷目光注视下,自己的伪装被层层剥开,身份暴露,结局凄惨。
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但好在,白天的日子倒是过得风平浪静。
上课修习、吃饭睡觉,差不多成了三点一线。
这日,又是敏心长老的炼器专业课。
敏心长老是一位女性,看起来有些严肃,在待炼器一道上,要求极为严苛。
课堂上无人敢窃窃私语,皆是凝神静听。
这堂课讲的是几种罕见辅料的淬炼与融合要点。
敏心长老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正说到某样材料时,不知怎地,话题便引申开去,提到了那些炼制条件极为苛刻的顶级法器。
底下弟子听得心驰神往,陆续有人壮着胆子提问。
“长老,据说上古有能收纳活物的洞天法器,可是真的?”
“师尊,那引动九天雷劫为己用的法宝,如今还可炼制吗?”
……
乌卿听着,心中那念头蠢蠢欲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趁着间隙,好奇问出了口:
“师尊,弟子曾听闻……世间有作用于神魂之上的玄妙法器,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敏心长老闻声,并未露出不悦。她对待弟子提问向来耐心,尤其是涉及法器本质的探讨。
“作用于神魂?”
敏心长老重复了一遍,随即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严肃,透出几分属于炼器宗师谈及挚爱领域时的神采。
“巧了。你问的这类法器,炼制极难,存世稀少,知其名者都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好奇的脸庞,清晰地说道:
“我玉京宗内,便珍藏有一件。其名——”
“灵枢剑。”
敏心长老语带敬畏。
“此剑不斩金石,专断神魂纠缠与誓缚。”
她略作停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里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松快,
“说来,此剑正是你们沈师叔——溯微仙君早年所制。”
“什么?!” 有弟子忍不住低呼,“溯微仙君不是剑修么?竟还精通炼器?”
敏心长老颔首,面露叹服:
“溯微仙君虽以剑道称绝,然于阵法、器法一途,造诣亦深不可测。”
“他本就是我们这一辈中,天赋最为卓绝之人,只可惜…幼时根基有损,体质殊异。”
“幸得明霄道尊百般呵护,亲自调养教导,方能踏上道途。其悟性之深,非常人可及。”
众弟子听得入神,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师叔,又多了几分崇敬。
乌卿听着,只感觉有些不妙,她好奇开口,语带向往:
“师尊,不知何时我们这些晚辈能有幸,一睹仙君亲手所制的神器风采?”
敏心长老闻言看向乌卿,见她眼神真挚满是憧憬,不由微微一笑,接着却摇了摇头。
“灵枢剑并未收于炼器堂珍宝阁。”
“此剑自炼成之日起,便一直在你们沈小师叔自己手中。”
敏心长老话音落下,乌卿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在沈小师叔自己手上”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直砸在了她心口。
乌卿一时悲从中来,只觉得命运着实有些弄人。
还是专逮着她弄的那种……
呜呜……
她好想哭。
这还怎么玩?
难道要她从沈相回眼皮子底下盗剑,这根本是地狱难度的任务。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很想直接冲到沈相回面前大喊一声:
“你要么现在一剑捅死我,要么就用你那灵枢剑,把我识海中属于你的印记给斩干净!”
这念头过于生猛,以至于幻想中沈相回可能出现的震怒,亦或是干脆利落给她一剑的反应,都让乌卿打了个寒颤,瞬间从这危险的臆想中清醒过来。
算了算了,先冷静。
乌卿扯了扯嘴角,混在惊叹不已的同门之中,默默地将自己缩成了角落里一团愁云惨淡的背景板。
以她这实力差距,这灵枢剑,怎么可能盗到手啊……
-
又是一日沈相回的《问道初阶》课。
台上,对方依旧是一身月白,神色疏淡,讲解着灵气运转的根本与心念收发的细微关窍。
声音清泠如故,内容却比第一堂更深邃精微了几分。
乌卿这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走神。
她目光恭敬,呼吸平稳,姿态端正。
一节课风平浪静过去,并未发生任何插曲。
就在临近下课,沈相回刚刚讲完一个段落,坪上寂静无声时,几道身影恰好从问道坪旁的青石小径上路过。
为首之人,正是宗主云蔺。
他身侧跟着几位气息沉凝的长老,似是刚议完事,信步至此。
见到坪上正在授课,云蔺便停下脚步,带着几位长老悄然行至边缘,含笑观摩。
沈相回自然早已察觉,略微颔首示意,并未中断课程。
待他将最后一点内容讲完,宣布“今日到此”后,云蔺方带着几位长老缓步走近。
“相回。”
云蔺笑容温煦,目光扫过台下尚未来得及散去的年轻弟子们,语气如同寻常兄长关心弟弟的课业,
“讲得可还顺利?可曾看到什么心性悟性俱佳的苗子?”
沈相回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尚可。苗子之说,为时尚早。”
他答得简短,显然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谈。
云蔺却似早有所料,也不在意,目光温和地再次扫过台下的年轻面孔,语带劝慰:
“归云峰终年寂寥,若能得一两位可造之材承你衣钵,平日也可添些生气,于你、于宗门,皆是好事。”
“早些考虑收徒之事,总无坏处。”
此时,台下弟子已开始如往常一样,按序起身,准备行礼后离开。
见到宗主与诸位长老在此,众人行动更加谨肃,行礼时愈发恭敬。
云蔺眼中笑意更深,趁着沈相回尚未开口,又劝了一句:
“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求全责备。”
“先观其心性,择一二稳重踏实、根基尚可的,带在身边慢慢教导便是。你看这些孩子,皆是我宗未来希望。”
乌卿此刻正随着人潮,低眉顺目地向前移动。
听到宗主的劝说,她心中并无波澜,只盼着赶紧行完礼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随着前方同门的动作,在路过矮台时,朝着台上那抹月白身影,规规矩矩地埋头行了一礼:“谢仙君授业。”
头还未抬起,脚步也正待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清晰传入她的耳膜,也瞬间定住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
“那就她吧。”
乌卿:“……?”
她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简短的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紧张产生了幻听。
但很快,周围人的反应,确认了一个事实——她没听错。
余光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与羡慕,齐刷刷地落在了她僵硬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