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下意识想要闭上嘴吞咽,但身体就像被琥珀包裹着,连心跳加速这种生理本能都在静止的时间中被硬生生遏制,只剩下他的灵魂好像在尖叫一样,吵得他脑子发疼。
随后陆岑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是试探。
或者说,测试。
正常的人,不会感知到时间的停滞,也不会知道时间停滞时发生过什么。
正常的人,也不会拥有掌控时间的力量。
陛下离开他的嘴唇,靠回座椅上,在陆岑一片嘈杂的大脑完全理清现状想好对策之前,她抬起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
时间重新流淌。
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陆岑身体里的血几乎一下子烫了起来,陆岑在这个瞬间感谢他那张不太擅长流露表情的脸,在浑浑噩噩中硬生生接着时间停滞前的尾音说了下去:“……下。”
奥斯蒂亚微笑着,眼珠通透,折射着光,居然显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等待某种质问,比如“刚才发生了什么”,或是“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确定她的猜想。
陆岑语速很快:“我昨晚和内侍官乌列莎谈话,她告诉我,陛下如今昼夜颠倒,一天吃不上两顿饭。”
奥斯蒂亚:“?”
她挪开视线,轻飘飘看向自己的指尖:“……啊。”
陆岑:“并且陛下通常下午四点才会起床,今天倒是醒得很早。”
他说着,脸上终于开始浮上一点红色,衬着他冰冷的表情和微蹙的眉毛,看上去已经不像羞涩震惊或别的什么,而是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担忧愤怒:“陛下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
“……”奥斯蒂亚在这种难得孩子气的质问中愣了一秒,缓缓眨了下眼睛,才轻轻笑起来,“这不重要……”
“那您说,什么重要?”陆岑的声音拔高几分,血液上涌,如果不是贴着阻隔贴,他的信息素大概已经倾泻到溢满整座寝殿,“您说,除了您自己,还有什么更重要?”
原本是想伪装自己的生理反应,伪装涨红的脸和颤抖紧绷的肌肉,但陆岑这么说着,一时间心脏居然真的疼痛起来,撕扯着往他身体里泵入愤怒和难过。
他说:“您这样,我会后悔离开卡佩恩。”
陛下似乎被他说得有些默然,当他软禁她的时候,她总是很从容地面对他,但这会儿眼前的人似乎不再是那个陌生冰冷的上将,而是变回了那个被她亲手从笼子里抱出来,后来又养在王庭的年幼男孩。
奥斯蒂亚看着陆岑,最终收回了目光,平和地说:“好,我会早点休息。”
又像是那个应答机器了。
陆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难过。
他似乎通过了这个测试,但陛下身上那一瞬间带着考量的,含着一点担忧和期待的情绪也随之消失了,陛下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微笑,温和,但好像与一切都分隔开,被透明的玻璃纸牢牢包裹着,看过去只有色彩斑驳的反光。
正式的述职会议是在下午,他早上原本打算提前将内容和陛下通报一遍,真的说起来没什么特别,不过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套话。
刚才掀起的情绪沉寂下去,他们客套地说起正事,陛下点头听着,但注意力似乎并不在他的话上,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陆岑把能说话都说尽了,他抬眼看向陛下。他一向是个做决定很快的人,上一次,他可以在重生的十分钟内立刻决定组织逼宫软禁,以此得到能调动整个国家的权力。这次,在得到新的信息,了解了更多之后,他也终于在一团乱麻中抽/出了线头。
糟糕的,会带来毁灭的,的确是四十多天后的灾难。
但陛下是更重要的,她永远是更重要的。
“陛下。”陆岑突然抬起身体,向她逼近一些。奥斯蒂亚刚回过神似的,目光慢了半拍才凝过来。
“嗯。”
“驻留卡佩恩的这半个月,请陛下允许我住在王庭。”
奥斯蒂亚神色空白了几秒,陆岑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冒险,无数次的循环里,他大概从来没有敢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哪怕上一次他都逼宫了,也从没有留宿过王庭。
这是异常的,但又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
陛下将一切都当做会被抹去的幻梦,只要时间倒退,那一切就都是“未曾发生”,于是无论痛苦还是快乐都不能再引起她真正的注视,但正如那个系统所说,她会在乎一件事。
她在乎,是否有人会记得那些过去,是否有人会证明,那一切是发生了的。
这个答案无论是明确的“是”还是“否”,对陛下而言都有处理的方法,但当这个答案模糊不清时,她才可能投注以真正的注视。
因为陛下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陛下问,“陆上将不喜欢他们安排的住所吗?”
陆岑:“不喜欢。”
他太干脆了,陛下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说:“……好,让乌列莎去安排吧。”
陆岑道谢,盯着奥斯蒂亚通知了乌列莎,才随着内侍官一起离开。陆岑在王庭内本来就是有住所的,他住了十多年。乌列莎领他过去时告诉他,他离开后陛下也一直保留着那个住所,因为距离陛下寝宫最近,几年前王侍乌里耶尔还找陛下撒娇打滚想要搬过去,差点说动陛下,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不搬了。
气质平和的Beta冲他笑了笑:“陆上将这次回来,我们和陛下都很高兴。”
很高兴吗?
陆岑向乌列莎道谢,走进这处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完全没有改变,甚至他少年期收集的各种枪械模型都被好好摆放着,陆岑没去碰,脱下军服外套把自己扔进椅子。
系统在他脑子里放了朵小烟花:【恭喜宿主成功踏出勾引第一步,“登堂入室”,更多成就等待解锁哦,还有丰厚奖励等您……】
陆岑冷声:“我不会勾引陛下,而且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系统笑了:【我看你家陛下不该叫你闹钟,应该叫你锤子。 】
陆岑油盐不进地闭着眼。
系统对于拒不配合的宿主有些无奈:【好吧,你有你的节奏,但是宿主,我还是得提醒你。 】
【对奥斯蒂亚而言,能够重复的时间是无限的,但宿主,对你而言并不是。 】系统说,【当奥斯蒂亚发现我的存在,并处理掉我的时候,这个世界就真的,再也不会有出口了。 】
陆岑知道这一点。
下午的述职会议非常顺利,陛下出现在外人面前时,看上去其实和过去没有太多不同,哪怕稍显沉默,也在能够被认为是“因为阅历渐长而日渐沉稳”的范畴内,她从容地处理着发生的一切,熟练到好像已经处理过无数次……
不。
陆岑垂下眼睛:是的确已经处理过无数次。
会议结束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跟着陛下一起离开,除了提早得到消息的第四军区的人,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在得知陆岑已经被允许住在王庭之后,更是全都一脸微妙。
毕竟……陆岑虽然少年期生活在王庭,但他现在毕竟成年了!
一个正值青壮年的,男性Alpha。
有人忍不住悄悄问陆岑的副官:“你们上将是不是……打算换个赛道了?”比如从凶狠残暴的上将路线改走祸国殃民的王侍路线?
副官一愣,心虚之下攻击力拉满:“换什么赛道,怎么,第二军区年年演习都输给我们,如今打起把上将赶出军队的主意了吗?”
第二军区的人老脸一红,说实话四十多年前第四军区刚刚成立的时候,根本没人把它看在眼里,毕竟是一个主要接收Alpha的军队,想想都觉得那些兵三天两头估计精力全放在打架斗殴上了,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纪律! Alpha那暴脾气怎么可能令行禁止?当时还有人陛下估计是终于发现这些野兽放进社会不行,所以找个由头把他们塞进“监狱”里。
一开始也的确混乱过一阵,陛下甚至想过亲自去处理,但最后是陆岑去了第四军区,硬生生把那些Alpha全揍服了。
众人一时浮想联翩,但无论这些人怎么想,这个王庭陆岑是住定了。
陆岑跟在奥斯蒂亚身后,同坐一架飞行器回到王庭,晚餐正点时就带着食物去了奥斯蒂亚的寝殿,订好计划先用一周掰正陛下的生物钟,就像他少年期曾做过的那样。
一天八小时睡眠,一小时日照,一小时运动,三餐稳定肉蛋奶果蔬谷齐全。
身体的不健康会反应到精神和情绪,纵欲也是,上一次循环他紧紧盯着那场灾祸,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耗费在和那些官员军队扯皮上,以保证防御设施可以顺利修建起来。但这次他没有囚禁陛下,也确定了什么是无用的,很多事反而不需要再浪费精力。
他依旧不认同系统所说的“勾引”,甚至觉得这个词和陛下放在一起都是亵渎。
陆岑进入寝殿的时候,奥斯蒂亚刚换好衣服倒在床上,闻到食物的香气,慢吞吞地从柔软的被子里探出一条手臂,还没开口说话,被子被掀了。
奥斯蒂亚:“……?”
“陛下。”陆岑眼观鼻鼻观心,面容冷肃目光专注,仿佛眼前是军队的作战模拟器,“该用晚餐了。”
奥斯蒂亚有一瞬间的时间错乱,好像很久很久……已经记不得到底多久之前,少年期的Alpha还不足她腰高,但是掀她被子的时候总能掀出排山倒海的气势。
“陛下。”少年尚且清亮的声音和现在青年低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奥斯蒂亚缓缓眨了下眼睛,眼中的恍惚沉降下去,脸上浮上标准的,仿佛刀刻一般平静的笑容。
“辛苦了,陆上将。”她坐起来,坐到桌边进食。
陆岑站在她身后,等她吃得差不多,才开口:“陛下,我住在王庭的这段时间,会每天早上七点半喊您起床。”
奥斯蒂亚的手顿了下。
陆岑:“起床后半小时洗漱休息,半小时晨练,八点半吃早餐,十一点半午餐,随后半小时午休,下午五点半开始半小时晚练,六点半晚餐,十一点上床休息,其余时间陛下可以自行安排工作休闲或者娱乐。”
奥斯蒂亚脸上还微笑着,但目光一片空白。
陆岑:“陛下还有什么修改的意见吗?”
奥斯蒂亚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不。”又立刻咽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岑觉得陛下的眼神似乎清澈了一些。
陆岑:“如果陛下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开始按照计划执行。”
他说着,收拾好桌上的餐具,行了个军礼:“十一点整,我会来请您睡觉。”他想起时谬说的,陛下一个人无法睡着,眼珠微微一动,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想法,用公事公办的冷硬态度说:“为了防止您半夜不睡觉逃跑,在您建立稳定的睡眠周期前,我每晚会一直在您的寝宫盯着直到您入睡。”
奥斯蒂亚:……
“陆上将。”在陆岑即将踏出寝殿门的时候,陛下忽然轻声叫住他。
是个好现象。
陆岑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只听陛下又沉默了几秒,才缓慢开口:“陆上将,你要不要考虑接受禅位?”
陆岑眯起眼睛,冷冷扯了下嘴角。
“陛下,请不要侮辱我的忠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的陆岑:因为看到陛下n那个p大受震撼,落荒而逃,好不容易给自己心态整好了想回来沟通,结果突然天降横灾,啪叽死掉了。
第二次的陆岑:陛下居然不相信我!无奈又委屈地回第四军区做计划,把人们撤离危险区,最后发现仅仅这样不够,又啪叽死掉了。
第三次的陆岑:睁眼立刻做计划,囚禁陛下篡夺权力,极限操作举国之力建造贯通全国的防御工程,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又啪叽死掉了。
第四次的陆岑:确定了那天灾人力暂时没法处理,而陛下的心理问题已经极其严重,立刻调整优先级重新做计划。陛下您听我说,咱们就这样,一周强健体魄,二周改变心态,三周重建信心,四周直面现实,五周确定计划,六周信心满满激情澎湃准备重开!
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要不你还是篡位吧。
第156章
那一天,斯安特纳索伟大而灿烂的王,卡佩恩昔日最辉煌的日光,曾为这个世界带来火种与文明的母神,诞生于怠惰与永恒的魔女,时间尽头的奥斯蒂亚回想起了被闹钟支配的恐惧。
事实上,在很久以前,奥斯蒂亚还没有开始这场无尽的轮回的时候,她时常会觉得,想到用陆岑来对付她的那位内侍官简直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