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我要坐很酷的车了!会变形吗?是不是爆裂车?”
“嘘--”孙怀珍指了指两侧的房屋,示意儿子小点声,“别人还在睡觉呢。”
丛善杰懂事地点点头,虽然不说话了,眼睛却还亮晶晶的。
其实不光小朋友期待,姜町自己也挺期待的,毕竟她也只是见过,还没亲身体验过呢。
本以为自家起的已经够早了,没想到等一家人冒着雨赶到集合地点,那里居然已经排起了队伍。
好在队伍不算太长,他们连忙按照顺序排到了第一列队尾。
因为料想到早上可能来不及吃饭,昨天晚饭一家人特意都吃得很饱,这时除了有些犯困之外,体力倒没怎么消耗。
行李限重中多出来的那30KG,最终还是带上了一张折叠床。坚持此事的丛父据理力争:“我们男的也就算了,你们几个女生和小杰总要好好休息,路途遥远,带上这个不说躺下,起码有地方坐一坐吧?”
被归进‘女生’里的丛母破天荒地没有骂他,居然配合地舍下了一些厨具,给这张床腾出了空间。
这张床带的果然不亏,不但在排队时可以展开坐着休息,甚至上了车之后也大有用处。
一辆军卡挤一挤能装载近三十人,而车厢内部却只有两排座椅,除了先一步上车的十来个人能抢到座位外,其他人都只能站着或者席地而坐。
席地而坐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现在可不是夏天,如今虽说才十月份,气温却像是入了冬一般寒冷,平时白天气温只有可怜的五六度,夜间更是几乎降到零度了。
这种温度下在冰冷的金属车厢里坐上一路,普通体质的人还真有点受不了。
时间来到七点时,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亮了。长长的队伍更是排到了远处的街巷里,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军卡车队接连驶来,人们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快速上车,每五分钟就会有四辆车同时发出。
姜町他们排的位置不是很凑巧,上车时车厢里的座椅已经挤满了人,剩余的人多数倚着自家的行李坐在地上,不嫌费事的也会从行李中掏出毛毯被子等东西垫在屁股底下。
可那些都没有他们的折叠床舒服,一家八个人占据了靠近车门的一块区域,男人们挡住外围的人群隔离出足够的空间,三个女人“啪”一下展开了折叠床。
为了防止折叠床承受不住太多人的重量,她们拆掉了四条可拆卸床腿,只把干干净净的床板垫在金属车厢上面隔绝寒气,同时铺上准备好的旧被子和床单,一张宽一米五长两米的床就水灵灵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个男人贴边坐下,孙怀珍按着还没睡够的儿子闭眼睡觉,丛母拿出另一床被子盖在小朋友身上,同时劝姜町:“你平时就觉多,今天肯定还没睡够呢,你也躺一会儿吧。”
姜町确实有点困,但车厢里面这么多人,没了床腿的床板位置又矮,一旦躺下等于在二十几个陌生人的眼皮子底下睡觉,还怪让人难为情的。
她果断拒绝了,丛母又去劝孙怀珍:“你陪小杰睡一会儿?”
孙怀珍同样拒绝:“妈……你睡吧。”
小年轻们脸皮薄,丛母无奈摇摇头,自己躺到了床上。
别说,身边睡着大孙子,床板四周坐了一圈自家人,这安全感是杠杠的。
门关上后车厢里面变得很暗,姜町抱膝坐在丛易行旁边,凭借残存的一点点微光看到他在整理一家人脱下来的雨衣。
察觉到姜町的目光,丛易行叠好最后一件雨衣,略微耸了一下靠近她这边的肩膀,示意女朋友靠上来。
两人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姜町把头歪向男朋友的肩膀,听到丛易行压低了声音在她头顶说:“坐久了脚冷,你把脚放被子里,这样暖和。”
“啊?”姜町不太好意思,关键目前也没冷到这种程度呀。
丛易行没有劝说,而是选择直接解开她防水短靴的鞋带,替她脱掉鞋子,然后一把把她的双脚塞进了被窝。
姜町反应不及,只感觉到双脚塞进被子时碰到了一条散发着温热的腿,外婆去世后再也没有和年长女性有过亲密接触的她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不敢胡乱动作。
刚躺了一会儿还没睡着的丛母动了动腿,十分自然地把她的脚丫子压在了腿下暖着。
一股暖流划过心间,姜町脑门斜抵在男朋友肩头,觉得丛易行的家人和他一样温柔,一样好。
*
这一段将近五百公里的路程,因为需要绕过多处水患地区而变得更加遥远。
出于安全考虑,高速自从当初封闭后就一直没再开启,车队在底下尚算完好的省道与县道之间来回切换,实在没有路可走时,甚至要自泥地里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路上时而平稳时而颠簸,在黑乎乎的车厢里待久了,再没人有精力关注别人。一家人轮流躺下睡了一会儿,就连几个男人也挤在一起休息了两个小时。
没有开火条件,中午他们难得吃了顿干粮,压缩饼干配热水,味道当然不算好,不过对于如今的大部分人来说,只要还有的吃,只要还能吃饱,就是一件值得满足的事。
这一天除了中途几次短暂的放风(解决生理问题)之外,车队几乎没怎么停过,一直行驶到夜里九点多,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车厢内视野受限,没能看到沿途风景,下车后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无尽的夜色,和远处星点灯火。
车队今晚的临时营地是一片宽阔平坦的机场,相比西省来说,这边的雨又小了很多,平坦的地面上竟然没有积蓄多少雨水,只要保持下水道不拥堵,基本不会形成积水坑。
也不知道只有关州机场是这样,还是整个白兰省的情况都这么乐观?
哪怕偶尔能在床板上伸直双腿,长时间的坐姿也让姜町浑身僵硬肌肉酸痛,穿好雨衣下了车去,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舒展身体缓解疲劳。
周围大部分人都在做着相同的动作,只有丛易行站在她身后,替她按摩发僵的肩颈。
姜町对着男朋友笑了一下,指着远方隆起的黑影问:“那是山?”
钟睿凑过来:“应该是吧,听说这里的风景非常壮观,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丛易行看了爱抢话的钟睿一眼,凉凉道:“你以为你是来旅游的?”
钟睿呛声:“如果是旅游,我才不会和你这种说话带刺的人一起!”
孙怀珍带着儿子走动了一会儿,刚转回来就听到两人的对话,她连忙劝道:“不要吵架。”
姜町一手挽住孙怀珍的胳膊,一手牵住丛善杰,说:“大嫂,小杰,我们去那边看看,不理这两个幼稚鬼。”
她看到前方好像设立了一道关卡,随着军卡车队卸载后有序撤离,已经有心急的群众围到关卡前咨询。
走近时她听到有人问:“同志,我们今天晚上住哪儿啊?官方管不管饭?”
关卡后有人回答:“要先登记,并且做一个简单的寄生虫检测,很快的,请大家不要着急。”
人群“嗡”一下沸腾起来。
“什么寄生虫检测?!”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所以呢?检测结果会影响什么?难道感染寄生虫的就不让进去了吗?”
“不可能吧,要真是这样,估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进不去!”
“就是啊,从洪水区出来的,谁能保证自己没有接触过含有寄生虫的生水?”
“感染了又怎么样,你们白兰省官方还搞歧视啊?除了那些格外严重的,其他感染者不过是发烧咳嗽拉肚子罢了,这也影响不到别人吧??”
第123章 当家做主
“请大家稍安勿躁!”
“做针对寄生虫的检测只是为了能够更精准的防疫与治疗,并不是为了区分感染与未感染人员,白兰省也绝不会只接收健康人士而将生病的人拒之门外,请不要擅自揣测官方的用意!”
扩音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暂时抚慰了周围躁动的人群,人们慢慢安静下来。
人群中有人附和道:“是啊,大家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国家,他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是啊是啊,如果没有官方的帮助,我们这些人哪能及时避开灾难,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大家不要吵了,赶紧收拾收拾排队吧,早点做完检测也能早点进去安置!”
……
混在人群中仔细倾听大家的声音,姜町蓦然回过味来。
看来大部分人对这次撤离西省的原因都有所猜测,大部分人都猜到了西省或许也将不再安全,所以这次转移的效率才会这么高,因为所有人都在积极配合!
这场仿佛无止境的雨已经浇灭了人们心中的幻想,令他们明白只有跟随官方的脚步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定。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去赌,赌官方是否决策错误,赌留在西省是否能避开将要到来的灾难。
姜町想起那些在暴雨中偏安一隅的村庄,想起析水沿岸的朴县,想起短暂生活过的阳平县,也不知道当西省的人们面临背井离乡的选择时,是否也如当初离开豫市的自己那般迷茫无助。
也或许,他们和自己、和豫市、和数以亿计的东部临海地区的人一样,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当洪水携着千钧之势袭来时,人们只能像被冲毁了巢穴的蚂蚁一般,四散而逃。
这其中又有多少蚂蚁在逃命的途中丧生?姜町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身后有人靠近,一双大手牵着姜町排进了前方的队列。
*
姜町本以为寄生虫检测会是一道复杂的程序,比如验血或是某种影像检查,结果发现是她的想象力过于匮乏,官方用来检测的道具,只是一片小小的试纸。
将血液和唾液分别涂抹在试纸两侧不同颜色的分区,然后静静等待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试纸变色,即是疑似感染,需要进入专门开辟的区域做进一步检查。
而如果试纸颜色正常,则可以直接通过关卡进入机场内设置的临时休憩区。
因为暴雨前期备足了药品,加上从来不喝生水,丛家一行八人皆未感染,通过检测后被迅速安排进了临时休憩区休息。
说是休憩区,其实就是机场的候机大厅,没有床位,进来的早的可以抢占座位,进来的晚的也跟在车里一样,只能坐在地上休息。
但这一次丛家人不但早早排队抢到了座位,还有一张可以随时展开的折叠床,条件可谓十分不错。
为了省电,候机大厅里的灯光没有全开,但久违的明亮光线仍旧令人无比心安。
因为有电,机场内体贴地设有热水区,人们可以在这里打到免费的热水,用以饮用或者加热食物。
丛易行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两包五连包的泡面,用携带的不锈钢盆泡出满满一大盆,一家人用一次性餐具分着吃完一顿热乎乎的泡面,在周围的嘈杂声中闭上眼睛休息。
在车上时就睡了一会儿,姜町此时还不太困。
她和孙怀珍及丛善杰一起躺在铺了垫被的折叠床上,忍不住翻了个身。
下一瞬,旁边响起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随后她的脸上被糊上一层口罩。
刚拆开的一次性口罩罩住了她的眼睛,光线瞬间减弱了不少,丛易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对耳机塞进她的耳朵里,虽然没有音乐声,但却隔离了部分嘈杂。
姜町能感觉到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发尾,节奏舒缓,于是困倦渐渐涌了上来。
夜里持续不断地有新的人进入休憩区,嘈杂的声音伴随了人们一整晚。
姜町在后半夜醒来,发现孙怀珍已经起床,身边的人换成了丛母。
她捡起睡着时掉落在枕边的耳机,小心翼翼地起身从床尾下地,坐到丛母原来的座位上,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丛父:“叔叔,你上床睡一会儿吧。”
丛父睁开混沌的眼睛,人年纪大了,坐久了骨头发寒,腰也疼。
他没有推让,顺着姜町搀扶的力道起身,脱掉鞋子躺在了丛母旁边。
不知何时醒来的丛易行绕过自家大哥,坐到了姜町身边。不想吵醒身边的其他人,两人没有交谈,对视一笑,姜町把手塞进男朋友的手里让他牵着,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睡。
丛易行把脑袋搁在了她的肩头,呼吸很快变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