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芜是被饿醒的。
这种久违的饥饿感几乎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谢青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眼前房间又变回了狭窄的教师宿舍,让人怀疑之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都只是一个梦。
但他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玻璃瓶,瓶子里的结晶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轻易地安定了他的心。
是真的。
那一切,全部。
他饿得没力气,胃一阵阵抽痛,缓了好久才撑着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照出一个鬼似的男人,脸色青白眼底发黑,瘦得不忍直视,仿佛病入膏肓下一秒就会嘎嘣死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串串滚进洗手台,他忽然很想吃点什么。
比如……甜粥。
那个奇怪的,满是香精味道,诡异的深蓝色速食甜粥。
饥饿的肠胃好像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消化掉,他擦干脸上的水,换掉睡衣,站在门边踌躇了一秒,伸手推开宿舍的大门。
门外吹来温凉的风,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楼下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结队走向教学楼的学生,谢青芜下到一楼,正好看到苏佩彼安和柳和音并排往外走。
他脚步一顿,正犹豫时,苏佩彼安已经看到他,笑眯眯地举起手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似的。
那种和距离很远的人的打招呼的方式,但他们明明就在同一个楼道大厅里,中间间隔不超过二十米。
柳和音翻了白眼骂了声脏话转头就直接走,谢青芜被这个招呼打得又有点踌躇,不知道是该犯傻地回一个还是该假装视而不见。他这会儿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神色轻柔,眉眼看上去更淡了,似乎已经一脚踏过某个边界,连茫然都显得如婴儿般干净,让人不忍心去伤害。
苏佩彼安走到他面前,笑着说:“老师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谢青芜微微垂眸,看上去不太认同。
如果现在这样是气色好多了,之前他到底糟糕成什么样子了?
苏佩彼安背着手,弯腰仰头看他,像在打量偷偷低头哭的小孩,还要故意问一句“真哭了啊”,甜蜜又欠揍:“真的,老师脸都有血色了,是红的。”
谢青芜:“……”
他有气无力地说:“……骗人。”
苏佩彼安:“哎,现在真的红了!不骗人的!”
谢青芜不说话了,把头往另一边别过去,不让她看。
但就在他动作的同时,肚子发出“咕叽”一声,这副完全不配合的身体让谢青芜抿起嘴唇,苏佩彼安倒是笑得前仰后合,乍一看真是个阳光开朗的女高中生,好像那些漆黑的,阴森的,寂寞的,全都从未在她身上存在过一样。
苏佩彼安:“老师饿了吗?想吃什么?我请客好不好?”
一连三个问题,谢青芜觉得他们之间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对话真是件荒唐的事,但一句句答了:“是,甜粥,好。”
苏佩彼安故作惊讶:“居然说好吗?师德在哪里公理在哪里?老师你居然让我一个穷学生请你吃饭?”
谢青芜:“你不穷。”
苏佩彼安噗的一笑,又撇撇嘴:“那去食堂?”
谢青芜摇头再摇头。
“不要食堂的吗?我不会做饭的,不去食堂就只能去小卖部买速食了,那个真的好难喝,我都不明白我怎么还允许小卖部卖那个玩意。”
谢青芜对她“难喝”的评价不做评价,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苏佩彼安跟在他身后,迁就着他的速度,一步一步很慢地走。没过一会儿,她变成和他并肩,宽大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头发束成马尾,随着脚步一跳一跳。
谢青芜突然开口:“郗未。”
“嗯?”
他又叫:“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歪头:“在呢。”
谢青芜又不说话了,就在苏佩彼安以为他只是单纯想叫叫她的时候,他才问:“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跟我上/床?”
这实在是个有点死亡的问题,但比起回答,苏佩彼安更惊讶他居然用“上/床”定义了最开始的那些强迫性的侵/犯和玩弄。
谢青芜侧过头看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黑白分明:“你以前,有这样……审判谁吗?”
“怎么可能。”苏佩彼安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眼,谢青芜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喘,腰似乎软了下,“那我多吃亏啊。”
谢青芜捂住腰,缓了缓:“对我……就,不吃亏了?”
苏佩彼安眨眨眼睛,难得犹豫了一瞬,似乎不希望这个回答破坏掉什么。但最终,苏佩彼安还是直视前方,慢慢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不吃亏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老师就明白了,老师是真的认为,自己的屠戮能拯救所有人,甚至这种愿望凌驾了剥夺生命的罪责。”
谢青芜嘴唇一颤,苏佩彼安握住他的手指:“所以,除了老师,我还能再去哪里找这么一个明明又弱小,又柔软,偏偏傲慢得无可救药的人类呢?”
她的脸在黄昏的光下极其温暖,让人无法想象这副皮囊下包裹着怎样冰冷腐烂的本质,谢青芜安静地看着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白色女孩轻柔的话。
——她们都走得太远了。
于是,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这个狭窄的果壳中,仰头望着虚假的黄昏。
她为他带回了他的父母,在他被失而复得的亲人环抱时,她只拥有一幅笔触稚拙的画。那天他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墙边揪兔子耳朵,画和她像在两个世界,一时间他觉得身体里仿佛也有什么被这样揪了起来,随着兔耳一起撕裂,里面无数酸胀难耐的东西满溢出来,难受得让人想死。
可是他还活着啊。
上课铃已经响了,小卖部没有别的学生,苏佩彼安像扫货一样搬了几大袋东西,谢青芜尝试了几次也没拎动。最后俩人面面相觑,苏佩彼安叹着气退了一半,谢青芜趁她不注意又往里面偷偷放了盒蜡笔,两人分摊一下,才勉强拎着回到宿舍。
她嘀嘀咕咕,说看来是时候给学校小卖部配个外送服务了。
一边说,一边把烧好的水倒进速食粥里,盖上盖子。谢青芜这么走了一路已经喘得不行,整个人身上都浮着层虚汗,低头侧躺在床上慢慢吸气调整呼吸,一只手按着作痛的小腹,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佩彼安伸了只手过来,盖在他疼痛的地方,顺时针揉了揉。她刚刚在泡粥,所以掌心很烫,热度透过皮肤暖热了生铁一样的胃,谢青芜紧蹙着眉抬起头,因为忍耐眼尾发红。
“老师。”苏佩彼安笑了笑,“你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好色/情。”
谢青芜:?
苏佩彼安:“眼睛里要是再汪点眼泪就更好了。”
谢青芜:……
他顿了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了,才轻轻吐息着说:“胡闹。”
这两个字让他一愣,仿佛回到了某段还没有将一切撕破的过去,郗未是个擅长胡闹的孩子,也是个让他很没办法的孩子。中间隔着的那些痛苦如同被挖去的一块空洞,如今空洞两边被重新缝合在一起,谢青芜错觉,自己好像重新成为了自己,感受到某种新生似的震颤。
苏佩彼安:“完蛋,更色/情了。”
谢青芜:……
震颤消失了,谢青芜无话可说,目光里带上无奈。
苏佩彼安笑眯眯,献宝似的端来已经泡好的粥喂他。谢青芜有些别扭,但手上实在没力气了,香精和甜味剂充满口腔,苏佩彼安看他吃得平静,不信邪地给自己舀了一勺尝尝,被腻得皱起脸。
她有点佩服地看了谢青芜一眼,转头往自己嘴里塞了根辣条。
虽然苏佩彼安始终没能理解谢青芜对这款甜粥的偏爱,但他的确在日渐好起来。苏佩彼安没有用那些能够快速把人捏回正常状态的药物和手段,而是慢慢养着,看着他每一天似乎都比前一天更有精神一点,脸颊和身体渐渐挂上些肉,摸上去柔软细腻。
谢鸢和陈琰之每周大概能正常活动一两天,那时这间宿舍就会变成谢氏老宅的样子。某天,谢青芜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站在父亲身后看他熟练地烧饭做菜。
陈琰之回头才看见他,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的盘子。
“青芜?饿了吗?马上就好。”陈琰之捞住盘子,示意谢青芜不要挡在路上,“对了,小郗今天来吗?”
谢青芜没动:“她今天考试。”
陈琰之就笑笑,还以为郗未只是个正常的高中生,温柔地揶揄:“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在不在本地?如果去外地你要追过去吗?”
谢青芜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陈琰之看他还堵在门口,疑惑道:“怎么了?饿到想在这儿端着盘子吃吗?”
“……不。”谢青芜,“只是,想……看看。”
陈琰之一愣:“看什么?”
“……做饭。”
陈琰之:“……”
他叹气:“青芜,你记得你十一岁的时候,自告奋勇要给你妈妈过生日,结果差点炸了厨房的事吗?”
谢青芜:“……”
陈琰之:“那天你妈妈为了不伤你的心,硬是全吃完了,后来几天都没在家。她骗你是有诡域突然出现,要紧急赶过去处理,其实那几天她食物中毒住院了。”
谢青芜:“……”
谢青芜愣住,瞳孔地震。
陈琰之拍拍他的肩膀:“放过小郗吧,人家还要高考呢。”
……怪不得之后每次他一表露出想进厨房的念头,陈琰之就会立刻用别的事吸引他的注意力,久而久之他也就失去兴趣,再没尝试过了。
陈琰之说完,觉得他大概打消这个念头了,端着盘子准备从他旁边挤出去,就被谢青芜抓住袖口:“爸……”
这下轮到陈琰之瞳孔地震了——谢青芜十岁后就不这么喊了,一口一个父亲母亲叫得极其礼貌。
谢青芜有些踌躇,但还是抬起头,眼睛里像落着干净的雪:“爸,你教教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生命的震颤,新生,感慨,一系列难以言喻的东西。
小苏同学:好色哦~~~
小谢老师:……
*
关于做饭——
小陈爸爸:真的,别去祸害人家孩子了……
第219章
放学时已经是深夜,狂欢夜大概是所有学生最安分的时候,一个个都没在教学楼多逗留,踩着放学的铃声就往宿舍走。谢青芜站在教学楼下静静等着,经过他的学生互相对了个眼神,但也没耽搁脚步。
这些学生是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才会来到这里?又会在这里经历什么?谢青芜平淡地想着,依旧会感到某种刺痛,就像他第一天来到这里,看见楚萱惊惶地向他哭诉自己喊到了,不要扣平时分。
后来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回忆起楚萱的样子,依然是那片让他觉得难过的血。
没有人无辜,这里本就是有罪者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