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断了颈骨的男生被放在靠外的床上,羊头正在帘子后缝合张旬的身体,他居然已经醒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楚萱坐在门边,见谢青芜背着郗未进来,立刻站起身,低着头小声叫“老师”,又怯怯地问:“班长怎么了?”
郗未晃了晃那只脚:“光荣负伤。”
羊头在缝合的间隙出来看了眼,毛上占满了血肉碎屑,它忙得要命,抽出盒药膏扔进谢青芜怀里:“去冰箱拿冰块用冰水冷敷,半小时后涂这个药。”
谢青芜把郗未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取冰,楚萱很没存在感地打来一盆水放在郗未脚边,又缩到距离他们远些的角落去装蘑菇。谢青芜向楚萱道谢,蹲下去低头把冰块放进水里。
郗未磨磨蹭蹭脱下鞋和袜子,脚踝已经肿得很高了,积液将皮肤撑得发红,肉眼就能感受到那里一定在发烫,郗未小口小口吸着气,小心翼翼往水里浸。
“嘶……冰冰冰!”
脚一下子弹起来,谢青芜立刻抓住她的小腿,校服裤子捋上去一截,指下皮肤细腻,带着久不见光的苍白,谢青芜在这个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的手指被什么灼伤了,他垂眸咬了咬牙,才轻声说:“忍一下。”
郗未踩在他的大腿上摇头再摇头,脚趾抗拒地蜷起,流下的水弄湿了他的裤子。
谢青芜沉默一瞬,将一只手浸进冰水,等手冻得麻木了,才轻轻贴在肿起的位置。
果然很烫。
这是因为他而受的伤。
手指慢慢弯曲,覆盖住了整个脚踝,隔了会儿,像是觉得她已经适应这个温度,才略带强硬地抓着小腿往冰水里按。郗未的脚又颤了下,谢青芜安抚一样,轻轻按住脚背。
一滴水溅在手背上,谢青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流汗了。
他用余光看过去,郗未却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肿起的脚踝,扎起的头发露出耳朵,耳尖微微发红了。她用手背贴着,神色微妙地轻声嘀咕:“脚趾冷……”
谢青芜忽然有一种,想暖一暖它的冲动,这念头让他的手剧烈一颤,冰冷的水花溅开。
“抱歉。”谢青芜的眼睛里闪过点慌乱,正要退后,郗未突然伸出手,指尖捻了捻他垂在脸侧的头发,在他猛然僵住时,又缓缓往上,捏住眼镜的镜腿。
“……老师。”她低声说,“眼镜,好像歪了。”
谢青芜终于仰起脸,他半跪在地上,而郗未低下头,拇指很轻地擦去他额角的汗。
郗未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嘴唇很柔软地张开:“老师,我……”
一阵尖锐的铃声打断她的话,谢青芜只觉得脑子一疼,耳膜几乎被震出血。他立刻就要去捂郗未的耳朵,却看见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间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
铃声过后,是一道诡异的,难以辨别音色,却偏偏能听清楚每一个字的声音。
像……那个黑影的声音。
“啊……啊……测试麦克风。”
“测试结束,现在……宣布……”
“游戏规则改变,本次所有成绩清零,从现在起,至狂欢夜,一切规则清空。”
“此期间,唯一……需要被惩罚者,不可饶恕……破坏规则者……”
谢青芜呼吸一滞。
他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他是这里的破坏者,他本就为毁掉这里而来。
然而那声音却忽然诡异地怪笑起来。
“3班,学号01,班长郗未。”
谢青芜的心脏骤然一震,撕裂般的疼痛直直重进灵魂,偏偏耳朵还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仿佛直接被刻上大脑皮层。
“罪行,或者不是罪行?”
“被允许施加的罪行为……”
“生死之外,所有……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郗未:啊老师,我好柔弱啊~
请吃新鲜的伊瑞埃~小龙小龙我们喜欢你~~~
第199章
“生死之外,所有……一切。”
那声音怪笑着,隆隆震着耳膜,当当当的铃声像是宣布什么的号令,羊头从白帘后探出血淋淋的脑袋,碎肉顺着软毛一滴一滴往下掉,长方形的瞳孔漆黑,紧盯着时就仿佛鱼眼镜头一般拉长扭曲起来。
谢青芜僵木地转头看向郗未,表情一片空白。郗未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脸上没有血色,但目光轻轻一闪,居然扯出了一点不太好看的笑。
“老师。”她轻轻开口,一切仿佛打了柔光的慢动作,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白帘,从郗未身后抓向她的眼睛,连接着狰狞手臂的,是张旬那张扭曲的脸。郗未还微微笑着,看不见似的,目光只落在他脸上,无声做了几个口型。
“……别管我了。”
谢青芜的身体在他的意识之前动起来了,他一把抓住那只将要碰到郗未的手,金红的火一瞬间就顺着校服袖口燃烧上去,触碰的瞬间那只手直接碎成了掉落在地的焦炭,张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这只刚被接上去的手臂被羊头再次一刀剁下,险而又险地在火烧到他身上之前离开他的身体。
漆黑碎末掉在地上,谢青芜看也不看,一把捞着郗未的腿弯把她抱起来,仿佛听到往这边而来的脚步声。
医务室的门外已经堵了人,楚萱冲过去试图锁上门,她的确成功了,但脆弱的锁扣立刻被踹得呻/吟起来,薄薄的门板轰然剧震。楚萱吓得一哆嗦,转头看到郗未趴在谢青芜的肩膀上。
郗未抬眼,朝她微妙地笑了笑,楚萱立刻缩回她的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
谢青芜没注意到这些,他几乎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整个人都抽离出来,嘴唇很轻地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发出声音。他抱着郗未用手肘砸开医务室的窗户,玻璃哐啷破碎,碎片划过他的手和脸,他感觉不到痛,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正要翻出去时,谢青芜听到郗未慌张的声音。
“老师!”
他这才猛的惊醒,随即瞳孔一缩。
风吹进窗户,窗外是空旷的昏黄的天,地面很远,让人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掉下去,一定会狠狠砸在地上,变成一滩难以清理的肉泥。
但医务室明明应该在底层,教学楼的最底层!
学校的布局变了,悄无声息,像是个噩梦。
他踩着窗沿,半个身体已经在窗户外,郗未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服,像是害怕掉下去一样,惊魂未定地颤抖着,又叫他:“老师!”
他终于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知回到身体,刺痛让他吸了口冷气,随即他听到门板爆裂的声音和蜂拥而入的嘈杂人声,夹杂着兴奋的尖叫,口哨,脏话……
那些从前半点不敢倾泻在郗未身上的肮脏欲/望,谢青芜喉口发堵,尝到满嘴的血腥味,肺部和胃都绞痛起来,额角的冷汗濡湿了头发。谢青芜急促地呼吸,把郗未的头压在自己的颈侧,声音几乎听不见:“别怕。”
他说,别怕。
郗未一怔,谢青芜抱着她直接跳出窗户。
风在坠落中急速地刮过耳朵,郗未抱得很紧,仿佛要揉进他的身体一样,带着层薄汗的脸紧紧贴在他的侧颈,谢青芜甚至能感觉到郗未咬住了他的领口,他牢牢压着她的后脑,手指捏出几个手势,不断向下方轰出空气弹一般的气流。
每一次他下落的速度都会放缓一些,重力和冲力拉扯着他脆弱的内脏,谢青芜的嘴角溅出血,最后一下时他竭力拧过身体,让自己双腿着地,张嘴呛出一口血。
因为抱着郗未,他连滚动缓冲都没能做到,几乎是硬生生承受了所有的冲击力。楼上,有学生从窗户探出头,大喊:“在下面,要跑了!”
还有张旬的声音,尖锐恐怖:“我的手!我的手!”
好在没人疯到跟着他一起跳下来,谢青芜站起来时踉跄了下,身后的教学楼仿佛淹没在某种暗色的雾气中,正不断扭曲变幻,学生的声音被淹没,晃晃荡荡,吵得人头痛欲裂。
现在,所有的学生都在里面。
他应该……
他可以,烧掉……
这里的人不会死,但哪怕他们能从灰烬里活回来,至少也需要时间。
郗未……脚还伤着呢。
冷敷,需要半小时。
让这些人,当半小时的灰烬……或者干脆当得更久一点……直到那个所谓的狂欢夜……
他们都恶贯满盈,他们都活该如此,是他们先想要伤害他人……
张旬开膛破肚的躯体和散落的四肢仿佛还在眼前,浓郁的血腥味,然后那张脸仿佛扭曲成了郗未的样子,只一个头,被放在残破的血肉上,长发流水一样蜿蜒流下……
是他的错,他不该靠近郗未,不该接受帮助,不该软弱,不该顺势而为,他得付出代价,应该是他付出代价才对,破坏规则的是他,想要毁掉这里的是他,黑影找上的是他,他选了自己,在每一次都选了自己,这个肮脏的恶心的……
这里是诡域。
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谢青芜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发烫,郗未突然捧住他的脸:“老师!”
她是真实的。
视线缓缓聚焦,他的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破碎掉下,没有发出声音。
“老师,把我放下,这次的事情和老师没关系,我有办法的……”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咬住后牙,猛然回头,笼罩着教学楼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展现出浓黑的,如液体一般的粘稠感,谢青芜的胸腔起伏,五六个学生已经跑出教学楼,正往他们冲过来,楚萱追在他们后面,似乎拉住了一个想要阻止……
郗未催促他:“老师,相信我。”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丞,已经近在咫尺,十步?五步?
谢青芜轻声说:“我不信。”
火猛的窜上教学楼。
郗未总是说她有办法,她有分寸,她不会让自己受伤害,她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了解这里,她有班长的特权所以没关系,她能解决……他需要她,这片诡域超过了他所清理过的任何一片,这里太扭曲又太稳定,有着强大到他无法轻易对抗的存在。
他需要依赖郗未,他不够强大,所以他有意无意相信着她的话,相信她能保护自己,相信她……一定不会踏过危险的那条线。
可她也只是个学生。
轰然的爆破声让那几个跑出教学楼的人都回头看去,只看见直冲云霄的金红火光,几乎比那轮黄昏的太阳更亮。
只是个学生罢了,和这里的其他学生没有多少不同,或许更聪明,更理智,更懂得怎么审时度势……但,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罢了。
他怎么能真的……真的相信她无所不能?
那些漆黑雾气被烧得扭曲起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音,夹杂着火中嘶哑凄厉的惨叫。
他怎么能……在现在,还继续相信,继续把她留在危险里?
郗未似乎轻轻挣动了一下,谢青芜用上点力气,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抬眼看向呆住的学生们。那仅剩的几个学生僵直地站着,不可置信地回头盯着教学楼,脸上还残留着兴奋和恶毒,那些表情扭曲在一起,混合着审视和恐惧。
谢青芜伸出一只手,掌心燃着火,他的内脏仿佛也在被火焰灼烧,痛苦和炽烫逼红了他的双眼。
他问:“还要靠近吗?”
几个学生一时犹豫,最后跑出教学楼的柳和音啧了声,下意识先去看郗未——她在这里呆了太久,哪怕现在地位颠倒,郗未成为了可以被肆意屠宰的羔羊,她依旧忍不住去观察郗未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