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区来到这里的路还算顺利,夜里生事的那些人白天要睡觉,一群乌合之众只派人守住了前往县城的路口,并没有安排人在西边放哨,他们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动静,借着楼栋的遮掩来到了隔壁的C区。
一起离开的这数百人,有些留在了C区,有些却觉得C区也不太保险,一路往最外围的E区方向走。
男人也觉得C区离A区太近了,其实如果有选择的话,他甚至连E区都不想停留,宁愿直接离开这里。
可是外面冰天雪地,安吉外区之外更是一片荒野,他连地图都没有,不知道距离下一个城镇有多远,贸然离开说不定会迷路,或者冻死在野外,相比之下,E区已经是较好的选择了。
男人带着老婆孩子跟随最后这一拨人来到E区,本来已经找到一家对物资心动的人在交流了,谁知道无意间的一瞥,却在人群中看到了过去数年从未想起过的大儿子。
几年不见,当初那瘦削阴郁的少年竟成长得如此高大威猛,小麦色的脸上表情沉稳,眼神自信,看起来已然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样高大的青年,浓眉薄唇,眼神锐利,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样子。
男人记得这张脸,是他儿子在学校认识的朋友,当初还陪着大儿子来找他要过生活费。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在一起,关系肯定很好。
男人心中升起一股狂喜,这不正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吗?乱世里还有什么比一个成熟健壮的亲儿子在身边更有安全感?还能顺便得到儿子朋友的照拂!
他们一家三口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保护!
他兴奋得想要上前,却被老婆给拉住了。
女人对他说:“老公,你先别急。”
她分析道:“小睿心里估计还在怪你这个爸爸,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回家,你贸然过去,他不一定会认你。”
当头一盆冷水泼过来,男人冷静下来,觉得女人说的也有道理。
这个儿子被爷爷奶奶带坏了,从小就跟他不亲,小小年纪就敢跟他顶嘴,明明要靠着他的钱生活,却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他,跟他那不知好歹的妈一个德性!
他问老婆:“那怎么办?”
“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不如我们先跟着他回去,知道孩子住在哪儿了,就算他一时不认你,我们还可以慢慢来。”女人说道。
男人看了看周围的人。
确实,人这么多,他这会儿过去,亲儿子如果不认他,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不过女人这几句话虽然说得还有些道理,但他心里对她最开始的说法是不认可的。
什么叫孩子不回家是因为心里怪他这个爸爸?难道不是女人自己苛待前妻留下的儿子,导致儿子不愿意回家的么?
唉,可怜他对她太过信任,这么多年都没想着查查铺子的帐,让这个女人把他挣的钱给挥霍光了。要不是为了小儿子,他真想把这败家的女人给踹了。
还是得想办法把女人攥在手里的首饰给拿回来,男人这样想道。
第141章 狗咬狗
眼见男人半天不说话,女人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公?”
男人从各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因为想得太多,一时间居然把钟睿刚才的态度给忘了。
被自己幻想的父慈子孝的画面给洗了脑,男人自顾自说道:“爸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是没事,现在我们一家已经团聚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管着你阿姨,不会让她再欺负你。”
连钟睿也没想到他能厚脸皮到说出这么一段话,他目露震惊,看了看旁边脸色骤变的女人,眼神仿佛在说:几年不见,老头子终于疯了?
女人难堪的磨了磨后槽牙,真想立刻丢下这自我又爱甩锅的死老头,带着儿子离开。
可是不行,世道变成了这样,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再带个十来岁的孩子,如果身边没有男人依靠,岂不是得被人活吃了?
这也是她支持男人来和这个前妻留下的大儿子相认的原因,流离失所的每一天都如此难熬,她太需要增加一点安全感了。
种种顾虑促使她扭曲的脸上硬生生挤出笑容,对着钟睿道歉:“小睿,阿姨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确实对你算不上好。但是这么多年过去,阿姨已经反思过无数次了,午夜梦回总是恨自己当初被嫉妒蒙了心,连你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都容不下。”
钟睿脸上嘲讽的笑容更甚,刚想说话,便听到身边的好兄弟率先开了口。
“你好,这位女士。”
丛易行上前一步,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才继续道:“您说您当时年轻不懂事,说出口的时候您难道不觉得可笑么?那时的您年轻,钟睿难道就不年轻么?他当时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您旁边站着的亲儿子大呢,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二十几岁的您太过年轻,才会对一个孩子如此刻薄?”
“那么我想请问,这个孩子他做错了什么?他从小没有母亲已经足够可怜,已经二十一世纪了,他在父亲的家里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一个生长期的孩子差点活生生被饿死,原来在您眼里,只是一句年轻不懂事就能轻轻盖过的?”
女人脸上泛起薄红,在他的连声质问下眼眶含泪,不知是屈辱还是羞愧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你可以随意辱骂我,但我还是想说……”
她转向钟睿,眼中含着祈求:“小睿,阿姨不求你原谅我,但你爸……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你爸,小炎也总归是你亲弟弟,你爷爷奶奶去世前还总来看望他呢。都是亲孙子,老人家就算去了,心里肯定也惦记着……就当是看在爷爷奶奶的份儿上,你也不能不认他呀!”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爷爷奶奶,钟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极致的怒火使他眼眶发红,他恨声道:“你还有脸提我爷爷奶奶,当初两位老人接连去世,是谁亲口说太晦气,不许你的宝贝儿子去参加丧礼?那个时候你可曾想过他也是爷爷奶奶的亲孙子!”
“呵!爷爷奶奶在他出生后确实去看望过,又是谁说老人身上味儿重,怕熏到这小崽子,根本不让爷爷奶奶进门?!”
“某些人当初做下各种不孝的恶行,现在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揭过去,想得美!”
“你们对不起我,我可以不跟你们计较,只当做不认识就算了!可是爷爷奶奶呢,谁去跟他们道歉?这么多年你去给老人家上过一次坟么,你的宝贝儿子恐怕连爷爷奶奶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钟睿攥紧了拳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们,想赖上我,门儿都没有!”
女人被他骂的抬不起头,她身后的少年更是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们指望着身边的男人能替他们分辩几句,却听男人好似事不关己一样说道:“什么?!这些事儿我根本就不知道!”
他还装模作样地安慰大儿子:“你说你这么逞强做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爸爸,我要是早些知道这女人如此蛇蝎心肠,早就跟她离婚了!”
女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目光仿佛含着刀光剑影:“钟强,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蛇蝎心肠?你给我说清楚!”
钟强目光躲闪,仍在嘴硬:“本来就是,要不是因为你花钱如流水,我现在也不至于混得这么惨。那是我留给两个儿子的家业啊,都被你个败家女人给败光了!”
女人眼中烧起熊熊怒火:“好啊,好,你要跟我算账是吧?那就算!看看这些年是谁在外面吃喝嫖赌,一晚上输掉我一个月的营业额!”
“我辛辛苦苦一个人管着五家店,忙得亲儿子都没空管,只能请保姆照顾!我做这些是为的什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嫁给你个二婚老男人,给你生孩子管铺子,伺候你十几年,就是为了让你找到靠山之后卸磨杀驴用的?!”
“别把自己说的这么伟大!”被戳穿了的男人气急败坏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儿子不管,店铺就交给你娘家妹子,自己天天不是美容就是健身,哈!你当我不知道你和健身房那小年轻的事儿?一天天眉来眼去的,我朋友都告诉我了!几十岁的人了也不要点儿脸,自己都快能当别人的妈了,还当人家对你是真爱呢?不过是看中你手里的钱罢了!”
“不过也是啊,你跟我不也是为了钱吗?钱这东西谁不喜欢啊,你要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为钱,有本事把用我的钱买的那些首饰还给我啊!”
周围已经渐渐有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被当众揭穿了自己和小鲜肉的事,女人气到极点已经失去理智,扑上去就要打他:“死老头子心眼子挺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手里的东西是老娘辛辛苦苦经营店铺赚来的,跟你这个只管伸手要钱的老男人有什么关系?你是出过力了还是怎么的?说我养小白脸,我哪里比得过你,在外面玩儿的一身脏病,回来还想碰我?想得美!要不是为了几个臭钱,哪个女人能忍得了你这种脏东西,去死吧你!”
短短几分钟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边打边骂,骂到后面说出来的话已经脏到不堪入耳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们面带兴奋,交头接耳,偶尔还指点一句。
“挖他脸!”
“抓她头发!”
“哎,你会不会打架!”
不是大家不怀好意存心挑事儿,实在是从两人的叫骂中来看,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属实是狗咬狗了。
大冬天的有这么一场热闹看,几乎附近几栋楼的人都下来了,把冰面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候根本没人注意一开始跟两人对峙的钟睿了,当然也就没注意到始终站在钟睿身边的丛易行,和被老妈赶下来给钟睿撑腰的丛大哥。
呃,还有悄悄跟在丛大哥身后,奔赴现场吃瓜的姜町。
身后传来拉力,钟睿最后看了一眼面色血红,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的“亲弟弟”,然后才顺着丛易行拉他的力道后退。
丛易行扯着钟睿挤出来,一出来就看到外围那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身影娇小瘦弱,根本挤不进拥堵的围观人群。吃瓜不能站在最前沿,她急得抓耳挠腮,跟个咬不开坚果的小松鼠一般。
看了一眼面露无奈的大哥,丛易行好笑地上前一把将人抓住,不顾姜町的挣扎把人带回了89栋。
姜町瞪了阻碍她围观狗咬狗现场的男朋友一眼,再看看面色不虞的钟睿,不太情愿的把对男朋友的控诉咽回了肚里。
蒜鸟蒜鸟,不跟他计较。
四人回到301,看到站在门边迎接的丛父丛母担忧的眼神,钟睿垂下眸子,保证道:“丛叔,勤姨,你们别担心,如果他们再找上门来,我自己就能解决,不会影响到大家的。”
这话丛母就不爱听了,嗔怪道:“你这孩子,又说傻话。我们是担心他们找上门吗?我们担心的是你这个人。”
钟睿当然清楚,可那些他平时脱口而出的爱与感激,此时却莫名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没人怪他,大家都对他很包容。
丛母连亲儿子都没管,先拿毛巾掸去钟睿头上和肩膀上的积雪,“冻得嘴唇都乌紫了,你大嫂给你倒的有热水,快去喝一口。”
钟睿在桌前坐下,端起上面冒着热气的水杯猛灌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察觉到了甜味儿,他往杯子里看了一眼,原来是加了红糖。
姜不耐寒,又不顶饱,降温之后这些调味品几乎在市面上消失了。
天气冷加上一直下雨,感冒的人多,除了药品,超市里的红糖也成了紧俏货,好多天才能抢到那么一点儿。
这个家里平时只有丛善杰能享受甜水儿待遇,没想到今天自己也有,钟睿瞧着杯口,就这么发起了呆。
一家人对视一眼,都跟着沉默了下来。
楼下不远处的闹剧还在继续,可是就连坐不住的小朋友,都没再扒着窗口看了。
姜町动作轻盈地给男朋友端来一杯热水,用手指拂去他眉毛上雪花融化成的水珠。
丛易行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端着空杯子坐到钟睿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钟睿一向没心没肺的脸上难得表露出一丝真实的难过,声音哽咽:“谢谢你,阿行。”
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温暖的家里,给了我向上生长的养分与勇气。
第142章 枪响
一场热闹持续到中午,随着钟炎一声崩溃的大叫,打累了的两人终于停手。
女人头发被扯开了,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但她仍像一只打了胜仗的母鸡一般,居高临下的啐了男人一口,拉着自家的小鸡崽儿,捡起地上的行李,扬长而去。
钟强身材看着高壮,竟然虚的连个女人都打不过,周围仅剩的人群集体发出几声“嘘”声,散开来各回各家了。
热闹要看,饭也是要吃的,得回家做饭咯。
等到周围没了人,被女人按倒在冰面上的钟强才缓缓起身。
他手上的手套在打斗中掉了,附近的冰面上并没有见到,不知被谁捡了去。
身上羽绒服裂开的口子里不断飘出白色的鹅绒,与空中的雪花混作一团,难以分辨。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嘴唇乌青中泛着不正常的白,落在脸上的雪像冰冷的刀子,把他的面子割的七零八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