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芜低头缓缓喝了一口汤,咸鲜温暖的味道安抚了抽痛的肠胃。这种和平的,东拉西扯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好像也已经恍若隔世,谢青芜听着耳边的声音,感受到强烈的不配得。
这个瞬间,他好像宁愿郗未真的把他当条狗牵出来。
“对了,老师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吧。”郗未的脸突然凑近,谢青芜手一抖,热汤差点撒出来,被郗未扶正,“小心啊,老师。”
谢青芜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回答:“我母亲身体不好。”
“人类的身体没办法长期接触腐烂,老师的母亲已经很厉害了。”郗未笑起来,“所以老师不明白也很正常,嗯……平时当然也会吵架啊,我的性格老师也知道,但她们很重要,比任何别的都重要。”
她想起了什么,给谢青芜取了点小食:“说起来,就是老师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我还去投喂过我那个爱吃甜食的姐姐……”
嘶……完蛋,她好像还答应古拉,等把新来的老师从里到外玩熟了,就送去给她吃来着。
都怪路西乌瑞,定的那怪规则把她思路都带偏了,要不然她应该也不会突然就想到那种玩法。
虽然她现在很满意吧。
郗未说到一半,突兀地闭上嘴。谢青芜原本垂头一边努力进食一边认真听着,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就抬起头看她,被塞了一嘴白色奶油,整个嘴唇都涂满了。
郗未:“吃东西吃东西,老师你要吃胖点才好。”
谢青芜忍住咳呛的欲望,像咽下血一样,张嘴慢慢舔掉嘴唇上的奶油。
郗未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桌子上叩了两下。另一边,团聚在一起的动物老师们像接到了什么讯号,以羊头为首,开始抬高声音说些走流程的话。
“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亲爱的楚萱同学,庆祝她的离开……”
“让我们举起手中的蛋糕敬她,感谢她分享了我们的忏悔……”
“祝愿她今后的人生和在座诸位一样发烂……咳,发光发热!”*
学生中传出一片哄笑,楚萱被簇拥着推到正中的巨大蛋糕前,如果不是她的脸色难看到像刚死过一次,当前的场景的确能让人联想到一场充满善意的告别。
羊头把餐刀递给楚萱,让她切第一下蛋糕。
“楚萱同学,选择一个同学,把第一块蛋糕和'王牌'一起递给他吧。”羊头长方形的瞳孔眯得更细,“你是这里唯一的受害者,你有这个资格指定谁来为你继续审判罪人。”
谢青芜一怔,郗未握住他的手,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这是老师想要的,不是吗?”
郗未笑了笑:“老师,你看我是不是很宠你?”
谢青芜很轻地应声,抬头看去。楚萱抖着手,咽了口唾沫,听到这话时目光更加痛苦,嵌在那张平凡但清秀的脸上,几乎像是正在遭受什么难以忍受的酷刑。
她的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晃了一下,最后端着那盘白花花的,因为放得太满奶油几乎溢出来的蛋糕和金色的王牌,脚步虚浮地走向郗未。
谢青芜下意识抬手在她面前挡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笑,默默垂下手臂。楚萱在郗未面前站定,没有直接递出手里的东西,眼泪刷的掉下来。
“班……班长。”她抖着声音说,“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走的,我不想离开这里……为什么会突然……要把我赶走?班长,你能帮帮我的对不对?”
“怎么能叫赶走?”郗未春风拂面地微笑,“这是学校的决定,以后,你再也不用参加测试,也再不会被人砍断四肢了,不是很好吗?”
楚萱不停摇头,求助一样的目光又落到谢青芜身上,细细碎碎地道歉,但谢青芜只是麻木地低垂眼帘,甚至没有再看她。郗未向楚萱伸出手,问:“蛋糕和卡牌,是要给我的吗?”
楚萱这才如梦初醒一样,慢慢伸手将纸碟递过去,在碰到郗未手指的瞬间,突然睁大眼睛:“班长,我不是一直都听你话的吗?”
说话的瞬间,谁都没想到的时候,她把藏在纸碟底部的餐刀捅进郗未的小腹。
郗未的身体一晃,兔子们发出尖叫,楚萱扔开纸碟拔/出餐刀,就要用力捅第二下,那只手立刻被谢青芜拧住了,餐刀沾着血,在楚萱的惨叫中掉在地上。谢青芜的动作快过思考,用力推开楚萱后就反手抽下桌上的餐布揉成一团去堵郗未小腹的伤口,餐布上原本摆着的食物稀里哗啦掉了满地,等做完这一切他的身体才忽然僵了僵,抬头看向郗未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笑,目光低垂,见他看过来,才做出一副略有些夸张的可怜样:“老师,好疼啊。”
谢青芜触电一般要松开手,却被郗未一下抓住手腕,她闷闷地笑了,随着呼吸抽气:“别别别,别动老师,是真的疼,我的身体很脆弱的。”
楚萱已经被几只兔子一起控制住,她像是突然崩溃了,哪怕曾经被砍断腿,折叠身体塞进课桌的时候,她好像都没有这么绝望过,白色的裙子上大片的血,声音凄厉得近乎嘶吼。
“我明明一直听你的话啊!张旬!谢老师!我可以忍着什么都不做的,哪怕张旬做了那种事我都可以忍,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都是你说可以我才会那么对他们。我一直都是在听你的话啊!郗未!你不是帮我吗?我听话你就告诉我怎么合格!我已经合格了!能够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了,为什么又要我去死啊!”
她甚至不怨恨谢青芜杀死她,只是在第一晚,她在拖着半截身体沿着走廊爬行时就意识到,谢青芜可能是被郗未护着的人。他究竟有多强的力量,他能做到什么又会怎么对她,他善良与否在这里都不重要,但郗未会因为他看到她,她只要能够寄生在谢青芜的身上,郗未就会保她。
她成功了。
但那不够,远远不够,等到她能够越过谢青芜,直接把自己的根扎在郗未身上,那才是真正的……
否则她就只能永远做个装乖的,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的可怜虫。
楚萱拼命挣扎:“是谢青芜教唆你,他杀死我一次,他现在要杀我第二次!谢青芜,你别告诉我你以为离开这里是好事!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对不对!你就是想杀我!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可以为所欲为?我已经很努力了……”
每一次都是。
每一次。
好不容易,等到世界疯了,但最后还是没看到太阳。
好不容易,等到郗未将她推上更高的位置,但仅仅一天,就要这么掉下来了。
她的声音终于轻下去,教数学的黑兔子捂住她的嘴,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呜咽。郗未靠在谢青芜身上,腹部的伤口不断往外涌着血,将谢青芜的手也浸得一片通红。
“老师,她说的,关于我的部分,是真的。关于老师的部分……也是真的吧。”郗未嘶嘶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老师知道,让她离开,是……在杀死她。”
谢青芜只沉默了一瞬,就回答:“是。”
郗未低笑,身体震动,血就涌得更多了:“你看,老师,你总能让这里变得,有趣起来。”
谢青芜脸色苍白,两只手都用力按压着,郗未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失血过多似的闭上眼睛:“所以啊,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还真是猝不及防的捅腰子火葬场啊……
阿瓦莉塔:马上给你准备配套ICU,好好躺,多躺躺。
*
小苏同学:突然想起好像答应了姐姐什么重要的事情来着……
古拉:妹妹,饿饿,饭饭~
*
小苏同学(义正言辞):怎么可能让老师穿成这样给人看,我又不是有什么被牛头的爱好。
小谢老师:……
想想最开始你干的事,什么当面啦,什么一门之隔的巴拉巴拉啦,什么铃铛响了啦,什么“你和她选一个”啦……小苏同学你是真的没这种爱好吗?
*
说起来,小谢老师对郗未受伤的第一反应还是救人,救完意识到,这人压根不需要自己救,正准备松手。
郗未:疼qwq~
所以这个手到底松没松呢?
不过放心,问题不大,小苏同学虽然脆但也没这么脆,捅下腰子转头就好了。
二合一的一章,请笑纳~
第211章
教师宿舍,地上滴了满地的血,一直蔓延到床上。郗未坐在床边,校服外套脱在地上,张嘴咬着短袖的下摆露出已经结痂的小腹,含糊不清地说:“老师还要看多久?”
谢青芜一言不发,拧了块干净的毛巾,慢慢将血痂旁边的血迹擦干净。小腹随着呼吸收缩放松,郗未觉得痒似的,身体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
“嘶……”她撇撇嘴,“疼。”
谢青芜的动作更轻了,半蹲在地上。刀捅的位置很糟糕,楚萱捅到之后甚至旋转了半圈,如果是正常人,大概肠道和肾脏都已经搅碎了。
羊头和那些兔子收拾了残局,班级名册上,楚萱后面已经标上了鲜红的“已转学”,一场闹剧好像就这样走向了剧终,谢青芜擦干净周围的血痕,用手指小心确认结痂的程度。
还有些软软的,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摸上去有一点粘稠的感觉。
“老师。”郗未身体收紧又放松,她松开衣摆,血淋淋的校服垂下来,盖住他的手,语调带着点异样的湿润,“你这样摸又疼又痒的。”
谢青芜只是低声问:“为什么没躲开?”
对她而言,要躲开是很容易的事吧。
没有必要受这种伤,有什么意义呢?虽然谢青芜也不确定这对她而言算不算受伤,但她有疼痛的感知。
这样的伤,看着就能让人明白,很疼。
她曾看着他,任由他被一刀刀削掉双手和双腿,那时候绵长无法断绝的疼痛几乎让他失去对疼痛的感知。但他明知道她是什么,明知道这样的伤口对她不值一提,却依旧在看到涌出的血和她苍白的面孔时,觉得她很疼。
郗未抓住他的手:“老师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使苦肉计吧?”
谢青芜沉默一瞬,摇头。
郗未就笑了,轻轻说:“老师学会骗人了,明明就是这么想的吧。”
谢青芜:“……对不起。”
“我这次是真的没想到啊,她靠得那么近,刀还藏在盘子底下,两个人正常地说着话呢,突然就唰的一下……”郗未轻轻晃着脚,声音带着点抱怨,“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嗯……而且,我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
谢青芜抬起眼。
郗未就笑:“不是指看老师担心有意思啦,虽然那个也有意思。但老师,你不觉得受伤本身就很有意思吗?”
谢青芜不理解,郗未解释:“因为会疼啊。”
谢青芜的表情更茫然了一点,郗未用手指卷着头发,轻轻笑道:“意料之外的,突如其来的疼痛,难道不是很珍贵的体验吗?”
“……但你喊疼。”谢青芜低声说,“你并不恋痛。”
“所以重点是突如其来嘛。”郗未像看着不解风情的大马猴,“不然我干脆天天划拉自己算了,我只是……很无聊啊。”
“未来,我会有很漫长的,无聊的日子。所以趁着还能找到点有意思的事情,不管是高兴的还是痛苦的,都足够珍贵。”
谢青芜不说话了,正要收回手,郗未的手指却突然用上了点力气,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伤口上:“老师,里面不检查吗?内脏可能被捅破了吧。”
谢青芜不明白她的意思,只低声说:“……已经结痂了。”
“嗯,结痂了,表面。”郗未慢慢将他的手往里按,眼睛盯着他的面孔,“但里面可能已经腐烂了啊,老师,不好好检查一下吗?”
“郗……”谢青芜意识到什么,刚吐出一个字,手掌突然像没进了温暖的沼泽,他听见郗未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发热的,像是内脏又不像的触感挤压着他还非常敏感的手指。
郗未眨了下眼睛,问:“摸到了吗?腐烂的地方。”
谢青芜的目光无法移开,声音有点发抖:“……不疼吗?”
“嗯……感觉有点奇怪。”郗未似乎也觉得新奇,微微眯着眼睛,诚实地表露着想法,“要形容的话,好像……身体里多了个在跳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抓着谢青芜的手缓缓往上移动,谢青芜看着她的短袖校服被他的手臂掀起,露出的位置,隐约蔓延出漆黑的粘液,而他的手淹没在其中,从小腹的伤口处一路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