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
桑烛不太想去深究兰迦为什么这时候反倒执着起了这种问题,她望了一眼天色,温和道:“兰迦,你该回去了,陛下不能离开王庭太长时间。”
兰迦的肩膀隐隐抽动,“如果,您只是需要使用我,我……疯掉的时候,不是最合适的吗?”
桑烛缓缓笑了笑,笑容浸在阳光里,也显得温暖。
“可能是因为……”她平和地,开了个冷幽默的玩笑,“使用疯子犯法。”
第33章
桑烛平和冷淡地开了个玩笑,抬眼望着兰迦惨淡的面孔,淡声道:“兰迦,我不知道陛下和你说了什么,或许让你改变了主意,或许让你有了些其他的期待,但是你应该明白,跟着我并不是一件好事。”
“圣使大人……”他的声音微微一哽。
桑烛抬起手指,清澈的白雾在指尖浮动,带着雨后山林的清新。兰迦看着那点雾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看,这是欲/望,一切生命最本质的欲望。我需要有一个容器来装载它们,否则它们会影响我身边的人,让众人陷入情欲。如果我继续使用你,你会慢慢变成之前的样子,并且更加严重,直到死亡才能解脱。”桑烛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我不使用你……兰迦,你是想在我身边看着我使用其他容器吗?”
兰迦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和水融为一体,消失得悄无声息,这让他看上去只是沉默,而非狼狈乞求。
桑烛转身,轻飘飘地摆了摆手:“所以,在我决定放过你的时候, 忘掉之前的一切,回去好好生活吧。”
她说:“再见, 兰迦。”
桑烛离开了,没有回头。
在阿斯卡达继续玩了一天后,桑烛动身前往下一站瓦德星。
瓦德星比阿斯卡达更加接近人类宜居带的边界,雨林密布,科技水平被刻意压得很低,这让那里保持了一种近乎原始的独特风貌。桑烛住在一个村寨的民宿中,沿河的一排吊脚竹楼,坐在窗边能闻到湿漉漉的水汽。
桑烛挺喜欢这里,但靠近边界也就意味着,这里偶尔会遭到虫的骚扰。
她刚住进屋子的第一天,就正好碰上了只冲进村寨的绿头苍蝇。大约半个人那么大,子弹一样地直直冲过来,速度过快,边防军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几栋吊脚楼就已经轰然碎裂,好几名旅客被压在下面。
一片尖叫声中,有个胆子大的年轻旅客抄起吊脚楼上的长矛,在苍蝇正要撞裂桑烛所在的吊脚楼时大喊着狠狠往苍蝇的复眼一刺,半截长矛断在复眼里。
但还没等他得意,苍蝇瞬间吃痛惊飞,半截锋利的断矛随着它的动作乱甩,直接往那旅客的胸口刺过去。
桑烛顺手拉了一把,断矛险而又险地避过要害插在旅客的肩膀上,血刺啦一下喷出来,旅客抽了口气摔在地上,把桑烛也带倒了,还压住了桑烛的手臂。
就在苍蝇要再次冲过来,桑烛抬眼向它看去的时候。
一道激光束突然从雨林中射/出,精准地刺在苍蝇翅根的位置,灼掉一边翅膀。苍蝇瞬间失去平衡,侧翻露出腹部,然后第二道激光束刺入了它的要害。
类似烤鸡肉的焦糊气味中,苍蝇晃了一下,压塌露台掉进吊脚楼边的河道里,随着水流被冲走了。
桑烛朝对面树影密布的雨林中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压在她手臂上的旅客强忍着疼痛,按着伤口爬起来:“抱歉抱歉,刚才多谢了,你要是没拉我那一下我绝对就死了……”
桑烛转过头看向他,旅客的声音忽然就轻了下去,最后消失了。桑烛缓缓笑了笑,宽容又温和地说:“不用谢。刚才这么多人,只有你敢拿着武器冲上去,很厉害。”
旅客的脸刷的红了,捂着肩膀一边喷血一边羞涩地问:“那个,你,你也是一个人来玩的吗?瓦德星看上去还挺危险的……要不要,互相照应一下……”
桑烛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大男孩,一张年轻生动的脸,一双群青色闪闪发亮的眼睛,虽然因为失血嘴唇发白,但却依旧生机勃勃。
桑烛垂下眼:“对,我是一个人。”
旅客的脸更红了:“我……我叫卡洛,我,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桑。”桑烛站起身,拉直衣摆,“我之前做过医生,你的伤有点严重,得尽快处理下。”
“啊……好像是有点。”卡洛挂着笑,整个人已经晃晃悠悠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桑小姐……嗯,有点怪。桑姐姐,能这么叫吗?”
桑烛颔首:“当然。”
得到了回应的大男孩傻笑了两声,哐啷一下栽倒在地上,彻底昏过去了。
瓦德星毕竟是旅行星球,驻守的边防军很快赶过来处理以及救人,分批疏散旅客。
因为绿头苍蝇被及时杀灭,并没有人死亡,吊脚楼材质轻,被压住的旅客基本也只是受了轻伤,受伤最严重的反倒是卡洛。
但还是有大部分惊魂未定的旅客当场不想继续了,直接乘坐飞行器离开这颗星球,也有少数胆子大或抱着侥幸心理的,觉得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出事的道理,还是决定继续留下来接着玩。
吊脚楼被毁了一半,剩下的重新清理分配。
桑烛摆了个医生的身份,跟着救援队一起给伤者做紧急处理,忙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回到自己的新房间换了身衣服,听到有敲门声。桑烛扣好纽扣,打开门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只是门把手上挂了一份晚餐,装得仔仔细细。
桑烛:……
她叹了口气,很平静地笑纳了。
吃到一半,敲门声再次响起。桑烛垂下眼,神色里有隐约的,从容平淡的笑意。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却是张算不上熟悉的脸。
桑烛眨了下眼睛,抿起微张的嘴唇,露出一点笑容:“是你啊。”
卡洛的肩膀已经包扎好了,一只胳膊吊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眼睛里带着点清澈的愚蠢:“桑姐姐,没打扰你休息吧?哦,我问了救援队,他们说你忙了一天什么都没吃的就走了,我的伤口也是你包扎的……”
桑烛:“我只是帮忙打下手,递递药送送纱布。”
“我之前在你面前忽然昏过去没吓到你吧?”
“没事。倒是你,失血那么多,怎么不好好休息?”
“瓦德晚上有篝火,我之前查攻略的时候听说是挺热闹的,这会儿活动应该还会办,但估计没剩多少人了。”卡洛掌心冒了点细汗,不太确定自己这样会不会太像死缠烂打的变态。
不过要是让他这会儿转身直接走,他又有点迈不开步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桑烛静静看着他,那双群青的眼睛不太好意思跟她对视,睫毛稍微垂下一点遮住一半,朝右下方看去,但又忍不住,时不时忽闪一下看一看她的脸。
桑烛笑了笑:“好啊。”
卡洛瞬间松了口气,一边劝桑烛多披件衣服,晚上可能会冷,一边在前面带路,倒像是把自己当成导游了。他的话很多很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介绍清楚了。
中环星出身,家境殷实干净,父母都是工程师,自己则正在读大学,平时闲不太住喜欢往各种星球到处跑,算半个旅行家。
截然不同的类型。
兰迦不是个话很密的人,甚至称得上寡言。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反倒经常是她在说话。
“说实话我跑过好多星球,就连之前离虫巢最近的那个卡斯星也去转过一圈,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虫,差点吓死。”卡洛的攻略显然做得很细致,吊着一只手也不妨碍他把桑烛带到最好的位置,转眼间就在桑烛面前摆满了各种特色美食,每一种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桑烛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她对食物没什么很高的需求,只是尝尝味道。
卡洛说了半天把自己说渴了,这才注意到桑烛不怎么搭话,顿时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烦到你了?我爸妈有时候也会嫌我话多。”
“不会。”桑烛侧过头看他,篝火的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你说的很有意思,我也喜欢听人说话。”
火光熏红了男孩的脸,噼啪响了一声。
留下的游客虽然不多,显得有点冷清,但毕竟是出来玩,人们还是很快融入了氛围中,用彩色金粉在脸上抹出各种图案,学着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卡洛显然很感兴趣,但又不想把桑烛一个人扔在这里,有点两难起来。
毕竟桑烛看起来,虽然温和亲切,但总是有一种距离感,卡洛实在没法想象她跟一群人勾着手绕着篝火又唱又跳……
桑烛看出了眼前男孩的困扰,很善解人意地笑着说:“你去玩吧,我看着你玩,也会觉得开心。”
卡洛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桑烛点头,“去玩吧,我帮你看着东西。”
卡洛毫不犹豫地把外套和各种东西全留在了桑烛身边的椅子上,甚至连手环都脱下来放那里——这跟把身份证明扣在桑烛那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桑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观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一条胳膊不能用完全不影响卡洛的发挥,他很入乡随俗地往脸上涂了几道金粉,一道红色压在眼尾的位置,原本偏大的杏眼显得狭长起来,瞳仁倒映着火光。
她身后的树丛里传来很轻的,草叶摩擦的声音。仅仅一瞬就停止了,最后只剩下人耳不可分辨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和心跳。
烟火缭绕的空气中隐约有一丝乳香,轻易被食物浓郁的香气掩盖。
桑烛又叹了一口气。
她静静地想:真不听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算了,反正一直这么不听话。
只是表面装得乖罢了。
“桑姐姐!”卡洛从人群里钻出来,已经叫得很顺口了。他手里拿着盒金粉,五颜六色一张璀璨的脸凑到桑烛跟前,带着暖洋洋的烟火味,“要不要试试看这个?我觉得肯定好看!”
桑烛抬头问道:“怎么试?”
她看上去没有抗拒的意思,卡洛咧嘴笑起来,用手指蘸了点金粉,原本想涂在自己脸上示范,但不知怎么的,一时热血上头,手指点在了桑烛的脸颊上:“就这样……”
卡洛的声音戛然而止,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好像从那里点了一把火燃烧起来。
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哗啦”一声响,有鸟被惊飞了。
卡洛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收回手,连声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上手的。”
“没关系。”桑烛笑着摇摇头,脸颊上一道亮闪闪的金色,细致平淡的面容仿佛因此生动起来。
卡洛看得有点呆。
桑烛用手背蹭了蹭脸,向卡洛伸出手:“这个,可以给我吗?”
卡洛反应了几秒才听懂桑烛说的是什么,连忙把装金粉的小盒子递给桑烛,红着脸小声说:“当然可以,那边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免费的,姐姐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去拿。”
“不用,这个就可以。”桑烛收起盒子,“对了,你肩膀上出血了,不疼吗?”
卡洛一愣,低头看见肩膀上包着的纱布果然已经渗出了血丝,从衣服领口处漏出一片红色来,没注意到的时候还好,桑烛一提醒,他顿时皱起脸:“还真是。”
桑烛站起身,把他的外套递给他:“走吧,去房间,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说着,转头往吊脚楼走去。
卡洛在原地呆了几秒,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痛得吸了口凉气,才傻笑着几步疾跑跟上去。
等进到桑烛房间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呼吸了。
他开始担心这个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但还是在桑烛让他脱掉上衣的时候非常迅速地执行了,脸上的笑完全忍不住,甚至在桑烛撕下他肩膀上的纱布时,他痛得一抽一抽都还在笑。
卡洛肩膀上的伤挺狰狞的,救援队没有什么特别高级的治疗药剂,只是普通处理,这会儿血糊糊的一片。桑烛收拾好桌上剩下的晚餐,装进袋子里,又让民宿的主人送来一些药,用双氧水洗去脓血,指尖探出了一小缕白色的雾气,蛇似的缠绕在手指上。
这个人,如果她没有插手的话,是必死无疑的,断矛会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而且桑烛喜欢他的这双眼睛,熠熠发光的群青色,会让她想起教廷前,那个被询问“旅行或是流浪”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