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有些心虚似的,一字一字开口:“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发送了求救信号。”
桑烛没有回应。
“我知道,您想救人。”奴隶的血流得太多,整个人都一阵阵地发冷,嘴唇上裂了道口子,但已经没有血能从那里流出来了。
但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着,竟然依旧勉强保持着一种混乱的清晰。
“但是抱歉,我……我……”他不断舔着嘴唇,灵光一闪般换了个自称,“奴隶……我是您购买的奴隶,奴隶不能……让主人受伤。”
远处,有什么东西降落在了这颗星球的地面上,引起了绵远连续的震荡。腥风吹过桑烛的脸,冰凉的发丝扫过机兵的金属外壳。
那是数百米高的,长得如同高脚蜘蛛一般的东西。即使在很远的地方,即使在明灭的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见那死神的影子,每一步挪动都溅起核/爆一般的巨大烟尘,摩天大楼一般的长腿上爬满了翕动着翅膀的飞虫。
奴隶的呼吸停滞了数秒。他不再试图解释,机兵展开光翼,向上飞起离开斑驳破碎的地面。
他的母星正在怪物的蹂躏下崩塌。
而他只是不断躲避,用光炮轰击向他袭来的飞虫。一台机兵无法改变当下的局面,但并非不能救人,至少能救上几个人。地面上的幸存者在呼嚎,但哪怕只是救上一个人,都会对桑烛的安全多一分威胁。
他只能将目光聚焦在眼前桑烛投射在外视屏幕的影像上,桑烛被机兵的手拢着,漆黑的斗篷和头发像是要和机兵漆黑的外壳融为一体,却又在飞舞的黑发下,露出一截素白的脖颈,仿佛能被轻易折断。
这样易碎的,纤细的,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人啊。
他在保护着她。
机兵扫射出一圈高能量聚合的光束,触碰到光束的飞虫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作熊熊烈焰的火球坠落下去。
他不能飞得太高,桑烛无法进入机兵驾驶舱,也就无法在太空环境里活下来,所以他必须在低空的战斗中等到救援,或是找到可用的飞行器。
血和汗混杂着,几乎要黏住奴隶的眼皮。
他的耳中嗡鸣阵阵,却听到桑烛轻柔的问询声。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奴隶:“……您说什么?”
桑烛望着眼前坠落的火球,如果从地面看,这或许会像是一场流星雨。
她问:“这颗星球,你如今爱着它,还是恨着它?”
这个问题几乎一瞬间将奴隶冻住了,精神感到痛苦的同时,却又在痛苦中再次窜起诡异的热度,酥痒甜美的快感在这不合时宜的时间顺着脊背直直窜进大脑。
“哈……”他扬起头,竭力止住声音,眼中充斥着迸溅的火光。
太恶心了,他这具身体。
“我恨它。”他说。
桑烛回过头,将手掌贴在机甲胸口的金属上。
奴隶躲开冲撞的飞虫,那飞虫直直撞向一栋楼房。崩塌碎裂间,更多的飞虫从被军队称为“堡垒”的高脚蜘蛛上飞出,向他的方向们袭来。
“我恨这里贫弱,肮脏,堕落,无时无刻不面对着虫巢。”
“所以,是我不愿意试着救它。是我禁锢了您的善良,也不允许您去救它,更不允许您与它一起坠入灭亡。”
奴隶睁大充血的眼睛,看见地平线的方向,如朝阳一般迸射出滚烫热烈的光。
那是……军团的救援舰艇。
奴隶在几乎灼伤眼球的光芒中落下泪水,抬起机兵的手指为桑烛遮挡光线,颤抖着说:“但您不属于这里,您会得救。”
桑烛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开口,声音和缓平静,仿佛祝祷。
“想要驾驶机兵,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那就是驾驶者必须曾接受教廷的祝福仪式。每次远征,只有一小批精锐,会被挑选出来获得这样的资格。”
“因为精神链接是属于神的领域,是主给予的恩赐。”
桑烛缓缓在机兵掌心站直了,光涂抹着她的每一根发丝。她的斗篷已经沾满灰尘,脸上也蹭着些脏污,却始终没有丝毫狼狈的意味,圣洁如受难的圣母像。
“你拼尽一切想要救我。”她问,“你曾见过我,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奴隶在驾驶舱中伸出手,却在脏污的指尖触碰到外视屏幕上的面孔之前缩了回去。
“是。”
他开口,喉结上下滚动着,在痛苦和快感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圣使大人。”
桑烛抬起眼。
轰然爆炸中,机兵周边的飞虫被全部剿灭。军团的主舰艇如巨大的航船,先遣舰已经飞到了机兵前方。舱门打开,披着军装的男人匆匆走出,后面跟着几个满脸焦急的军官,显然是一得到求救信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整队赶来。
“圣使大人!”面庞冷硬的男人在看见桑烛的瞬间松了口气,眼中的焦虑急迫化为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柔和。
机兵将桑烛缓缓放到甲板上,她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颔首示意:“佐恩上将,卡斯星就拜托您了。”
“圣使不必担心,第三军会处理这次的虫潮。”第三军统帅佐恩·冯·斯图亚特迅速确定桑烛身上没有外伤,这才后退半步,执起桑烛的斗篷一角放在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甚至不询问桑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军官列队两侧,保持着恭谨的距离。佐恩落后半步,护持着桑烛往舱门走去。
“舰上已经准备好医疗团队,请圣使好好休息。”
“无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提出。”
“虫巢近期反应剧烈,宇宙航线可能会有危险,我会尽快派人护送您回帕拉。”
奴隶靠坐在驾驶舱里,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暗了下来。他已经没力气了,只静静看着外视屏幕上。桑烛侧过头说了句什么,似乎遥遥望了他一眼,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中一步步走向安全的地方,离他越来越远。
本就该是这样的。
教廷圣使,主导祝福仪式,是教廷典籍中神在人间唯一的使者,是圣堂之上遥不可及的影子。
这一日夜的相遇才是意外,不可能也不应该存在的意外。
但这个意外为卡斯星带来了第三军的救援,给了这个原本已经被放弃的地方继续存在的可能。
奴隶咬紧牙,用最后的力气驱动机兵死死扣住了先遣舰的外置钩,才终于放任自己彻底虚脱。精神链接已经很弱了,耳边是混乱的人声和机械声,大概是距离军团太近,被军队内部那些机兵的精神网侵扰了。
意识消散的边缘,奴隶听到一道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声的通报。
“警报,观测到……告死蝶,数量……现放弃卡……星,第三军……十分钟撤离……”
告死蝶……
奴隶的眼皮抽动一下,微微发红,深蓝的蝶翼簌簌颤抖。他艰难地侧过头,机兵的身体随着先遣舰快速升入宇宙空间。
于是他看到了。
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他的故乡被蝴蝶吞没了。
第7章 第二次使用
一颗星球的毁灭,传回到帕拉,也只不过是新闻底端一闪而过的滚动词条,教廷圣使曾独自踏足这里的消息则被教廷,王室和军团三方共同盖了下去。
桑烛切断了主教嘘寒问暖的通讯,顺便将王室的通讯也一起掐断。咔哒一声,一双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在她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咖啡,芬芳馥郁。这种咖啡的原产地已经被虫巢侵蚀,仅剩的少量咖啡豆价比最稀有的贵金属。
“圣使大人,您在为什么忧虑吗?”清润的声音响起,“是在担忧那个治疗仓里的男人吗?”
桑烛的视线移过去。
身穿白色军服的男人露出柔和谦恭的笑容。他是一派极其斯文的长相,眉目精细清淡,鼻梁上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浅栗色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却又不太符合军中规定地自脸颊边落下一缕。低头时那一缕细软的发丝就在眼镜前晃了晃,又被他轻轻别到耳后。
“佐恩上将如果知道圣使大人为了一个男人忧心,恐怕会觉得恼怒吧。他派我送您上飞行器前,还几次叮嘱了要去查查那个男人的底细,担心那是个让您沾上了甩不掉的臭泥点子……”他说漏了嘴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地,“啊,抱歉,上将绝对没有要限制您行为的意思。”
桑烛:……
咖啡很香,但没有茶香。
“我不会因此误会。”桑烛颔首,手指抵在咖啡杯沿转了一圈,“少校不必担心,我相信佐恩上将对我绝无冒犯。”
男人脸上的表情微妙地顿了顿,再次滴水不漏地笑起来:“那太好了。圣使大人放心,医疗仓里的男人,如果您不希望,我就不会去查。”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弯地眯起来,明明是双狐狸眼,硬生生笑出了温良的效果:“只是如果我因为这个被兄长以违背军令的理由军法处置了,圣使大人会为我求情吗?”
第三军少校,铂西·冯·斯图亚特,虽然长相和气质完全不同,但却是佐恩上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现在军中担任佐恩的副官,是帕拉那些乌烟瘴气的贵族里难得没有因为继承权起争执的,兄友弟恭的典范。
佐恩作为统帅不能轻易离开第三军,于是派出最信任的弟弟护送桑烛回帕拉。
桑烛静静地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快泛起了艳色,嘴唇湿润,就连眼睛也似乎蒙着点水汽——大概因为是家中的幼子,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和桎梏,他一向比佐恩或主教都更放肆一些。
更何况,她的奴隶已经在医疗仓里昏迷了三天。三天都没有使用这个容器,桑烛身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正在溢出的本质,也就这样轻易地弥散在狭窄的机舱中。
淫,色,欲。
而她一身银白织金的长袍,如神明般垂眸端坐。
“圣使大人。”铂西试探着握住桑烛的袍角,说话时舌尖舔在嘴唇上,手指按着自己最顶上的那颗衬衫纽扣,“休息舱内温度好像调得有点高了,是我的疏忽,请原谅。”
桑烛轻缓地开口:“我在为卡斯星逝去的生命祝祷。”
——这是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铂西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轻声问:“圣使大人……是在责怪第三军放弃卡斯星撤军吗?当时的情况,这的确是不得不做出的决定——没有什么能在告死蝶到来时存活。”
“这并非责怪。”桑烛站起身从铂西身边走过,袍角擦过他的手背,非常温柔且宽容地将这间休息舱让给对方,“我去看看医疗仓的情况。”
就在她走到门口时,铂西发出一点很轻的,苦笑似的喘息声。
“圣使大人,您总是这样。”
桑烛关上舱门。
休息舱中有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水声在数分钟后静了下去,铂西端起那杯没有被桑烛喝过的,已经冷了的咖啡,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一条视频通讯请求弹出来,铂西理顺衣服的褶皱,将那一缕又垂下的头发用手指妥帖地安置好,看上去人模狗样。通讯接通后,佐恩上将那张冷肃的面孔出现在前方的投影中。
他的头发颜色比铂西更深一些,是一种沉稳的深棕色,过分锋利的五官让他看上去像是已经出鞘的刀,让人不敢直视,但偏偏嘴唇上有一颗细小的黑痣,轻易就会将目光吸引过去。
佐恩的目光在休息舱中扫过,没注意到弟弟过分红艳湿润的嘴唇和眼角:“航程应该还剩两天,你没有跟在圣使身边吗?”
铂西柔和地笑笑,行了个军礼:“我原本是希望遵照上将的命令,贴身保护圣使。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