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岑的心却一点都没能轻松起来。
他甚至希望陛下稍微反抗一下,赖床不肯起也好,挑食也好,甚至有一天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也好,但陛下甚至连晚上和王侍厮混的时间都提早到了九点半,好按照他定下的时间表,十一点就停止休息。
时谬亲王来了几次,不巧每次都撞上陆岑。他这个循环还不知道陆岑已经撞破了他和妹妹的关系,时谬虽然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但绝不想这桩丑闻成为妹妹身上的污点,于是只好尽量维持着兄长的姿态,没有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但别人就不会有这种顾虑了,不同的王侍在陛下寝宫来来往往,陆岑没有立场去阻止,也不能阻止。他以为多看几天自己或许就会麻木,但事实上,他没有一天不想闯进去把那些堂而皇之又光明正大躺在陛下身边的人扔开。
一周后,抓着情人节庆典的尾巴,陆岑询问奥斯蒂亚要不要出去走走,算在锻炼时长内。
如今的陛下是喜欢看“人”的,或者说,喜欢看人群,喜欢看许多人聚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陆岑在这些天确认了这一点,顺便半夜惊醒,打自己一巴掌。
他上次循环中软禁陛下,只留下时谬亲王,那么长时间,陛下都呆在寝殿没有出去过。
陆岑并不喜欢凑热闹,但他希望陛下能开心一点。
奥斯蒂亚白天发呆的时间有些变长了,或许因为早睡早起,她的白天变长了,但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并没有变多,于是无所事事的时间也就变长了。她转头看向陆岑,目光垂下又抬起。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但又还不至于太暗,正是天气最舒服的时候。
她轻飘飘地笑了:“好啊,陆上将。”
奥斯蒂亚换了便服,戴了个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和陆岑前往卡佩恩的主街道。陆岑提早规划过路线,避开最热闹最拥挤的时段和地区,还呆在街上的人要么是已经参加了完整七天的庆典还意犹未尽的,要么是前几天不想人挤人,但想抓着这个尾巴感受下热闹氛围的,总之大家看上去都带着些懒洋洋的气质。
Alpha和Omega成双成对的数量明显比Beta要多, Beta反倒更多是一个人,或者几个朋友混在一起,并不把这当成专属情人的节日,只是来玩来放松的。因此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隔着一点距离混在其中也并不算尴尬。几个幼年期的小孩捧着一堆花在满地的玫瑰花瓣间追逐着往前跑,最前面那个幼年Alpha在差点要摔倒时被奥斯蒂亚弯腰搂了一把,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稳了。
Alpha乖巧地道谢,从花里抽/出一支递给奥斯蒂亚。
“愿陛下和女神保佑您!”
陆岑在听到这句话时眸光一闪,奥斯蒂亚已经接过花,温和地回了一句祝福:“愿陛下和女神保佑你。”
多好的祝福啊。
奥斯蒂亚抬眼,不远处有一对情侣大概是求婚成功了,奥斯蒂亚闻不到信息素,所以也不能立刻从外表上分辨出他们是哪个性别,只看见一方兴奋地把另一方抱起来,迎着漫天的花瓣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她遥遥看着他们,目光和在王庭中,她坐在露天的软垫上看着聊天打闹的众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像隔着一层水,专注地看遥远的往事。
陛下忽然开口:“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中央广场和神女铜像。”
陆岑一愣:“对。”
陛下抬起手,他们之间隔着将近一米,但奥斯蒂亚将手里的花递到了陆岑面前,鲜红热烈的一朵:“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周围传出些稀稀拉拉的起哄声,在情人节的庆典上,在遍地情侣的鲜花街道上,一个女性Beta将花送给男性Alpha ,虽说这样的组合并不多见,但意义实在非常明确。
陆岑的心脏骤然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给你花花~
第159章
神女铜像是五十多年前,陛下登基后不久开始浇筑的,神女指的是古老传说中的母神奥斯蒂亚,面容则参考被赋予了同一个名字的陛下,铜像有数百米高,目光遥遥望向北方——那是曾经被划定的AO保护区的方向,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保护区,无论Alpha,Beta还是Omega,都可以在庆典上挨挤在一起。
陆岑还记得神女铜像的方案刚提出的时候,陛下一边听着汇报,一边缓缓挺直了背,看上去整个人如坐针毡,仿佛脚趾都死死抓着鞋底。听完汇报,她重复着问了一遍:“你说,多高?”
“两百七十四米!抱歉陛下,按照力学原理和美学需求,这实在是我们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但如果陛下希望,我们还可以再调整方案,争取突破千米高度,超过所有摩天高楼!”汇报的Omega满脸激动,“不过那样的话,中央广场的面积就没有办法满足底座的需求了……”
“不用千米,现在很好。”陛下赶紧拍板否决,默了几秒,又再次确认,“一定要用我的脸?”
“当然,陛下!您是改变了世界的人!” Omega正色,“请放心,我们不会要求您取脸模打扰您,我们的画师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您的面孔。”
陛下:……
为君王浇筑铜像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用自己的脸冠以神女像的名。陛下似乎对此还是有些接受不能,以至于后来神女铜像铸成后,陛下每次经过中央广场都会忍不住捂一下脸。
那是陛下少有的尴尬时刻,如今看来……
他几乎有一种离谱又合理的猜测,或许是因为,那位古老的母神……真的就是陛下本人。
陆岑用手掌护着那朵红色的花,依旧跟在奥斯蒂亚身后,但中间间隔的距离被他不动声色稍微缩短了一点,只剩下半米,稍微再靠近一点,陛下飘起的发丝甚至能触碰到他的下颌。
陛下的状态看上去不错,她的脚步很轻,目光不断游移着扫过街道上的行人,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看他们的表情。
好在虽然已经是尾声,但毕竟还在节日的氛围内,大部分人脸上都是甜蜜而轻松愉快的,陛下仿佛也被这些所感染,口罩上方,那双露出的眼睛轻轻弯起来,瞳仁像在日光下融化流淌的蜜糖。
靠近中央广场,人渐渐多起来,稍微有些拥挤地往前涌着,陆岑没法再保持那半米的距离了,被人流推着,胸膛贴到了奥斯蒂亚的脊背。
陛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又或者在人挤人的环境中,这本来就是正常的接触。陆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犬齿发痒,他干脆咬住舌头,舌尖刺痛的血腥抑制住Alpha的掠夺欲,最终他只是被人群挨挤着,抬手扫过陛下的发梢。
太轻的触碰了,更不会被察觉。
陛下停下脚步,陆岑动作不及,几乎像是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她一样。他连忙后退,身后的人立刻不满地要推他,被陆岑一个凶狠的眼神吓住,嘟囔一声往旁边走了。
偶尔有几句抱怨传过来,陆岑站稳身体,于是他们如河流中小小的,露出水面的石子,在水流的冲刷下孑然不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们身侧涌过,又在他们身前再次汇聚。
陛下轻轻仰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不算很远的地方是高大的铜像,铜像被塑造成狩猎女神的样子,身体用绿叶和兽皮包裹,背着原始的弓箭,一手高举着不灭的火种,嘴角只是微抿着,并没有很明显的笑,却又显得面容灿烂目光熠熠。
那些浇铸铜像的人的确没有向陛下取过脸部模型,但他们又的确真的描绘出了陛下曾经的样子,陛下仿佛不认识那个人似的,定定看了一会儿,又别开脸看向人潮。
“……陛下。”陆岑压低声音,轻轻叫道。
奥斯蒂亚应了声,语调柔和。
“刚才您看见的,那一对求婚的情侣。”陆岑收拢手指,轻轻抚摸着被护在掌心的红色花朵,“那是两个Omega 。”
奥斯蒂亚似乎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又或者只是在走神发呆,慢了半拍才很轻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一个男性Omega和一个女性Omega的结合,虽然并不常见,但并不触犯什么。陆岑的喉结上下滚动,扯出一点笑:“现在的确不算什么,但曾经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剩了半句话没说出来,咬着舌尖吞咽下去,转而问:“陛下累了吗?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吧。”
奥斯蒂亚没有应声,陆岑也就没有动,小石子依旧牢牢扎根在流水的中央。直到奥斯蒂亚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完全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陆上将。”她很浅地笑了,目光缥缈地看着人群,“这里有什么有趣的吗?”
陆岑手指颤抖了一下,差点被身后涌过来的人撞了个趔趄。他很用力地咬了咬牙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听说有不少玩的,您想去试试吗?”
这次,奥斯蒂亚没有再沉默,很快地,很轻地回应了。
“试试吧。”
陆岑低头说了句冒犯,握住奥斯蒂亚的袖子,牵引她顺着人流走出拥挤的街心。陆岑只在幼年期被陛下强行拖着来参加过这些庆典,距今也有数十年了,但好在他提前了解过,甚至做过周密的路线规划。
只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认为,陛下会对这次出行抱有什么真正的兴趣。
陆岑想做的很简单,就好像幼年时,他刚从生育计数协会被救出,还没进入王庭,生活在保护区的时候,他也曾见过医生治疗那些已经在不断的虐/待或是生产中疯掉的Alpha和Omega 。
寻找症结,重建价值,虽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但必须要开始才行。他无法改变那场将面临的灾难,但至少想告诉陛下,您并不亏欠这个世界。
她是他们的的奇迹,她也已经为他们带来了足够多的奇迹,所以,请不要再注视着这里了。
剩下的,无论是毁灭还是救赎,都交给他们自己吧。
陆岑相信她有能够离开的力量,只是自己选择了停留。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太早地,太轻易地说出口。陆岑回忆自己规划的路线,又从中挑出几个不太耗费精力又有趣的活动,引着陛下一项一项找过去。
陛下的兴趣似乎很浅,食物只尝一点,对游戏也只是上手随意试试,大部分时候推陆岑上前。于是拿惯了真枪的第四军上将混在一群哇哇乱叫的情侣和小孩中间,用玩具枪面无表情地扫射。
陛下坐在一边,单手支着头,静静看着他,也看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但哪怕只是这样,这次出行的成果也大大超乎陆岑的预料。等回到王庭,恰好是晚餐时间,陛下比往日多吃了几块水果。
甚至晚餐后,陛下主动叫住了他,轻飘的目光从窗外已经黑下去的天空收回,不带重量地落在他的脸上。
陛下说,她明天想去格温区看看。
陆岑费了些力气才让自己不要露出激动的表情,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为难似的皱了皱眉,才回答:“是,陛下,我会安排。”
格温区,也就是原本的卡佩恩下辖AO保护区,如今Alpha和Omega不再需要特殊保护,这片区域也就重新开放为正常的生活区。
但那里还保留着旧日的育幼院和医院,直到现在,格温区的Alpha和Omega占比依旧要远远高出其他区域。
陆岑脚步有些发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一个瓶子,又找出营养液灌满,才将那朵陛下赠与他的花插/进去。
大概因为营养液浓度过高,有一片花瓣掉了下来,轻飘飘落在桌上。
陆岑连忙调整配比,却在这个瞬间,盯着那片蔫掉的花瓣,心脏咚的跳了一下。
太快了,太顺利了,陛下的变化。
他被这种快速的,好像希望一样的变化蒙住了眼睛,异样的直觉这时候才冲破封闭,在他脑子里重重敲响。
轮回往复的灾难才熄灭了卡佩恩的灿阳,真的可能因为一次出行就忽然重新燃起吗?
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
思索间,陆岑听到系统的声音。
【好久不见,宿主。 】系统在他有些混乱的脑子里放了朵烟花,劈啪作响,让他的脑子更嘈杂了,【首先第一件事,恭喜宿主,陛下今天的情绪终于出现了高达百分之十的起伏哦!我们的口号是,再接再厉努力勾/引! 】
系统再次发出游戏结算似的奖励音,但陆岑却感觉到一种怪异。
陆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系统笑了:【第二件事,宿主,我这次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
陆岑抹掉额头上的冷汗,示意自己在听。系统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隔了半分钟才再次开口。
【故事从即将发生的那场灾难说起,我不知道宿主你怎么看那场灾难,但我,我们,习惯把它叫做——腐烂。 】
腐烂。
陆岑微微眯起眼睛。果实会腐烂,被攀折下的花朵会腐烂,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下,最终都会腐烂。
但当这个词和一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让人莫名感到一种震悚。
【任何一个世界都会面临腐烂,腐烂源于人的欲/望和罪行,诞生于相食,诞生于色·欲,最终终结于傲慢,终结于自以为世界的主宰,傲慢是最深重的罪。 】
【没有人可以抛却欲/望,这个世界已经到达了临界点,腐烂不可避免。 】
系统说得直白,甚至有一种不再自我伪装的坦诚:【奥斯蒂亚做过许多的尝试,她试过压制腐烂的速度,也尝试过改变社会的规则,甚至想过带着你们去寻找一个新生的世界重新开始,只是都失败了。最后,她终于向我求助。 】
它的声音放轻了些:【只不过,那时候,我也只有一个办法。 】
陆岑抬眼:“你……”
他换了个称呼:“您,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