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给她指了个方向,再三确认了美人的态度,确定美人一离了她就又蔫哒哒地不肯吃东西,无奈地摆手让她把小马带走了。
阿瓦莉塔就牵着跛脚的小美人,给它喂足了饲料和水,慢悠悠地继续上路了。
但往那个方向走去,一直到靠近边境线,看到戍边的小城,阿瓦莉塔才突然从脑子深处挖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词,同时也想起了这个方向通向哪里。
阿坎拉。
塔吉尔对阿坎拉一向是绕着走,最多在边境晃晃,从不会深入国境,阿瓦莉塔这会儿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把美人寄养在农户家。
可是他来阿坎拉做什么?他虽然一直在流浪,什么地方都想去看看,但阿坎拉是不同的。
阿坎拉是他生命中的一扇门,对他而言,这扇门已经关上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阿瓦莉塔谨慎起来,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城镇中张贴的讣告已经泛黄破损,上面写着数月前,阿坎拉王后因病去世。
塔吉尔的母亲去世了。
那个曾在老图恩去世时,沿着山坡轻轻拉动马琴的塔吉尔,当然会在曾放走他的母亲去世后,找一个更近些的地方,慢悠悠地弹唱一首曲子送别。
但更多的,他应该不会再做,也会注意隐藏自己的面孔。
因为他还在等她,他不会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
他……应该不会。
阿瓦莉塔大概有了寻找的方向,伸手安抚了下美人,同时也按下自己急促跳动起来的心脏,一路往阿坎拉王都的方向走。
塔吉尔不会真的进王都,最大的可能是王都周围的那一圈城市,阿瓦莉塔对照地图盘算了一下,有五个城市可能性最大,苏代,卡摩恩,法德,瑞安,还有港口城科罗维。
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找完。
阿瓦莉塔吸了口气,牵着美人悄无声息又极其快速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她从前寻找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但这次就像是身后有什么在推着,脚步不断地变快再变快。
苏代没有,卡摩恩没有,再往前乌云密闭,港口科罗维似乎已经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地上满是积水,海面翻涌,浪打得很高,拍打着岸边一个高高的木制十字架。阿瓦莉塔先找了个地方安顿美人,拧了块毛巾擦水,准备做个小弊,用点力量把这儿的云打散再继续找。
她刚抬起手指,忽然就听见个很熟悉的调子。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她原本还以为,这一次,塔吉尔没有再写这首歌。
阿瓦莉塔这一路都没有听到歌声,如今心终于松懈了些,至少确定了塔吉尔的确来过这里。她转头看去,是一个正在干活的年轻女人,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阿瓦莉塔正要开口问,旁边一个人忽然用力拽了下那个女人:“你哼什么呢?疯了?”
被拽的女人愣了愣,回答:“这不就是个情歌吗?又不是……那些……”
“那也别现在哼,闭不上你的嘴是不是?”拽人的压低声音,“你没见那个……总之现在不管什么,都闭上嘴。”
“这首歌有什么问题吗?”阿瓦莉塔抓了个空隙开口,一边笑着顺手递过去几枚银币,“啊抱歉,我刚来这儿,什么都不熟,就是听着觉得挺好听,原本还想跟这位小姐学学。但听你们的意思,好像这首歌不能唱?还麻烦行个方便,给我稍微解释一下,不然我怕我犯事……”
她话说得好听,钱也给得痛快,拽人的那位掂了掂银币,犹豫一二后说道:“倒不是这首歌有问题,主要是前段时间来的个流浪唱歌的,编了太多……异端,不该唱的歌,你懂吧?他……他居然唱,这个世界是女神创造的,拥有至高至强力量的是什么……魔女,还唱双生子的魔女。还请主原谅我的冒犯,我可从没信过……”
那人做了一堆奇怪的手势,摇头道:“总之现在人人自危,那些被忽悠着唱了歌的小孩都被抓起来教育了,所以不管什么歌,最好都别唱了。”
阿坎拉信奉唯一的父神,唯一的主,阿坎拉的神话中没有女性的位置。
异端者,异教徒,不信仰他们根基的,还妄图动摇这些的异乡人。
塔吉尔知道这是个多么古板又多么傲慢的国家,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多么危险尴尬,他不该会做这种事情,即使他所唱的才是真实。
阿瓦莉塔心脏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那个最早来这儿唱了这些歌的呢?”
那人哆嗦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海边高耸的十字架。
“本来要架起来烧死,但火烧到一半突然下雨,把火给浇灭了,那时候人还有气。”她重重吸了口气,“原本遇上这种情况,就说明主赦免他的罪过,拒绝他的死亡,那人应该会被放掉,但是……这次好像从王都来了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强硬,就……”
阿瓦莉塔的耳朵嗡鸣,几乎以为天地间只剩下了漫天雨声。
但那几个字依旧钻进了她的大脑,铁锥一样凿在上面。
“就把他塞进麻袋绑上石头,扔进海里去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为什么,塔吉尔原本不怕水,但是塔塔怕水。
第251章
时间不可愚弄。
奥斯蒂亚这样提醒过她,掌控时间的魔女当然最理解时间的规则,那时奥斯蒂亚站在她所深爱的世界的废墟中,目光空荡荡的,奥斯蒂亚是个太温柔的人,她敬畏着,也爱着时间中的一切。
她明明提醒过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只是逆转时间,就变得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海边的十字架高耸着,底部还堆着没收拾掉的柴鑫,被烧得焦黑,又被雨打散了,十字架上遍布灼烧的痕迹,或许还有被雨冲刷掉的血。
黑云压天,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海连成一片,雨下得太大,海面波涛汹涌,黑水呼嚎一样地高高卷起来。
阿瓦莉塔一步步走向漆黑的海边,仰头望着十字架,又透过十字架,静静看着后边的海。雨不断冲刷过她惨白的面孔,深蓝的眼睛中,群星仿佛熄灭了。
原来,曾经那个小小的墓碑,居然真的是一个人类最好的结局。
原来,看着塔吉尔慢慢老去,再老眼昏花地给自己的墓碑刻上一行字,居然变成奢望了。
塔吉尔
他流浪到这里
唱完了所有的歌
但他明明还这么年轻啊。
阿瓦莉塔很突兀地,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像是从胸腔里喷溅出来的血,衬着天空的一声惊雷,雷光照亮她的面孔。
她想,她可以再一次把时间往前推,她还保留着怠惰的力量,她能够控制一点时间。
塔吉尔是在这场雨刚下起来的时候被火焚烧,又被扔进大海,不过两三天,短短的两三天,她在农舍拥抱美人的时候,笑着说要把它不靠谱的主人找回来的时候,她的人类在烈火里,在水里。
他疼不疼啊?
他可以不要经历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死亡,只要时间往前推移……三天,最多三天,这很容易,很轻易就能做到,她能来得及把他救下来,然后狠狠收拾一顿,逼得他再也不敢踏进阿坎拉一步才行。
如果他真的很想走入这里,在这里唱那些歌,那干脆把这个国家毁掉好了,风景永远都会在,换一波愿意信奉女神的人看就是了。
多简单的事情。
多简单啊,可是……
贪婪的魔女大笑着,朝着这片吞噬了生命的大海轻轻张开双臂。
“母亲啊……”她的声音因为笑抖得厉害,脸上全是水,眼眶被雨水刺得发红。
希卡姆,亲爱的母亲啊……
诞育了她们,诞育了一切……
“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景象吗?”
又是一道雷落下,海边白色的身影消失了,仿佛也被翻滚嚎啕的海浪吞噬。
*
无尽之地希卡姆,永恒的安宁,永恒的寂静,宽广无垠,没有尽头。碎金的光点沉静地浮动着,聚拢又散开。
蓝白校服的苏佩彼安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感觉到动静,就抬头看去,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挂上甜得发腻的笑容:“啊呀,是哪个姐姐回……”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隔了两秒才补上了最后一个“来”字,淡色的瞳仁收缩了下,依旧笑道:“阿瓦莉塔?怎么?路西乌瑞打你屁股了?”
阿瓦莉塔从光点间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她全身都湿透了,白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滚着一串串水珠,她略掉了所有的寒暄,省略了贪婪那些嬉笑玩闹的俏皮话,开口时嘴唇轻轻颤了颤:“……苏佩彼安。”
她望着她,这一瞬间的目光居然空无一物:“你帮我,去……下面,找一个人类,好吗?”
苏佩彼安目光一闪,开口就想拒绝——她讨厌这种无聊又犯规的麻烦事。
但被阿瓦莉塔的目光凝视着,拒绝的话居然没能说出来,她只好用手指绕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好声好气地问:“理由呢?”
阿瓦莉塔说:“那片黑暗里,你想要一只全知的眼睛。”
苏佩彼安脸色不变,但眼珠立刻转了过去,阿瓦莉塔抿起嘴唇,脸上居然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笑意没到眼底,这样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几乎变得陌生了:“你的游戏,你的乐园,如果有一轮能够注视一切的太阳,会变得有趣很多,不是吗?”
苏佩彼安:“你要我用一个人类的灵魂,换一只伊芙提亚的眼睛?”
她笑了声:“倒是个好交易。”
但阿瓦莉塔却摇头了:“我要你,用你的一部分力量,来换伊芙提亚的眼睛。魔女的力量换魔女的力量,这样才公平。”
苏佩彼安对这个说法没什么意见,她只是眯起眼睛,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仔细打量着这位弱小的,无力的姐姐,问:“那这个人类算什么?”
阿瓦莉塔答:“算请求。”
苏佩彼安没有说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整具身体都融化了,漆黑的液体在虚空中漂浮着,黑液凝成的小手黏糊糊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发出尖细又怪异的声音。
“姐姐。”她说,“你摸上去好冷啊。”
漆黑的小手在她的脸上残留了一点痕迹,液体仿佛沉入虚无中,轻飘飘地消失了,阿瓦莉塔垂下眼睛,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很冷吗?
她感觉不到。
然后她隔了几秒,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她的手也是冷的,一样的冰冷,反倒不觉得冷了。
她想,自己现在大概很狼狈,狼狈到连一向爱捉弄人的傲慢都不和她讨价还价了,就这么老老实实接了她的请求,去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
多难得啊。
她应该把自己身上的水弄干,但离开希卡姆后,她又沉进了海里,所以也没什么必要了,装着石头的麻袋已经被水流卷到了距离海岸很远的地方,她废了些力气才找到,可真的找到后,手指扯在绳结上,却犹豫了。
灵魂已经离开的身体,似乎没有非要去看的必要,只是阿瓦莉塔不喜欢他被一块石头拖着,也不想这只自由的鸟被困在狭窄的袋子里,最终还是扯断了绳结,石头和麻袋被水流卷着,在海底翻滚着远去了。
尸体是很不好看的,被烧过,又被泡着,已经看不出什么,头骨上的皮肉轻轻一碰就碎了。塔吉尔是个很好看的人,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显得和谐,就算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也该是好看的,但其实不是啊。
阿瓦莉塔很轻地抱了他,必须很轻很轻,因为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塔吉尔被埋葬在乌里亚山的洞xue中,他的身上会开出花朵,会有深蓝的蝴蝶起起落落,埋葬他的时候,阿瓦莉塔发现了塔吉尔留下的信。
一个把信埋在土里的坏家伙,他就没想过,万一她不来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