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没打算换一个人。”桑烛走过来,避开了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臂弯里是那条长长的披风。
风很轻地扬起兰迦脸侧的发丝,随后,披风再次盖在了他的肩膀上,柔软地遮住血肉模糊的背部和扣着光拷的手,却又很快染上了血污。
桑烛像几天前在教廷停机坪时一样,动作柔和地将白玉的挂饰扣好,顺着两条鎏金的流苏绳缓缓推到靠近咽喉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人能让塔塔稍微安分一点,没有因为一些小事就换掉的道理。”
兰迦一怔。
他怔怔地重复了两个字,眼眶缓缓红了:“……小事?”
他曾以为自己对那场远征,对帕拉问心无愧,所以哪怕因此获罪,也不过是遗憾和愤怒……如今连那点愤怒都已经在卡斯星的陨落中烧没了,只剩下麻木,他想活着拯救些什么,但又在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若是就那么死了该多好。
可他却在这个瞬间,实实在在地,仿佛被原谅了。
他曾得到桑烛的善意和帮助,却回馈以欺骗和觊觎。他不承认军部给他的所有罪名,但如果是面对桑烛,他是有罪的,应该被惩罚的,哪怕付出一切来赎罪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桑烛没有惩罚他,只是不大明显地笑了笑,后退半步,朝门外的军官说道:“铂西少校,等身体检测结束,我就能将他带走了吧?他现在需要治疗。”
兰迦再次愣住。
他走进这里,就没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军部绝不会放过他,给一个体面的死亡或是终身监禁的折磨已经是看在教廷圣使的面子上。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暖色调的三居室中,每天早上和桑烛道一声“早安”,再一颗颗给塔塔喂坚果了。
桑烛作为教廷圣使,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拉着整个教廷和军部硬碰硬地非要保他。
兰迦:“圣使……”
门外的军官从阴影里走进来,铂西已经重新穿好衣服,人模狗样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闻言弯起眼睛点头:“当然……陛下一向想圣使所想,动作总是很快。直接由王室给军部施压,只是佐恩上将大概要头疼了。”
“陛下是为了公正。”桑烛平淡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兰迦解释道,“王室的赦令下来了,你暂时由我监管。”
铂西补充道:“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有存疑内容,但鉴于负责这次行动的将领已经在远征中牺牲,各项记录也都在虫潮中毁灭。你作为b-036号行动的唯一幸存者,佐恩上将只因为你的机兵曾向精神网络发送废星坐标就将你定罪,未免不严谨。”
“陛下大概担心把你留在这里会让军部监守自盗,所以寻求教廷的帮助,由圣使大人看管你……恭喜,幸运儿。”
说着,铂西走到兰迦身后,嘀的一声,解开了兰迦手腕上的光拷。
他轻轻一笑,目光在某个瞬间粘稠又森冷,却又转瞬恢复了如沐春风的斯文温柔:“不过监禁期间,圣使大人对你的一切全权负责。也就是说,你的一切异常行为,都由圣使大人担责。”
兰迦目光震颤,豁然抬头看向桑烛。
桑烛正垂眼将一条条轰炸一样跳出来的通讯请求从手环上划去,眉眼敛着,注意到他的目光,才侧过头笑了笑。
“去做检测。”桑烛抬起一点下巴,“结束之后,我接你回家。”
她说完,她的奴隶却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大概因为敕令已经下达了,这会儿也没有人催促他,几乎任由他怔怔看着桑烛的脸。
看上去像不敢接近温暖的流浪狗,桑烛也曾救助过那样遍体鳞伤的狗。
她将声音放得更轻缓些,平静道:“快去。”
兰迦这才如同突然接到指令的低级智能机器人,终于僵硬地跟着负责检测的人慢慢走远。桑烛垂下眼,再次划掉来自佐恩上将的通讯请求。
铂西:“这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干脆设置拒绝接收?”
桑烛没回答,铂西想到刚才审讯时的场景,即使尽力露出和往日一样的表情,总觉得有点讪讪。他掩饰性地低头看了几眼手环,却突然看到了什么,一下子笑出声音。
“圣使大人,佐恩上将刚刚提交了提前返回帕拉准备星纪日的申请。哦,提交给他自己,然后他自己批准了。”铂西将手环内的文件投影到桑烛面前,“怎么办啊圣使大人?兄长来势汹汹回来扯头花,我这个办事不力的弟弟大概首当其冲,要遭殃了。”
话虽这么说着,但铂西脸上却全然不是大难临头的表情。
如果非要说的话,甚至带着点期待。
*
身体检测很快就完成了,桑烛拒绝了铂西将他们送到军部医院的建议,轻易领走了她的奴隶。如果不是铂西提前清了场,大概会有一群人震惊地向他们行注目礼。
毕竟,进了军部监察局,居然半天就走人了,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路上,桑烛和兰迦都没有说话。自动驾驶的飞行器里放着平静的忏悔诗,童声飘飘荡荡,充斥了宽敞的室舱。
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之间交流并不多,而桑烛通常是那个先说话的人。
桑烛说话,他回应。
细想起来,乏善可陈。
等到他们再次站在桑烛家的门口,已经是黄昏。桑烛低头开锁的时候,兰迦才终于低声说:“圣……我还是……”他想说,他还是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他可以被关起来,在密不通风的监牢,手脚都戴上光拷,也可以达到看管的作用。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兰迦捏紧汗津津的手心,试着再次开口。
兰迦:“我……”
桑烛:“距离星纪日还剩五天。”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兰迦几乎没有思考地就让出了话语权。他听着桑烛的话,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星纪日。
桑烛:“星纪日之后,帕拉就要开始下第一场雪了,精准调控的天气,不会有任何偏差。”
桑烛走进门,将放在玄关的衣服包裹抱起来。很大的一个白色包裹,里面大概装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抱起来时,桑烛的手臂就深陷下去。
“下雪后天气就会一下子冷起来,所以我买了一些衣服。”
桑烛淡淡地垂下眼睛:“原本以为,今晚我回家的时候,可以看你试试这些衣服。”
兰迦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桑烛怀中那雪白柔软的包裹上,几秒后,慢慢垂下落在了自己浸着污血的衣角。
“你看,有些事实在是人很难预料的不是吗?”桑烛平静地问道,“你觉得我应该趁着免费退货期,把这些衣服退掉吗?”
过于日常的一句话,像是将兰迦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应该说,是的,您应该这么做。
那对谁都好。
“可以……请您留下它们吗?”
声音几近哽咽,他的罪孽又深了一层。这一次,不是桑烛希望他留在这里,而他无法拒绝。
而是……他想要留在这里。
桑烛看了他几秒,让开玄关的位置,坐在沙发上开始拆包裹。塔塔飞过来,像往日一样一屁股蹲在了兰迦的脑袋顶上。
他走进那扇门,回身将门妥帖地关好。
“咔”。很轻的一道落锁的声音。
他在这道声音中静静地想,他会为她做任何事。
然后,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桑烛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把衣服脱掉。”
兰迦:“?!”
咳,这个可能做不到……
兰迦僵硬得直挺挺一条,跟铁桶机器人似的转过半圈,就看见桑烛已经把医药箱搬了出来,正一件件往外拿些药品和工具。
“您……”
“脱。”
兰迦试图挣扎拒绝的声音被打断了,很平静的一个字,但没有带上惯常的笑意,兰迦没法判断桑烛是不是其实在生气。
披风下,他的上衣基本只是挂在身上,背部伤口的位置撕开了一道道惨烈的口子,甚至有些细碎的布条都和伤口裹到一起了,即使要使用医疗仓愈合伤口,也得先将伤口清理干净。兰迦的指尖在那一个字音中颤了一下,低头解开了披风。
桑烛将工具摆好,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微微抬着下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淡。这让她看上去有几分轻慢和疏离,兰迦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兴师问罪”,“暴风雨前的宁静”几个字。
解下披风后,兰迦试探着看向桑烛,得到两个轻飘飘的字。
“继续。”
“……”
反正……医疗仓里的时候,也已经什么都看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睛一把将剩下的那件卫衣掀起来脱掉,和衣服黏在一起的伤口被再次撕开,血和浓水一起渗出来,原本已经接近麻木的背刺痛麻痒。他压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呻/吟。
兰迦感觉到桑烛的目光定格在某个地方。
是——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应该没有受伤才对……
等等……那里!
兰迦的耳朵腾的红了,他的胸口贴着两个创可贴,正是桑烛早上给他的,一左一右。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位置这样贴创可贴?除了他是个变态还能怎么解释?
桑烛还幽幽地看着那里,轻缓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有这种需求……家里备得不多,一会儿我下单再买些,你有偏爱的牌子吗?”
“不用……不用的!您……我现在就撕掉……”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用指甲抠住左边那个创可贴的边缘。上等品的创可贴粘性很强,他早上匆匆忙忙贴的还有点歪了,并没有正正好地用中间没有粘性的无菌棉盖住尖端,于是刺啦一声……
兰迦眼中一片白光,几秒后才回过神,连舌尖都颤了。
“哈……呼……”
创可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兰迦的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溢出一点水雾。
他听到桑烛平和的声音。
“肿起来了。”桑烛挤了一点药膏在手上,“这是消肿的药。”
下一刻,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落在了红肿破损的地方。手下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后桑烛的手腕被握住。她抬起眼睛,奴隶的脸已经红得可以滴血,连淡色的瞳仁都布满了红丝。
“我……自己来。”
桑烛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大方地将药膏递给兰迦,从今早接听佐恩那则通讯开始就隐隐绕在心中的不快轻飘飘地散了,于是她忽然想,铂西那条金链其实更适合她的奴隶。
毕竟,肿得更大,也更鲜艳。
而看他往自己身上涂药,表情带着自厌和痛苦,偏偏身体很诚实,随着动作一下下地颤动着,也的确更加有趣。
桑烛的目光扫过兰迦的身体,在腰腹部位停了一瞬,那里红痕隐约浮出,又迅速散去,往下看去,是深色的裤腰——并不厚的裤子什么都遮不住。
*功能障碍?
桑烛收回目光,好心地没有再提醒。
只是前胸可以自己涂药,背上的伤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自己清理干净。兰迦没有再扭捏挣扎,垂头坐在矮凳上,任凭桑烛一点一点用手术刀割掉脓肿的烂肉,慢慢用药水清洗里面的布料纤维和砂石。那片区域已经差不多麻木,疼痛和快感都只是钝钝地涨着。
“真的是飞行器撞的吗?”桑烛问。
兰迦没有再说谎,他已经平静下来,垂着头用手肘撑着膝盖,露出支棱单薄的肩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