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而行,乌卿不自觉侧首望向沈相回。
林风拂过他清冷的侧脸,也拂开她心头一层迷惘。
“仙君,可曾有人……在被种下魇丝之后,仅凭己身意志将其压制,不沦为魇苏醒的温床?”
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垂眸看向她,墨黑的瞳孔里映出她平平无奇的脸。
“是人,便有欲念,纵能压制一时,也不过是……迟与早的分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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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小的孩童站在禁地阵法前,阵法中束缚的,是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魇丝。
“师尊,它进入我的身体,我会变成魔吗?”
“相回,你不会。”
明霄道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天生道骨,最擅克制欲念,固守灵台。”
“它会时时蛊惑你,也会给你带来痛楚……但只要你心念澄明,便不会被它吞噬。
“那,它进入我的身体后,这世间,就不会有魔物了吗?”
明霄道尊顿了许久,终于开口。
“相回,为师不能骗你。魔物依旧会有,但会少很多,很多……”
“好。”
小小的沈溯望向师尊有些浑浊的眼底。
“师尊,我愿意。”
魇丝生入灵台的痛苦,似乎在此时也能清晰忆起。
但那不过是个开始。
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必须与盘踞在灵台深处的魇息对峙。
不仅要承受识海里反复发作的痛楚,更需时刻抵御它对心念无声的侵蚀。
那魔物曾夺走他的父母。
他怎能……沦为与之相同的存在。
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学会了将一切煎熬收敛于无形。
师尊见他已能自持,便不再将他拘于禁地,开始准许他修习剑道。
他也从其口中得知,自己灵台中压制的那团魇,是上古大魔最核心的一缕魂息。
他亦能察觉,师尊望向他的目光里,虽有偶尔掠过的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为寻得他这样一个完美的容器。
以一人之力,延世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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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能压制一时,也不过是迟与早的分别……”
乌卿轻声重复着这句从沈相回口中说出的,略显悲伤的话,心里又有些发酸起来。
他不会入魔的。
她不会让他入魔的。
她是天生灵体。她自能清除掉沈相回识海中的魇。
只要灵体双修即可。
他定能成为真正不染纤尘、明月清风的仙君。
乌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朝沈相回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仙君,莫讲这些让人难受的事了。”
“待仙君将这山头荡平,我们便可远离这阴气森森的地界,回玉京宗去了。”
话音落下,她召出青霜剑,腕间一转,挽了道清亮的剑花。
衣袂随风而动,俨然一副全心追随仙君的小弟子模样。
沈相回面上那层薄霜似的忧色,似乎真被这点鲜活气搅散了几分。
乌卿收剑归鞘,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她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待此番事了,她便寻个时机坦白。
以那夜他在梦中喊她名字这事来看,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嗯。
乌卿默默点了点头。
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作者有话说:是flag,太好了,所以等不到她主动坦白啦。
提前祝元旦快乐哇!
第47章
“大人”, 一小魔修在底下谄媚地抬头,看向高台之上闭目养神的男子,“那沈相回已经被引诱着往北边陷阱而去了, ”
“大人这下可以放心了。”
翟奇眼皮未抬,只那缭绕着淡淡魔气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缓慢叩击着。
“阵法可有差漏。”
“没有, 大人。”
另一小魔修正色补充。
“已经按您说的,将所获魇息尽数埋下阵下, 只等其踏入, 任他道心再坚, 识海中那道魇, 也必会压制不住。”
小魔修语带兴奋, “上古大魔最重要的一部分魇息苏醒,大人,您的计划也就成功了一大半。”
“嗯。”
翟奇嗯了一声, 他面上不狰狞显现魔气时, 倒是一派温和书生气。
“他身边那人,可查到什么来历。”
小魔修露出个尴尬的神色。
“是属下无能……那夜去种魇丝的两位已死, 属下也没查到其他……”
他抬眼瞧了瞧台上之人的神色:“看起来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修为的弟子……”
翟奇终于掀开眼皮, 眸底有丝丝缕缕魔气翻涌。
目光落下时并无厉色, 却令台下人脊背生寒。
“不可大意,去, 再查。”
“是……是!”
小魔修慌忙垂首点头, 不敢多言便匆匆退入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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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西,山林越是密集,在一道深沟峡谷前,沈相回停下了脚步。
“乌清, ”他侧身看向她,“前方凶险,你修为尚浅,不妨先回客栈等候。”
乌卿心中其实有些犹豫。今日已是满月。
这几日,两人都是在沿途中找客栈住宿,说来也怪,沈相回自从那日自渎后,夜间便不再忍耐。
每每她在睡梦中被那股熟悉的灼热撩醒,便不可避免地再度陷入那场以令她神魂颤栗的共感中。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每一回都被那遥相呼应的节奏逼得溃不成军,方能换来那边的平息。
昨夜更是漫长到遥遥无期,明明只差临门一脚,那人也不知是不是累了,竟又缓下来。
乌卿被他悬在欲坠未坠的云端,生生哭红了眼。
最后在她断断续续的哭泣中,委屈呢喃了几声“沈溯”,那边才终于疏解而出。
若这般跟着他继续前行,等到了夜间,又该如何自处。
乌卿抬眸望向峡谷后的山林,林木森森。
她能感知到看不见的魔气,正覆盖在那片上空,格外浓郁。
沈相回以为她是筑基,担忧若有危险她应付不下来。
可实际她已是金丹中期,寻常魔修早就不是她的对手。
踌躇片刻,她轻声道:“仙君赐下的阵法与法器俱在,若有危险,弟子足以自保。”
“不会给仙君添麻烦的。”
她还是不放心让沈相回独行。
见机行事罢,乌卿想。
等这番事了,她寻个天气晴朗,氛围合适,心情皆佳的日子,好好向他坦白一切。
面前人垂眸静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她视野被极淡的天青色占领,是沈相回交叠的衣襟。
她脚下一轻,被裹挟着落在他怀中,风声猎猎,几个呼吸间,就落在了峡谷的另一侧。
她还未来得及从那过于贴近的温度与气息中回神,那片天青色已从容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