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拉吉”在风中乱飘,牧铃声叮叮当当,阿瓦莉塔忽然觉得有什么啪嗒一声,空落落地落下了。
她想,大约快要下雪了吧。
*
果然,第三天傍晚时,鹅毛一样的大雪开始漫天飞舞,阿瓦莉塔独自坐在毡屋里,聚落里的人们早早帮她们给毡屋裹好了厚厚的毛皮,屋子里点着暖盆,炭火烘得温暖如春。
桑烛去出诊了,牧人家的小女儿因为气候又生了病,一家人连着急都显得疲惫,看这天气,今晚姐姐大概不会回来。
阿瓦莉塔趴在床上,听着雪花噼里啪啦拍打在毡屋上的声音,这场雪不下个两三天恐怕不会停,等雪停的时候,估计门口的积雪能比门都高,姐姐回不来,她得自己铲雪。
要是塔吉尔在就好了,她就能拉着他和美人给自己做苦力。
可是塔吉尔已经走了,没有告别,去更温暖的地方了。
虽然她隐约猜到塔吉尔不会特意告别,相遇和分离本就是这样,但怎么能真就这么走了呢?好歹留个信啊。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冬天的草原其实很无聊,因为太冷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缩在屋子里,一直到来年的长风刮去积雪,这里才会像再次活过来一样,在新一年的送火节随着火焰唱起悠长的歌。
然后她听到了。
夹杂在噼啪的落雪声中,由远及近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小——姐——”
“桑——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我决定了!我不走了!
于是花了一天半走出去,又花了一天跑回来,结果差点被雪埋了
第232章
阿瓦莉塔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动起来,卷曲厚厚的布帘,寒风夹杂着雪一下子灌进毡屋,屋子里的热气一下子散了,阿瓦莉塔被冻得打了个寒战,屋外的天依旧黑,但还有隐约的光,照亮了远处风雪中色彩斑斓的人影。
塔吉尔牵着美人在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看到她时,扬起手不断挥着。兜帽遮住了他的脸,但唯独露出那双眼睛,熠熠发光。
阿瓦莉塔几乎是直接从窗子跳出去的。
寒风凛冽,她甚至没有穿鞋子,踩上去时积雪就从脚趾的缝隙间溢出来,被风卷起的白发几乎和大雪同色。塔吉尔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急迫,他大步跑过来,但因为在雪里走了太久,身体其实已经冻僵了,脚步乱七八糟,像一只努力奔跑的小企鹅。
他在跑到阿瓦莉塔面前时,终于左脚绊右脚地一头砸在了雪地上,再抬起脸,满脸都是雪,雪人似的笑了。
真傻。
真好看。
阿瓦莉塔这么想着,在雪地里抱住了他。
“小姐……”塔吉尔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在她耳边轻轻说,声音完全哑了,只有一点气音,“好心的小姐,愿意救救一个快要冻僵的人吗?”
阿瓦莉塔就笑:“才不愿意,但你求求我,我就愿意了。”
塔吉尔:“……”
他哼唧了一下,伸手盖住她的脚:“求求小姐啦,小姐别把自己冻坏了。”
阿瓦莉塔本来也是开玩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他扶起来,两个人一起进了毡屋,然而美人进不了毡屋,阿瓦莉塔将它拴在门口的简易棚舍里,铺上厚厚的绒毯和秸秆。
毡屋里,塔吉尔头发上的雪已经有一部分化成了水,看上去像结了一串串冰凌,他刚才在雪地里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会儿虽然进了室内,反倒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一双手抖得什至没法把自己的湿衣服脱掉。
阿瓦莉塔干脆直接上手,一层层地剥开那些被雪水浸湿后越加沉重的布料扔到一边,塔吉尔的耳朵通红一片,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布料下包裹的皮肤冷冰冰的,几乎没有人的体温,阿瓦莉塔完全本能地将自己的掌心覆盖上去,确认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就感觉到塔吉尔的身体剧烈抖了下,耳朵的红蔓延到了脸上,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啊……”阿瓦莉塔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掌下的皮肤上。
他已经被她剥干净了,大概因为塔吉尔总是把自己很严实地裹起来,身上的皮肤长久不见阳光,又在雪里冻得冷冰冰的,此刻被暖盆的热气一烘,仿佛一块正在融化的牛奶雪糕,一种带着潮湿的莹白,点缀了两片淡粉的花瓣。
现在应该赶紧擦干他身上的水,再用被烤得暖烘烘的绒毯将他裹起来,给他冲一杯热烘烘的姜奶茶。
他冻坏了,牙齿还在不自觉打颤,身体僵硬,一阵一阵地抖,但还是有些羞涩地试图遮起身体的某些部位,莹润的目光望着她。
心脏跳得很快,这样血会流得快一些吧,身体也能快些回暖。
头发上融化的雪水滴在脸上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最后积聚在锁骨。
皮肤好冷。
但她碰过的地方,又会稍微暖热一些。
阿瓦莉塔往掌心呵了口热气,温热的手心沿着皮肤擦去冰凉的雪水,塔吉尔抖得更厉害了,不像是因为冷。
“……小姐……”他很轻地开口,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狂风突然吹开了没绑好的布帘,阿瓦莉塔猛的回过神,把绒毯往他身上一扔,转头去压住布帘,将每个会灌风的缝隙都一点点封好,用烧好的热水冲姜奶茶,又抓了些暖身的药泡进去,塔吉尔光溜溜地被毯子裹着,抬头安静望着她。
阿瓦莉塔把茶杯递给他,升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小姐,脚。”他小声说,俯身用被水温暖热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脚踝,“冷不冷?”
“不冷,我天生就特别暖和。”阿瓦莉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他身边坐下,塔吉尔就缩回手,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抿,手指透出柔软的红色。
暖盆的炭火闪着暗淡的红光,阿瓦莉塔拨动碳灰,让它燃得更暖和一些。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到塔吉尔尝试着动了动终于暖热的手脚,又一点点挪着靠近她。
“给你添麻烦了,小姐。”塔吉尔小声说,“我原本是想先回师父的毡屋去,等雪停了再来找你。”
他的手撑在身边,只有小指和她的小指紧贴在一起。
阿瓦莉塔笑了:“骗人,你喊我喊得那么响,雪声那么大我都听清楚了,明明就是直奔着来找我的。”
不过还好是直接来找她了,要是他冻成这样,还一个人回老图恩那里,没碳没水没药,等雪停了她应该去给他收尸。
塔吉尔却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一般弯起眼睛说:“我没有。”
阿瓦莉塔没听懂:“没有什么?”
“没有……喊。”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单薄的喉结泛着一层红,嗓音还是哑的,“在雪里,一张嘴,冷风就会堵住嗓子,发不出很响的声音的。”
阿瓦莉塔仿佛怔住了,直直望着他。塔吉尔的嘴唇也透出红来,被那半杯温热的奶茶浸透了,湿润饱满,好像能从唇齿间溢出奶香,阿瓦莉塔的目光不自觉落上去,脑海中响起这两瓣嘴唇张合时柔软的歌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状。
在下大雪,两三天可能都不会停的大雪,姐姐暂时回不来,两三天后即使雪停了,路也必然会被全封住,每个毡屋都已经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孤岛。
她本会独自度过这段时间,但塔吉尔突然来了,闯进这座孤岛。现在这个有着美丽歌声的人类一/丝/不/挂,只裹着一条毯子地坐在她身边,一直到人们在雪中铲出一条路,这里都只会有他们两个。
而这是她的毡屋,是她可以做任何事的地方。
她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好像不重要了。
从他在雪中,跌跌撞撞朝她跑过来的时候起,就不重要了。
塔吉尔弯着眼睛笑,笑容看上去居然有点坏坏的得意,衬着他那张尚且带着些孩子气的脸,像恶作剧成功的小朋友,又或者偷偷摸摸叼走了一条鱼的小猫。
“塔吉尔。”阿瓦莉塔轻轻叫他,听到柔和的回应,“把眼睛闭上。”
他眨眨眼,很温顺地听话了。
阿瓦莉塔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的睫毛上像挂了雪。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柔软的面颊时,挂雪的睫毛就轻轻颤了下。
阿瓦莉塔问:“塔吉尔,你为什么回来?”
塔吉尔无意识地抓紧身上的绒毯,因为过于紧绷,反倒不小心将它往下扯了一点,露出和脖子相接的那一小块皮肤,血液奔流而过,皮肤重新恢复温暖柔软的同时,也点染上淡粉的血色。
他吞咽了一下,说:“因为……听人说,要下雪了。”
阿瓦莉塔靠近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这不是理由,你说过你会在第一场雪之前离开。”
塔吉尔就笑起来,脸红了,头发柔软地挂在脸侧。
“我听到那人说,要下雪了,我忽然想,还没有和小姐一起看过雪。”
还没有一起看过雪,没有一起堆过雪人,没有一起躺在雪地上看过夜空高远的星星,没有一起挖开雪发现来年的第一颗新芽。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他们都还没一起做过。
阿瓦莉塔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塔吉尔乖乖紧闭的眼睛,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像是紧张,但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
她低下头,在上面舔了一下。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阿瓦莉塔舔了第二下,那嘴唇紧张地闭合,又在她触碰第三下时悄悄张开,舌尖似乎想从洁白的齿间探出来,又犹豫地缩回去,直到阿瓦莉塔切实地,毫无犹疑地亲吻上去,他才很小心地抿了下她的下唇,松开紧绷的手指。
原本裹紧的绒毯松开了。
阿瓦莉塔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摸到了滚烫的耳朵——这耳朵刚刚还和冰一样冷,指尖沿着耳郭向下滑时,睫毛的颤动就更明显了。他几乎是张开嘴想要呼吸,又不得章法地发出很细小的鼻音。
塔吉尔的嘴里还带着姜奶茶的味道,很热,微微的辣和浓郁的甜。
窗外风雪大作,阿瓦莉塔终于松开他,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唇。塔吉尔像从窒息里逃出来一样快速呼吸,喉结不断滚动,单薄的胸口起起伏伏。
“小……姐。”他的声音又甜又黏,微微发紧,“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阿瓦莉塔:“不可以。”
塔吉尔咬了下嘴唇,不出声了。阿瓦莉塔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突然跳起来,几步跑到门口,掀开一点门帘把头戳进风雪里,突然冒出来的脑袋把昏昏欲睡的美人吓了一跳。
直到脑袋冷下来,阿瓦莉塔才缩回去,搓着冷冰冰的耳朵,塔吉尔还是刚才的姿势,闭着眼睛坐在绒毯中间,原本裹在肩上的毯子已经滑下去,堆积在腰腹的位置,银色的头发铺在单薄的肩膀上。
他朝着声音侧过头,脸颊通红,但弯唇笑了。
他问:“小姐,你也会想和我一起看雪吗?”
毡屋外,百尺千尺的雪,这里是雪中的孤岛,无人打扰的梦境,暖盆的碳火上,水壶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等到天亮,窗外的积雪就能堆得很高。
阿瓦莉塔恍然知道了答案。
她会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妈呀,纯得开不动车(本来大纲里是打算在这里开的,但写着写着发现开不了开不了,宝宝你们是纯爱啊!)
感觉是恋爱进程最传统的小情侣了,一见钟情,互相好感,相处大半年,通过某个契机捅破窗户纸……
路西乌瑞你妹妹背着你谈恋爱了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