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芜轻轻抓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了。
紧闭的大门打开,里面的房间狭窄,冲出一股霉烂的味道,房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过的声音,哒哒哒的,震落厚重的灰尘。谢青芜提醒郗未捂上口鼻,才抬手挥开面前的灰尘,接过灯掩着鼻子走进去。
郗未低低咳嗽了几声,小声说:“这里面得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吧……”
看灰尘的沉积的确如此,谢青芜把灯放在里面唯一的木桌上,借着灯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剪报,小心翼翼地摊开,郗未立刻凑过来,贴着他的手臂看:“这是……”
剪报里大部分字迹都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了,仅剩的一些文字拼凑出一起性/侵虐杀案,被害者被殴打之后失去行动能力,遭受暴行后,犯人为了销毁证据,用水枪冲刷受害者的身体内部,最终受害者腹腔中的内脏几乎全部移位坏死,被发现时积液导致腹部隆起,像已经在水里泡了数日的浮尸……
截至报道发出时,案件还在调查中,犯人尚未有明确线索。
谢青芜听到郗未轻轻吸了口凉气,手指一个个点过报道上那几个让他眼熟的文字。
面部损伤。
内脏损伤。
生殖系统损伤。
腹腔积液。
盆骨、腿骨、腰椎骨折。
……性/暴力。
谢青芜脑海里回想起郗未在班会上询问的那个问题,是罪行,或不是罪行?
那么……这是谁的罪行?
张旬为什么要被这样惩罚?
测试究竟以什么来判断是否合格?
这些学生,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郗未。”谢青芜轻声开口,“我们找找看,这里或许还会有别的。”
郗未乖乖应声,在书架前蹲下,从最底层开始往外一摞一摞地搬出那些充斥着潮气和蛛网的纸堆,忽然问:“老师,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谢青芜摇头,垂下眼睛:“先找名册吧,已经很晚了,还是早点回宿舍去比较好。”
他拖着酸痛的腿走向书架的另一侧,手指点着书脊一排排看过去,突然在一处停下,将那几本硬皮册子抽/出来,拍拍上面的灰。
3班的名册。
他正要翻开,就听见郗未小声叫他:“老师,你来看这个。”
谢青芜收起名册走过去,扶着书架有些困难地在她旁边蹲下,郗未伸长胳膊把桌上的灯挪过来,两个人头对头蹲着,像合抱着灯光。
“建校史,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郗未用力把已经黏连的硬壳封闭掰开,借着灯光翻开一页,谢青芜有些近视,眼镜的镜脚刚才被压弯了,没法戴,他此刻不得不眯起眼睛,稍微靠近些。
这一靠,几乎靠在郗未肩上,两个人都是一愣,目光撞上的瞬间,又一起看向书页。
书的扉页只有一行字。
——世界在腐烂。
郗未翻页,但好几页被完全粘连在一起,紧到根本分不开,强行撕大概会彻底弄坏它,郗未只好跳过那些,摸到稍微松一些的位置,这样翻过之后,正好是学校的员工介绍,整张纸上黑霉斑驳,下面排布着羊头和兔子,最上方那格,照片栏更是像是被什么涂抹过或是腐蚀了,只有一片漆黑,但旁边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职务:校长。
姓名:……
谢青芜盯着那个古怪的名字,一字一字,轻声念出。
“……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没错,这是我,这是我,这也是我~
第197章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谢青芜感觉到身边的郗未很轻地抖了一下,像是身体里过了一阵细小的电流,他立刻侧头看过去:“怎么了?害怕吗?”
“……不是。”郗未眯着眼睛,顿了两秒才回答,目光在虚空中晃了晃,落在谢青芜脸上,“只是觉得,老师说话声音好听。”
谢青芜:“……”
他带点慌乱地垂下眼睛,干涩地斥一句:“别闹。”
郗未笑眯眯地点头,低头看了眼时间:“得回宿舍去了,再不回去会出问题。把这本带上,老师还找到了什么,一起带回去,我去办借阅。”
“好。”谢青芜应声,收拾起东西起身——郗未在这片诡域的经验比他丰富太多,“小心些。”
只是……
他将那张剪报整齐地叠好,夹进名册里。
回到宿舍楼,郗未一进谢青芜的房间就直奔书桌,上次她带来的那些药品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放好,郗未跟刨土一样翻啊翻,又给翻乱了,最后从最深处找出两只软膏:“老师,这个应该能用。红的这个稍微刺激一点,但效果好,用在体表。蓝的温和点,用在屁……”
“……咳咳。”谢青芜正背过身换外套,把纽扣扣到最上面,闻言被呛得咳嗽起来,打断郗未的话,耳根全红了,“我……我知道了,会用的。”
郗未不太相信似的抬抬眉毛:“真的?”
谢青芜:“……真的。”
郗未:“不需要我监督?”
谢青芜有点生无可恋:“不需要,真的,我会上药的。”
“好吧。”郗未有点失望地靠在桌边,也不勉强,把软膏放在卫生间旁的玄关处,“老师,和音应该已经睡了,我最多再呆十分钟,今晚可能没法跟老师一起看完这些。”
她笑了笑:“老师如果还有什么想问我的,现在问吧。”
谢青芜的确有许多想问了,今晚他得到了太多信息,各种线索缠绕在一起,难以揪出线头——又或者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某个线头下可能被牵扯出来的恶意,不愿将它加注在眼前这个女孩身上,于是刻意忽略了它。这些从前在谢青芜身上并不会发生的细小的情绪让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问:“你……见过那个所谓的校长吗?”
郗未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仿佛透光的琥珀:“我不知道能不能算见过,班长是有要求定期去校长室做汇报的,包括上次老师刚来的时候,本来我也是去校长室接你。”
她勾着自己的头发,睫毛忽闪着:“不过我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形容呢……就像眼前有一个庞大到难以看清全貌的东西,或者说像一只蚂蚁看一头大象,每次离开校长室之后,其实我都没法理解我究竟见到了什么——说实话刚才我还挺惊讶的,没想到校长居然有这么个,能够被语言理解的名字。”
谢青芜思索着,郗未又说:“如果老师参加过测试的话,应该就能理解我这种感觉了。”
“测试?”他抬起眼。
郗未似乎累了,她一向就是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顶着谢青芜的目光蹑手蹑脚摸到他的床边。谢青芜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拒绝的话,长睫微敛,郗未得到默许,立刻脱了外套抱在怀里往床上一倒,猫一样地抻了抻腰:“教师宿舍的床比学生那边软诶,老师也躺会儿吧。”
谢青芜耳根刚退下的红又浮上来,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拿她没什么办法,哪怕皱眉也没什么严肃的气势。他站直了些,忍着酸痛叫道:“郗未。”
郗未立刻说起正事:“测试间隔十天发生一次,一共四门课,一天考两门,但测试的内容……老师,不管你去问谁,他都会回答你,他不知道那张试卷考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她搓搓手臂:“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直接窥探你的大脑,你无法控制,无法理解,人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一页页翻阅过去……真是,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没法习惯。”
谢青芜默默算着时间:“距离下次测试……”
“还有五天。”郗未说,“测试结束的当晚是狂欢夜。”
谢青芜望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的头发距离他的枕头很近,发梢末尾打了个圈,搭在边缘。
郗未解释:“狂欢夜其实老师你已经经历过了。校医务室可以处理几乎所有伤害,但不合格者不允许进医务室,他们会在这十天中变得越来越破破烂烂,通常最后一天的时候,都已经看不出人形。”
谢青芜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楚萱。”
“对,像楚萱。”郗未侧过身,半边脸压在被子上,蹭了蹭,“而狂欢夜,就是他们拼凑回自己的身体,变成恶鬼反噬的夜晚。那种晚上,哪怕和音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会离开宿舍,老师居然敢去教学楼,真是……吓死我了。”
她心有余悸似的拍拍胸口。
十分钟转瞬即逝,郗未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提醒:“今天老师震慑住了他们,但明天肯定就会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故态复萌了。老师也看到了,这里的人不会因为普通的受伤死去,能让他们恐惧的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苦。”
她注视着他:“如果老师狠不下心,那我来。”
“不。”谢青芜几乎急促地说,“我可以。”
郗未就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稚嫩些,或许因为她别的时候大都是淡定从容,好像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但偏偏一笑起来又有点天真,瞳色似乎变得深了些,暗影幢幢:“我什么都会帮老师,只要老师需要。”
这话就像猫爪子,在谢青芜心里挠了下,有些疼,但疼得酸软:“……别这样说。”
郗未拉拉链似的拉了下自己的嘴,但话不停:“药,老师要记得用。要是被我发现老师偷偷摸摸不上药,我就亲自动手了。”
谢青芜雪似的面皮透出红色,冰雪消融一般:“胡闹。”
郗未笑着摆摆手,转身关上房门,哒哒的脚步声顺着长长的走廊远去了。谢青芜听到电梯“叮”的一声,才拿了衣服走进浴室,半分钟又出来,拿走了郗未留下的两支药膏。
他很敷衍地涂了一层,没有深入,一部分黑液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森冷冰凉,好像永远也不会被暖热,热水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又忍不住咳嗽,胸腔里全是沉闷的血气。
正如郗未所说,人在这片诡域似乎是无法轻易死去的,否则以他这幅身体,第一天晚上被扔在浴室的地上一整夜后,大概就得被送进抢救室下病危通知。
而不是像现在,被三番五次那样对待,还能打起精神到处跑。
今晚似乎是个平安夜,那个黑影没有再来,谢青芜正准备在桌边坐下的时候,才发现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好几层厚厚的衣服和垫子,软得稍微用力就能凹陷。谢青芜神情空白了几秒,差点呛了口风,在这种“体贴”里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图书馆里,郗未悲伤的表情又跳进他的脑海里。
他抬起手,缓缓揪住了胸口的衣服。
铃铛轻轻地,寂寞地响了一声。
谢青芜很快平静下来,就着宿舍稍显昏暗的灯光将弯掉的眼镜腿掰直,虽然戴起来总还觉得有些不平衡,但好歹能看清楚字了。清晰的视线给了他安全感,他小心翻开建校史的硬皮,一页页往后翻去。
——世界在腐烂。
——腐烂堆积深渊,深渊无声无光。
——直至终结,直至再无深渊之上。
——傲慢者背身向神,其神名为希卡……
杂乱的句子散落在纸页上,谢青芜一字一字分辨着,将它们记录下来,最后又翻到罗列着学校员工的那页,手指擦过最顶端漆黑的照片框。
他忽然一愣,翻转手腕,指尖染着一层薄薄的黑色,他用手指一捻,黑色如灰尘一般无声飘落。
苏佩彼安……吗?
谢青芜沉沉思索许久,翻开另一本名册。
夜晚的校园没有月亮,无声亦无光。
医务室里传出几乎断气似的呼吸声,忽高忽低,喘得七零八碎,让人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人声。
呼吸声猛的拔高,溢成一阵撕裂的惨叫一般,单床上的男学生弹坐一般地直挺挺蹦起来,两手乱挥,嘴里胡乱说着些“对不起”“别过来”的话。
他突然撞上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惊弓之鸟似的一抽搐,刚刚聚焦的目光对上近在咫尺的长方形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