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发了会儿呆,有些含糊地开口:“……对……不起……”
因为话说得太少,他的语言功能很迅速地退化了下去,原本清淡疏远的声音变得混沌不清,但那天之后他就不再在晚上惊醒,也不再吵醒她了。
她觉得挺神奇,噩梦还能自己控制吗?于是某天偷偷留了根神经,才发现老师晚上时一直睁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老师睁着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直到天快亮起时,才合目像昏迷一样突然沉沉睡去,那些惊醒他的噩梦被留在了她去上课时的白天。
再后来,老师真的不再会被惊醒了,睡着的时间渐渐变长,反倒是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偶尔会想,他的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吗?想得多了,甚至跑到深渊底下去看过,但那里没有老师,所以应该还在吧。
毕竟老师有时候还是会对她说话,被欺负的时候还会哭着求她,然而这点反应只会让她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就像今早,她看着沉沉睡着的老师,突然把他抱起来——现在的老师很轻,哪怕她这样的细胳膊细腿也能轻易抱得动。
虽然知道老师现在不容易醒,但她还是把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观察着老师的脸,好在老师几乎没有反应,只在撑开时略有些难受地颤动了一下。
等她轻手轻脚地做完一切,老师还在睡梦中,很好。她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洗漱换衣服,悄无声息地走出校长室。
校长室现在不是那副古板样子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堆满了各种玩具和布偶,办公桌的四角都被软软地包裹起来,纱幔垂挂,像个盛大的公主床。她的老师被安置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中,一个无力的,温顺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她的,可怜的睡美人。
等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侧过头望着窗外的落日,教室里无论是惨叫还是鲜血似乎都离她很远。漆黑的液滴在空荡荡的校服袖子里凝聚,变成一个遥控器似的小方体。她一手撑着脸,一手按住上面的按钮,很轻地往上推了一点。
现在,应该惊醒了吧。
黄昏时段一共三节课,晚上还有一节晚自习。
平时她会在黄昏和黑夜交接的休息时间带些晚餐回去喂给老师,揉一揉他的身体好让肌肉不要僵硬,再试着和他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有她在说。
但今天她什么都没做,甚至约上和音一起去食堂吃饭。和音跟见鬼了一样看她,她微笑,和音就翻了个白眼,把跟班全赶走,财大气粗地把餐盘摆了一桌子。
吃饭时她一直在走神,和音叫了几次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谢青芜啊。”和音夹了块红烧肉,她是个无肉不欢的肉食主义者,“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谁要杀他?”她眨眨眼睛。
和音嗤笑:“楚萱转学了,这事你干的吧?”
“是学校的决定。”她漫不经心地夹着菜,注意力又飘到了校长室……也不知道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她故意没用伊芙提亚的眼睛监视,这种感觉好像拆礼物,提前知道礼物是什么,拆的时候就没有那份惊喜了。
她将袖子里的按钮慢慢调到最低,给人一点喘息的空间,又骤然一下推到最高的地方。无法确定老师的反应这件事让她异常兴奋,可以一整天都思考着,这样做好不好?要不要现在慢一点?要不要突然快一点?现在用电合不合适?老师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哭了?
“班长。”和音突然抬起眼睛盯着她,“你最近好像对班里的事越来越没兴趣了。”
这话倒是让她诧异了一下:“也没有吧,这么明显吗?”
“超级明显。”和音把肉往自己那边摆,“你没发现这批新生都不太认你这个班长了吗?全跟在我后面当狗,你这样我都要觉得胜之不武了。偶尔也给点下马威,你上次踹断韩炜脖子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
“结果踹完就差点玩完。”她笑眯眯地看着和音,“我看你是想我再来一次,看看能不能再让我被全校通缉。”
和音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哈哈一笑:“对啊,这次可没谢老师护着你,我想拿刀捅你想好久了。”
她笑着说:“胡闹。”
说完她忽然愣了下,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颤动。
老师过去经常说这句话,在她对他而言还只是郗未的时候,因为她总是在胡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很淡,声音压得有些低,一半含在喉咙里,于是这两个有些严厉的字就不像是训斥了,反倒像是妥协前有点拧巴的挣扎。而事实证明,老师最后也总是会顺从她的“胡闹”。
因为他爱过郗未,所以拿她没有办法。
她突然对晚餐失去兴致了,想现在就回校长室去,但好在晚自习的预备铃适时想起来,提醒她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还有一节课。
不会很漫长,对她而言不会很漫长,手指捏在袖口里那个小小的按钮上,摩挲一样地画着圈,轻点两下,又长长地按下去,滑动着上下推移。
但最后她还是没熬到晚自习下课,甚至没请假,直接翘掉了半节。
她负着手轻巧地往行政楼走去,夜色黑沉,万籁俱寂,高楼上窄小的窗户拉着一层纱制窗帘,隐约透出点暖色的灯光。
她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居然变得这么没耐心,一边伸手推开校长室的门,里面依旧是安静的,连铃铛声也听不见,只有时有时无,颤抖的,几乎要断掉的呼吸。一根红绳从校长室正中的天花板上挂下来,绳子末端很美丽精巧地绑着谢青芜。
从地毯上水渍的范围看,他剧烈扭动挣扎过,虽然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但这很好,看来今天的运动量达标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垂着头被吊在空中,身体挂着粘稠的水滴。她把他解救下来抱在怀里安抚的时候,他也只轻轻颤了下,她一件件地拆掉他身上的东西,摘下眼罩和耳塞,取下止咬器,他的脸湿漉漉的,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嘴合不上,舌头却迟钝地动着,发出模糊的声音。
“郗……未……”
看,老师的灵魂在这里。
“嗯,我在呢。”她温柔地擦他的脸,给他喂水,温水里化了一点盐。
他脱水严重,慌不择路地大口往下咽,咳呛得满脸都是,水从口角鼻腔溅出来,全滴在她的校服上。一杯水根本不够,但似乎让他续起一点力气,扭动身体往她身上爬,不断试图扒拉着她的校服,像是极其讨厌这一层布,害得他碰不到她的皮肤。
“郗未……郗未……郗未……”
她忽然有种错觉,他叫她的名字时,语气像是在叫“妈妈”。
没等她深想,他已经缠住她的嘴唇,好像知道那里能喝到水。她托着他,坐在地上像抱孩子一样地抱他,他的身体很黏,仿佛要把她的手掌牢牢黏在皮肤上,滚烫又战栗,被烹调着散发出熟透的香味。
她是浮木,他是溺水的求生者。她是垂下地狱的蛛丝,他是挣扎死生的罪人。
她被滚烫的黏膜包裹着,听到他虚弱又放/荡的哭声,那哭声听上去居然极其委屈,他口齿模糊,宛如学习走路时不慎跌倒的幼童。
“郗未……痛……”
她就更温柔一点,哄他,问:“哪里痛?”
自从审判那天之后,她其实就不喜欢让他觉得疼痛了。她在这里铺上厚厚的绒毯,也每天都记得给伤口处戴上厚厚的袜套,让他在活动的时候不至于戳痛自己,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总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绒毯中。今天的绳子她也挑了特别柔软的,不会太紧地勒进皮肤,并且绑法完全遵从人体工学,让每个部分受力均匀,一整天下来,他身上也只有淡淡的红痕。
“腿……痛……好痛……”
苏佩彼安终于愣了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这个笑很奇异,她的目光明明极其心疼,笑容却仿佛沉溺在这种心疼中,感受到超乎于身体极限的,难以形容的愉悦。
谢青芜还在她怀里哭,仿佛婴儿伏在母亲的胸口,不断嘟囔着“痛”,手也痛腿也痛,痛得他浑身发抖,苏佩彼安笑着抱紧了怀中小小的残躯,亲吻他的嘴唇,哭声变成了低弱的呜咽。
“可是老师,你忘了吗?”
她的手指缓慢揉过断口,在他骤然尖锐的抽泣中轻声笑。
“你已经没有手和腿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一边写一边赛博敲木鱼
小谢老师我对不起你,求求看在正文我给你完美he的面子上不要来找我啊……
第223章
魔女,诞生于希卡姆,与世界同源的罪与欲之女。
但新的世界亦诞生自魔女的子宫,罪恶是一切的本源,人类是庞大死尸上新生的白蛆,一边蚕食,一边随着尸体一同腐烂。
这样注定的,无可辩驳的未来,人类称之为命运。
*
星光自罅隙间落下,浅浅的溪流波光粼粼,无数深蓝蝴蝶栖息在繁花间,雪白的裙角拂过,蝴蝶飞起又渐次停落。
轻柔的哼唱声流淌着,极其温暖的调子,像摇篮曲。正拍着孩子入睡的女人听到滴落的水声,回过头,腼腆又慌乱地笑了一下,但依旧不敢直视她的脸,只垂着眼睛小声说:“桑小姐,您回来了。”
阿瓦莉塔提起裙摆轻巧地迈进小屋,斜坐在地上,伸手碰了碰左边婴儿的手,立刻被用力抓握住。女人的目光有些紧张,但抓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伸手去阻止。
“缇娜。”阿瓦莉塔也放轻声音,像是没看见女人的动作,“想好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缇娜的表情立刻变得忧虑,声音也吞吞吐吐起来:“抱歉……小姐,我知道您已经收留我们很久……我很感谢……”
她搅着自己的手指,干巴巴地吞咽一口唾沫,哪怕说出的话已经是思考了千百遍之后下定决心的,依旧像是在洞口瑟缩的小动物:“如果您愿意……能不能,收留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我……我会带着另一个孩子回去,告诉他们是医官诊断错误,我腹中并不是双生的恶魔,只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成为阿坎拉的继承人……”
阿瓦莉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星空似的眼睛望着她,缇娜低垂着头。她有着很浅的金发,是贵族血统纯正的证明,她矜贵地出生,矜贵地被养育长大,矜贵地嫁给阿坎拉最尊贵的国主,像一只被精心装点的名种猫。
缇娜没得到回应,只好压着恐惧小声解释,双生在阿坎拉被认为是不详,曾经一旦王庭出现双生子,就有一个会被永远囚禁在高塔中。在百年前的那场惨案后,一切变得更加严苛和残酷……一旦这两个孩子同时诞生在王庭,其中一个要像畜生一样被直接溺死。她被诊断出怀有双生儿后一度绝望到想要自杀,可是两个孩子在她的腹中,明明什么错都还没有,那么柔软那么乖巧……
所以,循规蹈矩二十多年的缇娜从王庭逃跑了。
阿瓦莉塔静静听着,揉了揉婴儿稚嫩的手指,问:“那为什么还想要回去?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缇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天真地说:“可至少这的确是国主的孩子,是国主期待了很久的继承人,这个孩子本该拥有整个阿坎拉,他会继承他父亲尊贵的姓氏和国家……”
“那你呢?”
缇娜一愣:“我?”
阿瓦莉塔温柔地望着她,像看着正舔舐伤口的小动物:“你的丈夫,阿坎拉的国主应该拥有一个孩子和继承人。你的孩子,他应该拥有父亲和国家。可是缇娜,生下了这个孩子的你在哪里?你因为生产几乎痛得昏死的时候,你拥有什么?谁继承你的一切?你又继承了什么?”
缇娜茫然地睁着眼睛,仿佛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眼睛里却慢慢溢满泪水,阿瓦莉塔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那只手只剩下黑色的骨头,原本是极其恐怖的,但缇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只感受到庞大的,几乎淹没她的难过。
“你被一个父亲送给另一个父亲,为了孩子逃离那个父亲又回到那个父亲身边,你做了这么多,但你真的在这个故事里吗?”阿瓦莉塔贴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太美了,极其富有层次的深蓝色,沉着碎金一样璀璨的光点,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缇娜没有在那只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阿瓦莉塔说:“可怜的女孩,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掠夺。”
“我……”缇娜呆呆地开口,她想说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是女性的美德,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大家都一样,是丈夫和孩子身后的影子,她们这样表达自己的爱,可是有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最后她只是麻痹自己一样地说,“我爱他们……”
阿瓦莉塔已经退开,她弯着眼笑,笑容倒也并不显得失望,一半美丽至极,一半骷髅恶鬼,垂落的花朵鲜红柔软:“……爱吗?”
她别过头:“缇娜,你可以做任何决定,你也可以爱任何人,我不会阻止。只是我很快要离开这里,那个孩子,我会找合适的人收养他。”
屋外似乎拂过一阵风,那些蝴蝶又飞起来,交错着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美丽的洞xue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它们,忽然听到缇娜低声说:“桑小姐,对不起。”
阿瓦莉塔摇头,只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我小时候女仆唱给我听的。”缇娜回忆着说,“是很老的歌了,看词其实更像是情歌,但调子很柔,所以反倒常被她用来哄我睡觉。”
“再唱给我听听吧。”
缇娜立刻答应了,咬咬嘴唇,调整呼吸让略带哽咽的声音平静下来,开口唱道。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