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烛带着兰迦绕到教廷的后方,随手在那里开辟出一个洞口。兰迦愕然看着凭空出现在白墙上一人高的洞口,又看看桑烛,又看看洞,又满脸古怪地看向桑烛的手,怀疑那里其实装了个消音大炮。
桑烛已经自然地走进去,回头等着兰迦。
“它……”兰迦指了指洞,“不会在我要过去的时候突然合回去吧?”
“嗯……”桑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卡住腰部,剩下屁股和腿露在外面,完全无法动弹……
她笑了笑:“想试试吗?”
“不要!”兰迦飞快地越过来,再看桑烛时,眼神已经变了。
毕竟只是个十岁多的孩子,再早熟,慕强的心态和旺盛的好奇心却是难以轻易消弭的。
桑烛看着这个鲜活的孩子,眼前闪过兰迦灰白的长发,和埋在长发间惨白绝望的脸。
“求您……别这么对我……”
而她的身侧,小兰迦看着他通过后瞬间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洞口,严丝合缝的墙面,微微张开嘴:“你……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桑烛垂眸看他,兰迦已经很快摇摇头:“不,我不是要逼问,你不用说。”
他小心地跟桑烛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又在桑烛开始往前走后,慢慢拉进了这点距离,最后几乎贴在她身后,手背蹭到了她的斗篷。
兰迦又立刻惊到了似的放慢一点脚步,仔细打量着桑烛的动作,确定她似乎没有要因此在他身上也开一个洞的想法,才稍微放大一点胆子,更近地跟上去。
教廷前方的圣堂隐约传来圣歌的声音,兰迦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你想进教廷,是因为信仰神吗?”
兰迦被桑烛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这会儿乖得很,刚开始那点凶狠冷漠的表情全收回去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相信神,但是教廷的祝福仪式能让人变强,我猜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技术……反正,我有一天一定能成功站在被祝福的位置,所以想看看这里。”
“你想要变强?”
“对。”
“变强,然后呢?”
“去参加远征。”兰迦扬起头,眸光熠熠,“荣耀,未来,成为帕拉的公民,能够从正门走进教廷,从泥巴地里真正走出去。这是唯一的路,但我肯定能走好。”
桑烛有一瞬间的沉默。
的确,这条路,他走得很好。
一路踩着尸骸和战火,最后……走到了她的身边。
兰迦还在试图听那远远传来的圣歌,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毕竟再往前就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会被发现。
可是那歌声太远太细碎了,即使兰迦下意识踮起脚,也还是听不清。
这让他有一点失落,就好像他三天前第一次踏上帕拉的土地时,扑面而来的温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兰迦收起目光,打算放弃听清,轻柔的声音却接上了若有若无的残破曲调,流水一样在他耳边淌过。
“主静候在他的高山上,等待远方归来的羔羊。
主祈祷胜利和丰饶,主为你们举起长枪。
战士们啊,摘取那朵玫瑰,请记住身后是永远的故乡。
此为胜利,此为荣光。
此为宽恕,此为……”
兰迦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桑烛,不敢发出声打断她。恍然间,他的眼睛微微模糊了。
缺衣少食饿得发昏的时候,浸泡在尸堆里连嗅觉都麻痹的时候,在战场上和高大的虫几乎贴脸对视的时候,受伤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不能诞生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也想要诞生在温暖的,不必时时注视着死亡的地方。
他终于借着兄长的力量来到了帕拉,借着这个陌生人的力量走进教廷,却依旧如沟鼠一般,偷窃似的试图仰头去窃取为人的尊严。
但是他却得到了一曲只有他一个听众的圣歌。
“你们是什么人?”
清亮高昂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兰迦浑身一震,看到不远处身穿圣使长袍,皱着眉头的年轻女性。
年轻的圣使有着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眼睛里的怀疑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她朝他们大步走过来。
“说,你们从哪儿进来的?在这里做什么?否则我就叫人了!”
“走!”
兰迦几乎本能地一把抓住桑烛的手,迎着日光朝来时的路狂奔过去,圣使发出一声惊叫,有人追上来。闹哄哄,乱腾腾,他不断拨开茂盛的芙洛丽玫瑰,大朵的玫瑰随着乱晃的花枝掉在地上,芬芳浓郁的花瓣浸泡着盛大的日光,漫天纷纷扬扬。
风吹落了桑烛的兜帽,长长的黑发也被玫瑰的气味浸染。她抬起头,看向刺目阳光,在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中缓缓笑了起来。
墙上的洞口出现又消失,追捕者一脸蒙圈地被教廷的高墙挡在里面。兰迦拉着桑烛一直跑了两个街区,才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一边咳呛着喘息一边恣意地大笑。
“活该!”他朝教廷的方向骂了一声,又看向桑烛。
桑烛依旧平静地站着,大气没喘一下。兰迦已经累得站不住,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深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唇因为剧烈运动充血发红。
兰迦大口喘气:“刚……刚才那个,要,要抓我们的人……”
桑烛从他的嘴唇上收回目光:“那应该是教廷的这任圣使。”
“对,圣使。”他抹了一把脸,“传说中的圣使大人,哈,她看上去,好像个人啊。”
桑烛失笑:“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她又问:“她不像你想象中圣使的样子吗?”
兰迦摇头,小狗似的:“你更像。”
桑烛一愣,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兰迦慢慢平复喘息,认真地看着她的面孔,像是要记住她的长相。
“路西乌瑞。”他叫她的名字,舔舔嘴唇,“我要去坐渡轮飞船了。我肯定会考上帕拉奥图军校,但是可能还要用上几年……好几年。你……打算在帕拉旅行多久?”
桑烛伸手,慢慢拨开他汗湿的发丝。
她回答:“十年……以上吧。”
兰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那我还能见到你。”
桑烛:“……嗯。”
兰迦:“我们互换了名字,所以这不算我为你做的事。我还欠你一件事,在我考上奥图之前,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桑烛缓慢地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无论什么都可以?”
兰迦点头,缓缓用指尖贴住她的手掌,许诺一般,郑重地握住了:“无论什么都可以。”
桑烛垂下眼帘。
这个有着群青色眼眸,目光鲜亮的男孩融化在帕拉的日光中,随着他未曾在现实中许下过的承诺一起。桑烛望着眼前摇晃的,波光粼粼的记忆碎片,脸上的笑容已经隐去。她伸手拂开,再次在呼啸着血腥的混乱中向前走去。
这不是她要抹去的片段。
等做完一切后,就把这段被改写了的记忆恢复原状吧。那年的星纪日,他们只是在教廷前擦肩而过,说了一句话,从未记住过对方的陌路人。
路西乌瑞的掌心空无一物,眨眼间,她握着细长的柳条,她站在教廷的高台上,透过彩色玻璃穹顶的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纷繁绚烂。
清澈圣洁的圣歌环绕,她俯首,看见穿着军装,面容冷峻的兰迦·奈特雷。
她说:“主将护佑你凯旋。”
第29章
帕拉教廷,据说,主的目光将长久停留在这里。雪白的建筑有着环绕的白墙和没入云端的尖顶,彩色的琉璃映着碧蓝的天空,无数白鸽在那里栖居。
唱诗班口中唱着圣歌,被选中的军人沐浴在圣歌中,仰头看向高台的方向。
桑烛披着雪白织金的圣袍,长发盘起露出天鹅般的脖颈,深黑的眼眸含着宽容和悲悯。
她掌中是细长的柳枝,尖端点着一点清水。
这是祝福仪式。
她垂下眼,在眼前列着长队的军人中一眼看到了兰迦·奈特雷,一时间,一个浅浅的念头掠过脑海。
原来,他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兰迦走到她面前,按照规定单膝跪下去,扬起头,用一双群青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孔。
桑烛平静慈悲地低垂着眼帘,没有去改变什么,只是平平伸出手,柳稍的尖端轻轻一弹,在圣坛中蘸了无色的药剂,又将这点清水般的药剂点在兰迦的眉心。
“主将护佑你凯旋。”
兰迦在瞬间的清凉和刺痛中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而桑烛已经移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士兵。
最终,他沉默地站起来,随着队伍离开。
祝福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细小的异变正在这些被祝福的士兵身体里发生。他们即将被送往战场……或者说,不是战场,而是一台有去无回的绞肉机。桑烛从不为此愧疚,她只是完成了作为圣使的工作,即使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来完成这项工作。
这是人类的选择,并不是她的选择。
这也不是她要抹去的记忆。
桑烛漠然地拂去这块碎片,她往前走着,记忆中的时间飞快地,流水般在她身边淌过。
几个残破的片段中,兰迦开始学习操纵机甲,他第一次尝试精神链接,机甲的纤维丝几乎抽掉了他一半的血。和他一起一起训练的新晋驾驶员们发出铺天盖地的惨叫和哀嚎声,兰迦死死掐着自己被纤维丝刺入的手臂,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那庞大的机甲终于成功抬起了手臂,象征着最初的成功。
兰迦在对战训练和模拟战中取得了最好的成绩,他渐渐纯熟地操控那钢铁巨物,甚至能够细致到摘下一朵花却不碰伤花瓣。
兰迦获得了提拔,授勋仪式上,兰迦微微弯下腰,被佩戴上象征中尉军衔的领章。
中尉军衔,几乎是边境星出身的军人能够走到的最高点。但对这一刻的兰迦而言,却成为了远征前夕的起点,只要他能够从蔷薇远征中活着回来,更进一步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在众人的艳羡和掌声中行了军礼,手指抚过金属的领章。
然后,他推辞掉了战友们准备的庆贺的晚宴,独自前往远征军墓园。
帕拉的月光如霜一般洒落在林立的碑石上,兰迦沉默地站在威尔·奈特雷的墓碑前,很久之后,才开口叫了一声:“哥。”
墓碑不会给予回应,月色下只余寂静。兰迦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带着哽咽的声音:“我参加祝福仪式了,也见到了教廷的圣使大人,真的,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
“见到她,就会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