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一愣。
“莱森宅邸几天前就被封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以诺先生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那些王庭的卫兵好像在找你,我怀疑国王可能会派遣军队进噬人之森。”梅妮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你的身份可能暴露了,古拉。从前在对你一无所知的时候,你是可怕的邪神。但现在对国王来说,他见过了你,见过你和以诺先生的相处,人会对已知的东西失去恐惧和敬畏,他一定会认为,你是可以打败的,可以消灭的,甚至可以掌控的。”
古拉被这段连珠炮似的话弄晕了,茫然地眨眨眼睛,最后关注点只落在一个事情上:“梅妮,你是说以诺不见了吗?”
梅妮哑然了一瞬。
“为什么?他去哪里了?”古拉一下子站起来,“我去找他。”
“等等,等等!”梅妮赶紧拉住她,“古拉,你不能进王都,整个王庭的卫兵都在找你,太危险了……”
古拉没等她说完,一头扎进连绵的雨幕中。
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浸湿了她的头发,呼喊声被她丢在身后,被焚烧过的森林在夜色和雨水中仿佛狰狞的暗影,急迫地要吞噬着什么。
她踩在水洼中,脚下溅起泥水,水滴飞溅在低伏的草叶上,被淹没在雨声中。
他踩在水洼中,倾盆的雨水浇在身上,从刑讯的伤口里冲下斑斑血水,稀薄的红色一路流淌,在脚下溅起水花。
他的手脚戴着枷锁,往前看去,道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面孔,神情充斥着恶意和不齿。
桑烛站在他身后,没有被雨水沾湿半分。原本从判罪,到挑起民众的怒火,再到宣布流放并引来众人观赏,应该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不过对她而言,想要将这段时间压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他总得从这条路走过去。
“桑小姐。”以诺忽然轻声开口,嘶哑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雨声里。
桑烛微笑问:“反悔了吗?”
以诺摇头,惨白的嘴唇干裂流血:“我错误地,揣测了很多东西,也曾对您,有过不合时宜的恶意。但只有一点,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桑烛不语,只是轻轻后退半步,退进高塔的阴影里。
“请您抱抱她。”以诺缓慢地往前迈出一步,血液污水溅上脚背,足上枷锁发出咔哒一声响,那些模糊的面孔仿佛被这个声响提醒了,发出渐渐密集的声音。
以诺说:“请您抱抱古拉。”
桑烛没有给他回答。
以诺往前走去,重枷之下,他尽力挺直了脊背。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他头上,以诺被审讯了太久,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此时几乎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有人大喊着问他:“你杀了莱森伯爵全家!杀了真正的以诺·莱森!就是为了顶替他,做个欺世盗名的小偷,对吗!”
有血流进他的眼睛,他笑了笑:“对,我杀死了以诺·莱森,我吃掉了他,顶替了他。”
他只杀死了以诺·莱森。
当初,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剥下了那具被他杀死的尸体的衣服,夺走他身上属于莱森家的纹章呢?
鬼使神差?又或者没有那么多借口。
他想活着。
没有人不想活着,想要活着,然后又想要活得更好。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拙劣的骗局,竟然真的持续了那么多年。
“他承认了!”有人尖叫一声,“你也根本没有杀死邪神!不,你把整个王都都出卖给了邪神!你要邪神来把我们全都吃掉!这样就没人知道你干过什么恶心事!”
那人的声音激起一片附和,有个老妇人痛哭出声。
“我的儿子啊!他谨小慎微,甚至从未靠近过噬人之森,原本他应该是安全的!可是他消失了,他在王都里消失了!他在王都里被吃掉了!”
“我们早该发现,王都里的失踪案就是从这个叛徒自称杀死邪神的那天开始的!”
“下贱的叛徒,就该让他被一口口嚼碎吃掉!有多少人因为你死了?啊!”
“这都是你的罪!你和恶鬼勾结!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以诺几乎是平静地听着这一切,面孔被雨水冲刷着,那样的神情让道路两边的人更加愤怒,有人打着伞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在暴雨中恨不得冲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他轻轻开口:“抱歉。”
他没有什么别的能说的,他在王都生活了十年,每天走过这里的街道,见到形形色色在这里生活的人。他恪守着贵族的礼节,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加标准的贵族,然后一日一日,麻木又期待地等着这一切被拆穿。
他不算爱这里,但也不恨这里,他只是将自己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于是剥离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像是从身体里抽出脊骨。
胸口臌胀地疼痛着,药效还没有退去,罪囚塔到王都的正门有着漫长的路,穿过北区,穿过南区,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去。
就像他曾一步步走进这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以诺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片连绵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至极的东西,道路两边的人们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内城逃跑,他们挤在路上奔逃,不断将以诺往后撞去。
他终于被撞到在地上,逃窜的人踩踏过他的身体。
十年前的噬人之森,以诺·莱森将他推倒在地上,莱森夫人被吃掉了,以诺·莱森举着匕首对着虚空乱刺,不断向不知位于何处的邪神大声命令。
“吃他啊!你吃他啊!”
作为家仆,他理应为了少爷,死而后已。
但他不愿意被留下,不愿意被吃掉。他本能地扑过去拉扯,于是听到以诺·莱森的尖叫,匕首刺进他的胸口,疼痛激起了杀意和血性。
仅此而已。
以诺·莱森是个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小少爷,他掰着他的手,将匕首反刺进他的胸膛。
不知道多少下之后,以诺·莱森不动了,血滚烫地浇下来,浇在他的头上,渗进他的嘴角,他吃掉了鲜血,吞掉了生命,眼睛里只剩下对方浸满血的金发,和已经空洞的蓝色眼睛。
胸口那两道微凸的疤痕仿佛又疼痛起来,以诺在踩踏中护住自己的要害,感觉到疼痛忽然又消失了,冰凉柔软的触手覆盖住他的身体,甩开了所有人。他睁开眼睛,艰难地爬起身,看见触手在吃人。
逃窜的人,恐惧的人,践踏了他的人。
大雨冲刷而下,人类在被捕食。
捕食者有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又被雨水洗过,仿佛天地诞生那个瞬间,如此理所当然地纯粹着。
然后捕食者撞进他的怀中。
“以诺!”古拉抱着他的腰,“有人欺负你吗?”
以诺合了合眼睛,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没有。”他回答,又轻轻叫了她一声,戴了枷锁的手无法抱住她,“古拉,你还……愿意要我吗?”
第68章
“古拉, 你还……愿意要我吗?”
古拉愣了下,毫不犹豫:“我要啊!”
她紧紧抱着他,仰起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声音清脆如鸟鸣:“要的呀要的呀要的呀!”
明烈灿烂,理所当然。
以诺忽然想起,如果按照之前的安排, 今天原本是要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触手缠到了他身上,像是一朵想要将他包裹起来的花。古拉想起了什么,手忽然缩了缩:“可是以诺,我吃掉了你妈妈……你讨厌我的。”
“你没有。”以诺几乎已经没有站直的力气了,行动受限手微微抬起一点,捏住了古拉的袖子,一个轻易就能被挣脱的力道, “我也……没有讨厌过你。”
古拉的眼睛忽然亮了。
以诺弯了弯嘴唇,狼狈的面孔不断滚落水珠。
“我想……你带我走。”他的声音打颤,在大雨中模糊不清, “如果十年前,我知道……你这么好,我一定,不会拼了命地逃走。”
惨叫的人们已经跑光了,黑压压的卫兵堵住城门,恐惧和兴奋同时渲染着他们的脸,他们恐惧于邪神的力量,却又下意识轻视着看上去手无寸铁的女孩。
古拉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包围了他们的卫兵,她听着以诺的话,踮起脚用手去擦他的脸。
以诺渐渐无法忍住哽咽,他问:“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逃走……你会吃掉我吗?会……把我养起来吗?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你的正确,就像我妄图告诉你,什么是我的正确一样……”
古拉缓慢眨着眼睛,正确,错误,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她只是不想看以诺难过,不想他身上的味道渐渐变得焦苦,不想他失去原本最完美的配比,浓郁的酒味没过巧克力的甜香。
但古拉在这一刻,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横冲直撞。
她好像这会儿才终于真正意义上明白,以诺曾在十年前就造访过她的森林,那时以诺还是个小孩,她可以在那时候捕获他,然后不停地告诉他,他生来就是一块要被她吃掉的巧克力。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开口说了:“以诺……你是一块巧克力。”
以诺哼出一点气音,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睁着被雨水泡涨的眼睛,看着渐渐围过来,手持着武器的卫兵,依旧想要将古拉挡在身后。
古拉再次抱住他,说:“我带巧克力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触手重重拍在卫兵的队伍中,雨水洗刷着黏腻的血,大地沉重地震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就这么突兀地贯穿了王都的正门。
她像是拂去食物上嗡嗡作响的苍蝇,触手横着扫过去,轻飘飘拂开了挡路的人。古拉啪嗒啪嗒清理干净道路,拉着以诺往噬人之森的方向走,脚底踩过血沫肉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去看以诺苍白的脸:“以诺,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以诺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幼年时,那些喜欢用开水浇蚂蚁窝的小孩。这当然是残忍的,这也当然是有必要的,没有人希望总是在家里看到成群结队的蚂蚁,看着它们偷偷搬走珍贵的糖块,又或者是在晚上爬上床,爬过他们的皮肤,害他们起一些瘙痒的红疹。
他们踩踏行进的蚁群,或是用死去的苍蝇尸体诱惑,追着找到那个小小的巢xue ,赶尽杀绝在这种时候并不是一个象征暴力的词汇,因为人类天生俯视着蝼蚁。
正如她天生俯视着人类。
那些孩子不曾询问过任何一只蚂蚁,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所以以诺只是缓缓曲起自己的手指,握紧了古拉的手。
又一批卫兵试图留下她,他们选择偷袭,无数箭矢对准她,也对准以诺。那些箭矢被融化在触手中,弓箭手随着被拍碎的城墙一起惨叫着掉下去。
等到踏出城门,以诺听到身后嘶哑的喊声。
“以诺!”
是格拉夫伯爵夫人,她扶着城门的残骸,一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从没有这样狼狈过,“以诺,你到底……为什么……”
以诺没有回头:“格拉夫夫人,以诺·莱森在十年前,已经死在噬人之森,是我亲手杀死的。”
格拉夫伯爵夫人哀戚地说:“我养了你十年……以诺……”
“是,我窃取了这十年的关爱,我很抱歉。”以诺咳呛着笑了一下,“现在,我要回我的坟墓了,夫人。”
那片森林里,本该有他的坟冢。
王都的城门距离森林还有一段距离,以诺走到一半时彻底没了力气,他瘫软在古拉的触手里,被触手包裹着,像是蜷缩在母亲的子宫。
古拉一路踩着水花小跑着,听见以诺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问她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