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同他们说话,也不同他们对视,但给他们让开了进屋的路。
古拉看了他们一眼,小心翼翼地跑进屋里,随后传出梅妮惊喜的声音:“古拉!你快来看!”
埃里克靠在门边,他依旧是那个有点瑟缩的男人,几乎从每一个毛孔溢出苦涩的味道。以诺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我没有办法替她向你道歉,对她而言,这也永远不是应该道歉的事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不用了。”埃里克急促地打断他,屋里的声音似乎静了一瞬,他没有听出来,“她救过梅妮,就当……还她的了。”
埃里克把门拉得更大一些,声音嘶哑:“请进吧,梅妮烤了苹果派。”
以诺低头道谢,走进温暖的屋子。
壁炉烧得很热,窗沿上满是融化的雪水。
屋子里几乎像是儿童乐园,古拉抱了个毛绒小熊,扒拉在婴儿床边。梅妮看上去比之前瘦一些,眉眼柔和地披着毛衣坐在地毯上,告诉古拉:“她叫小草莓。”
古拉就软软地叫了声:“小草莓!”
草莓味的小婴儿还在睡觉,哼唧了一声,根本不理她。
埃里克拄着拐杖挪去厨房切了几块苹果派,给客人倒了牛奶。
古拉捧着牛奶喝,又拿起块苹果派咬了口。
她从小婴儿身上收回目光,抬起眼睛看了看梅妮,又转身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以诺和埃里克。
壁炉里的火焰暖烘烘的,窗外鹅毛大雪砸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气味混砸在一起,他们就好像最初在城堡中相遇时一样,古拉又咬了口苹果派,忽然朝梅妮弯着眼睛笑了,松鼠一样鼓着嘴,一边嚼一边脆生生地说:“好吃!”
梅妮的眼睛湿润了,埃里克别过头,以诺平静而温柔地望着古拉,回忆起了城堡中听到这句话时,他那一瞬间异样的酸楚。
他的欲念诞生得那么早,在他还未曾真正意识到的时候。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古拉细小的咀嚼的声音,小草莓像是被苹果派的香味馋醒了,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梅妮惊了一跳,连忙把她抱起来一边摇一边哄,但怎么也哄不好。
埃里克和以诺都围了上来,埃里克做了几个怪脸,嗷呜嗷呜地怪叫,小草莓只愣了几秒,继续嗷嗷大哭。
以诺更不会哄小孩了,只能转头问梅妮她是不是饿了,梅妮摇摇头:“刚刚喂过呢。”
几个都没养过婴儿的人急得团团转,古拉跟着一起团团转,满脸茫然。小草莓又是“嗷”的一声,把她触手都吓出来了,埃里克当场应激差点跳起来,被以诺按住,又被梅妮一个眼神制止。
触手在半空中惊慌失措地乱晃,梅妮紧张地冷汗直流,以诺压制住埃里克,目光也紧紧盯着。
古拉也注意到触手了,她小步跳着,想要把触手收回来,一根触手却忽然被轻轻抓住了。
“啊……”古拉看过去。
小草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大哭,婴儿的手本能地抓握,居然还挺有力气,她晃着手里那截细细的触手,小猪似的“哼哼”两声,一下子笑起来。
古拉心脏咚咚跳着,像是只要从胸口蹦出来的兔子。
她试着把触手往回扯一点,小草莓立刻不乐意了,嗷的大叫一声,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
古拉只觉得有电流从触手往身体一窜,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有人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拥抱了她。
是以诺。
剩下几条触手立刻缠住以诺的身体,古拉这才觉得安心一点,一点点挪到梅妮身边,小心地往她怀里看,小草莓又拽着触手晃了两下,发出“哈”的一声。
古拉也“哈”的笑了一下,被抓住的触手伸长,碰了碰小草莓的鼻尖,逗得她又咧开嘴,没长牙的嘴里吐出个口水泡泡。
梅妮悬着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一时间几乎五味杂陈。
“梅妮。”古拉小声叫她,“小草莓会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女孩子!”
“嗯。”梅妮弯起含泪的眼睛,“古拉也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小姑娘!”
她和他们都不相同。
他们见证过她的残忍,也曾被她的残忍所刺伤。但他们同样见证过她的天真,又被她的天真所拯救。
有时梅妮会想,她和埃里克终究是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他们与她相遇,却又未曾真正参与进她的生命里,见到了一瞬更广阔的世界,却又依旧能走回人类的生活中。
“对了,梅妮。”古拉脆生生地问,“你跟埃里克结婚过对吗?”
梅妮刚把小草莓重新哄睡着,闻言一愣,笑道:“当然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跟以诺结婚啦!”
梅妮一时差异,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忍不住调侃地看了眼以诺,果然看见对方耳根微红地低下头:“是吗?恭喜啊。”
古拉兴奋地扒拉着梅妮的腿:“所以梅妮,埃里克也穿过有三个洞的白色裙子吗?”
梅妮:“?”
埃里克:“?”
以诺:“……”
以诺默默捂住了古拉的嘴,在埃里克和梅妮从茫然到理解到“救命有变态”的目光下,缓缓叹了口气。
他点头:“对,结婚就该这样。”
(暴食篇-完)
*
另一个世界。
暖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蓝白的校服上落下十字的阴影。宽松的校裤交叠在一起,白色的板鞋凌空翘着,随着哼歌声一晃一晃。
被拉长的影子也随着晃动跳跃着,轻巧地落在跪地的人影上。
女孩哼唱的声音突然停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慢慢透出古怪的兴趣:“路西乌瑞居然多管闲事了,真是难得。”
她被毛绒玩偶簇拥着,用脚尖抬起跪着的人的下巴,轻飘飘勾下了他脸上的金丝边眼镜。
“老师,你也是,为什么总是喜欢多管闲事?我说过的吧,这里没有值得你去救的人哦。”
咔哒一声,眼镜落在地上,跪在地上的人骤然暴起,指尖捏着术式,朝女孩的面门击去。
漆黑的粘液仿佛瞬间从地上溢出来的,无数黑色的手攀升着抓住他的身体,微光被吞没,黑手熔岩一般流淌着,顺着他的身体摸上他的脸颊,浸透他的眼睛撕扯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粘稠的液体,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刺进他的大脑,几乎要将里面搅成一片泥浆。
“嗬……嗬……”
他的手指停留在距离女孩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高高在上的傲慢者融化在漆黑的液体间,又从无数漆黑的手里探出含笑的脸,声音如蛇一般贴在他的耳边:“老师,别这么凶啊,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这里永远只有黄昏和黑夜?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有谁在哭?为什么有谁在笑?为什么有谁在走向你?为什么有谁在望着你?”
“又或者,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不可改变的命运,和非要改变命运的人吗?”
她又笑起来,唇间哼唱着怪诞的旋律,透过漆黑的液体和漆黑的手,仿佛蒙着梦中不真实的回响。
“暴食吞吃她所见的一切,色·欲冷眼旁观万物的生灭。”
“嫉妒编织罪与恨诞生的温床,怠惰于温床中合目沉眠。”
“贪婪收拢不幸与大幸的权柄,愤怒的熔岩焚毁女神的裙边。”
漆黑的手如翅翼一般张开,黄昏的日光转瞬消逝,最后的铃声敲响了。
铃声结束,是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被尖叫撕破,玩偶拧断头颅,发出兴奋的笑声。
“而后……傲慢将以新的规则,重临世界。”
第71章
以诺偶尔会惶恐于,古拉什么时候会腻烦自己。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太过浅薄,在离开人类的世界彻底来到这里后,更像是无根的浮萍,所有一切都只寄托于古拉对他的“喜欢”。他相信着这样的喜欢,也恐惧着这种“喜欢”终有一天会消失,古拉会发现他再也无法带给她任何新奇的体验,就像是渐渐腐朽的墓碑。
每次他洗漱之后, 透过镜子凝视自己的脸时, 都能感觉到自己年岁渐长, 岁月刻印在他的身上, 但不曾磨损古拉分毫。
以诺三十多岁时,这种惶恐到达了顶峰。他有时甚至会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睛注视着古拉睡得香甜的脸,一直到天亮起,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去厨房做早餐。
每个被惊醒的夜晚后,以诺都会默默脱掉围裙下的衣服,他没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做。
等喜欢赖床的古拉自然醒之后, 早餐总是恰到好处地端到床边, 搭配上赏心悦目的男色, 古拉可以同时吃很多。
某次向梅妮询问保养皮肤的方法后,梅妮瞪大眼睛,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院子里和小草莓一起玩木头人的古拉,吸了口冷气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焦虑这种事吧……但是说真的,我有点想笑,你是不是怕再过几年会有人问你古拉是不是你女儿啊?”
以诺:……
他没法反驳,只能沉默。
梅妮笑了会儿, 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努力忍住,颇有点怜悯地看向以诺:“人就是会老的,这没有办法。”
以诺连一贯礼貌的笑容都扬不起来了,只缓缓说:“……我知道。”
毕竟对于古拉这样的存在而言,他们是太短暂的生命了。
最后梅妮还是给以诺准备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敷料,以诺趁古拉睡着,像做贼一样把那些颜色和味道都很奇怪的东西往手背上试了一点,确定不会引起过敏之后,才慢慢往脸上抹。
第二天他照常做好早餐,有些犹豫地问道:“古拉,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唔?”古拉塞了满嘴的食物,鼓着嘴嚼着,歪歪头眨眨眼睛,很用力把以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疑惑地问,“嗯……穿了新衣服?”
以诺:“这是几个月前做的衣服了。”
古拉继续瞪眼:“嗯……”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嚼吧嚼吧,又喝了两口牛奶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凑到以诺身边一把扒拉开领子,在微微一颤的喉结下方吮了一口,喉结滑动着,溢出隐约的抽气声。
以诺一只手撑着餐桌,五指在实木桌上留下几道抓痕,另一只手却本能地揽住古拉的背,脖颈扬起,把最脆弱的地方送到对方的口中。
但古拉却没有继续往下,她很快松开嘴,满意地看着那里红色的痕迹,自认为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是这个变淡啦,对不对?”
以诺脸上泛起的红色随着这句话潮水一样褪去,他幽幽看了古拉一眼,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衣服拉好了,把古拉从他腿上抱下去,安安稳稳地放在椅子上。
古拉:“?”
不给啃了吗?
以诺站起来径直走进厨房,踮起脚打开最上面的柜子,围裙的绑带随着这个动作在腰部收紧了,勒出野生猎豹一般劲瘦的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