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痛苦,就停留在这个瞬间吧。”
错觉一般,他听到轻柔平和的声音……和伊扶月相似,语气却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近乎慈悲的宽容。
“想一想你渴望的,你期待的,死亡将宽恕一切的罪责,也应给予一切的温柔。”
灼烧也好,疼痛也好,在这一刻都远去了,随之升起的是轻飘飘的快乐,连骨头都要融化在舒适酸软的快乐中,原本已经细若游丝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面颊上涨起隐约的红。
恍然间,柳疏眠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婴儿,他被抱在怀里,被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听到耳边温柔的,哄睡的歌声。
“……妈妈……”
破碎的嘴唇蠕动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那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晚安。”
细雨再次浇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张带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临终关怀。
之前跟基友吐槽,这篇小说如果改个名字,应该叫做《路西乌瑞找妹妹》,每个单元明线是各位女主谈恋爱,暗线全是路西乌瑞到处窜
第92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
未知的,久远之前的某时某刻,无尽之地,希卡姆。
金色碎屑漂浮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金色碎屑汇聚的地方,伊芙提亚坐在长桌的一角,支着下巴,黑发垂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每个人。
她是弱小的。
所以她总是在注视。
注视一切发生,注视一切终结,缥缈的蛛丝缠不上任何一个人的心,她望着她们,身躯和面孔都淹没在虚无的黑暗里。
最初的魔女,暴食者古拉缩成小小的一团,鼓着嘴啃蛋糕,啃一口,就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一眼,一根触手鬼鬼祟祟地爬到餐桌上,想拿一块别的。
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正好放下茶杯,杯沿在桌上很轻地一磕,古拉的触手瞬间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绕了个圈。傲慢者苏佩彼安噗嗤笑了声,从桌上捧了一堆食物堆到古拉身边,叽叽咕咕和她说着小话。
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刚刚从安眠中醒来,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远处虚浮飘荡的一个个世界,结果就看到那个她捧在掌心,从刚诞生就精心呵护的小世界被火燎了一角。愤怒的魔女伊瑞埃找事又挑衅地斜眼看她,鲜亮的红色长发如火一般。
伊瑞埃有着很长的龙尾,末端燃烧着能够焚毁一切的熔炎。但那根尾巴被奥斯蒂亚抓住了,怠惰者在愤怒者瞪圆眼睛即将炸毛的瞬间,干脆利落地将她一把丢进了世界聚集的虚空。
傲慢者吹了声口哨,鼓鼓掌,饶有兴趣。
路西乌瑞敛起眉眼,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离开桌边,后退了几步。
一道灼热的烈焰后,庞大的红色巨龙掀起无数金色的光粒冲回希卡姆,飓风吹翻了餐桌上所有的东西,也吹翻了古拉的蛋糕,奶油全糊在苏佩彼安的脸上。
古拉呆呆张嘴,手指缩着,只伸出根触手有点心虚地去舔。
奶油慢慢弄干净后,露出一张阴恻恻的笑脸。
“奥斯蒂亚。”苏佩彼安笑着叫了声,蓝白的校服被风鼓起,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袖口滴落下去,“屠龙的要加一个吗?”
伊瑞埃就冷笑一声,几乎能将她们全部遮盖的巨大翅翼扇动着,燃起火:“来,你们一起来!别刷阴招正面刚我啊小废物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的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住了伊瑞埃的脚,连同奥斯蒂亚和苏佩彼安,一提一甩,全都甩进虚空里,一道火烧的流星似的。
古拉鼓鼓嘴,嘴角还沾着奶油,认认真真:“不许打架!”
那大概是希卡姆最热闹的时候,伊芙提亚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
很恰好地,路西乌瑞也转头看向了她,柔和的目光在她的面孔上一扫而过。
“伊芙提亚。”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带着笑,声音如平静的流水,“你的眼睛,看上去好像黄昏一样。”
一道烈焰在那边的笑闹中烟火一般炸开,璀璨的火光印在伊芙提亚昏黄赤金的瞳仁中,仿佛黄昏燃起了火烧云,一层一层的红色烧起来……
不,不对。
这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她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站在路西乌瑞身边,雪白的,如缠住她的网。
路西乌瑞平淡地望着闹剧,又被阿瓦莉塔牵着转过身,阿瓦莉塔如鸟一般轻盈地跃动着,往更远的黑暗中跑去。
路西乌瑞的斗篷被拉起一角,那点轻飘飘的力道被她纵容着,她一步步跟上去,又慢慢走到了阿瓦莉塔的前方。于是阿瓦莉塔黏糊糊地抱住了她的胳膊,亦步亦趋。
伊芙提亚支着下巴坐在原地,白蛛在她身后织起无穷无尽的网。
她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在那样的生活中,感到过满足了。
*
或许能被时间计量的,某时某刻,某个过去的瞬间。
阿瓦莉塔站在被火焰蒸发的水雾中,雨隔了很久才再次落下。阿瓦莉塔低着头看她,掌心浮着两颗昏黄赤金的眼球。
一只白色的鸟停在她的头顶上,用被淋湿的尾羽蹭着她的脸颊,仿佛拂去水珠。
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问:“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
伊芙提亚躺在地上,白蛛从空荡荡的眼眶里往外爬着,顺着脸颊往下,仿佛是两道泪痕一般,雨雾濡湿了她的面孔和铺展的长发。
“贪婪者阿瓦莉塔,你在掠夺不属于你的一切。”
贪婪者歪歪头,笑容像被雨淋湿的残烛,剩下一点缥缈的火光。
“这是全知者给我的预言吗?”
“不是预言,是现实。”
“那么,什么不属于我?什么不属于贪婪?”
无边无际的雨幕中,伊芙提亚缓缓弯起唇角,轻飘飘答了两个字。
“未来。”
*
能够明确知晓的七年前,乏善可陈的世界。
伊芙提亚在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捡到了一个孩子……或许在这个世界的人来看,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了。
但伊芙提亚活了太久,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意外”。
她的生命本没有意外。
这个沉默的孩子跟在她身后,脸上手上都溅着血,像个茹毛饮血的小怪物。他一边走着,一边像是在发呆,于是在她突然停下脚步时,一头撞在她的背上。
伊芙提亚撑着伞,回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风。
那栋四层的别墅,有着疏于打理,因此杂草丛生的花园,此刻连同别墅的主人一起在轰然的火光中灰飞烟灭。江叙也随着她转过头,稚嫩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瞳仁倒映着火光。
“你的家没有了,你该怎么办呢?”伊芙提亚有些悲伤似的叹了口气,嘴唇却轻飘飘弯着。
他说:“我可以有新的。”
“目标太明确的小孩不招人喜欢哦。”
他沉默了下,又抬起眼,冷冰冰地扯了下嘴唇。
“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被我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江叙小朋友。”
伊芙提亚手中的伞微微一倾,盖在江叙的头上。江叙的睫毛上挂着雨水,面颊清瘦。
“你爸爸也好,方瓷也好,我其实都很喜欢。但是你看,人类太脆弱了,只是一点嫉妒而已,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伞下飘进雨丝,濡湿了伊芙提亚的嘴唇。江叙盯着苍白的,张合的嘴唇,轻轻抬起手,用沾血的指尖碰上去。
指尖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化开,在嘴唇上蹭出一抹红。伊芙提亚抿抿唇,红色就沾染在两片唇瓣上,仿佛黑白工笔揉了朱砂,忽然挣扎着鲜亮起来。
伊芙提亚笑了:“现在转身,江叙小朋友,从这场雨走出去。要珍惜来自坏人的,难得的善意啊。”
江叙一动不动,还是问:“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忍不住想:可爱。
前些天,作为钢琴老师住在那栋别墅里时,她只觉得这个孩子有趣,大概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有趣。
是一个很适合站在雨中的,被淋湿的孩子。
但这会儿,她又突然觉得他可爱。他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赤脚站在地上,嘴唇冻得发青,身上沾满亲生父亲的血,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对她的爱,也没有对她的欲。
真是——直白的,病态的,不懂得半点遮掩的小朋友啊。
伊芙提亚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血迹,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死亡。”他答得很快,“我想看那些死亡。”
“真巧。”伊芙提亚笑了,“我在编织死亡。”
江叙缓慢眨着眼睛,似乎在这样的对话中,以为自己被接纳了,于是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回答:“叫我妈妈。”
江叙似乎终于愣了愣,那张脸上露出点属于孩子的表情,他还没有真正产生某种意识,也并不知道命运为此标注了什么价格,只是被某种野兽般的本能拉扯了一下。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养一个孩子。”伊芙提亚抚摸他冰凉的脸,“叫我妈妈,我就养你。”
雨似乎落得大了些,打在伞上居然能发出隐约的声响。江叙张了张嘴,又抿唇吞咽一下,口中仿佛浸了血一般,充斥着腥甜味道。
“……妈妈。”
他从那刻开始这样叫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莫名其妙滚下两滴眼泪。
伊芙提亚很轻地吸了口气,掌心不断结网的蛛丝粘在江叙的头发上。她顺着江叙的泪痕往下抚去,仿佛蜘蛛正裹缠新捕获的猎物,等待着让猎物完全无法动弹后,再刺入毒牙,将皮囊之下融化成饱胀的血水,一点一点,吃干抹净,抽骨吸髓。
这是她的了。
……
“妈妈……我不要,别这样……”江叙一声声地叫她,哭得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