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能烧的东西全部被剪开扔进了炉子。
短暂睡着了一会儿的女孩从噩梦中惊醒。
她睁开布满血丝的眼,麻木地看了一眼窗外。
窗户仍旧被厚重的冰晶覆盖,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难得的安静,和异常明亮的光线让她明白,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她机械地扭头,看着房门发起了呆。
四天前的夜里,外面爆发了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一场混乱。
女孩知道,不止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A区的物资即将耗尽。
不断消耗的物资没了就是没了,就算他们杀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他们于是开始内讧,只为抢夺有限的生存资源。
那是她住进这个房间以来,哥哥第一次在夜里前来。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堆还带着身体余温的食物,他的眼睛在炉火的映衬下闪着奇异的光,对她说:“好好苟着,别出来。”
女孩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借着炉火的光亮,她看到离去的哥哥后背上有一条巨大的伤口。
他脚下的血从门边一直流到她的床前。
又自床前流到了门边。
门被关上前,哥哥留下了一把锁头和一枚钥匙。
女孩哽咽着喊了一声:“哥。”
她想对哥哥说你别出去了,却无法成言。
那把锁和钥匙都好好地待在原地,她一直没有锁门。
但那扇门,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她从床上挪到了炉子前,不间断的往里面填补燃烧物,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物品燃烧时发出难闻的气味,熏得女孩泪流满面。
外面的骚乱持续了一天一夜,喊杀声冲破风雪传出好远好远。
一门之隔的她麻木而机械的活着,等待着那扇门被打开。
无论是哥哥,还是一张手持凶器的狰狞面孔都好,门开了,就代表一切结束了。
活着或是死亡都好,只要……只要能结束这一切,结束她的煎熬。
可是门没有开。
外面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女孩的四肢麻木且疼痛,被烟熏的脸是黑的,眼睛也看不太清了。
她艰难起身,只是走到门边这个动作,就令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手握上了冰凉的门把,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将它按压下去。
“咔哒。”
“啪。”
随着门开的动作,有什么东西重重摔落在地上。
她应该是被吓到了,可迟钝的身体使她无法立即做出反应,她僵立在原地,直到眼前的重影渐渐缓过来一点,才低头看去。
地上是一具尸体,这没什么奇怪,因为三米宽的走廊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
这些尸体如同造型诡异的冰雕,有的手里握着染血的凶器,有的双手不甘地伸向半空。
有些尸体的眼睛还睁着,扩大的瞳孔里似乎能照出她僵硬的身影。
女孩费力地蹲下,将倚着她房门坐着的,这具背后有一道巨大伤口的尸体扶了起来。
尸体很重,很冷。
除了后背的伤外,尸体的身上还有许多处她没见过的伤口。
那些新的伤口,都在身体的正面。
他手里握着一把陌生的刀,不知是从谁那里抢来的。
女孩捧着他的脸看了看。
还好,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女孩张了张嘴,好像有风顺着喉管刮进了胸膛,一瞬间带走了她身体里全部的热量。
“啊——”
一声绝望的痛哭,响彻了A区的上空。
第180章 她对他晃了晃手指:“……
3月11号,农历正月二十三,天晴。
气温-65°C。
“这回……应该是真要结束了吧。”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301里,刚擤完鼻涕的丛母展开纸巾看了一眼。
时刻关注着她的丛父高兴道:“鼻涕变透明了,这是感冒要好了!”
孙怀珍也很高兴,她摸着病了一场反而吃胖了一点儿的儿子的小脸,感叹道:“还好有二弟的……在,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扛过去。”
独占功劳的丛易行偷偷瞄了女朋友一眼。
姜町才没他想的那么小气,依然笑盈盈的。
丛母双手合十,满脸虔诚:“老天保佑,可别再降温了!”
气温确实没再下降。
但随着天气回暖,事情也开始多了起来。
首先就是501和401接连报丧。
张春花还是没挺过来,据夏兰描述,她始终高烧不退,烧到后来甚至出现了呕吐、四肢抽搐等症状,最终悄无声息死在了某个夜里。
年轻人们不懂这些,只有丛母若有所思:“听着不像是普通感冒发热,倒像是感染什么病毒细菌了。”
她有些不放心的让钟睿送了一瓶杀菌消毒剂上去,“有可能会传染的,让她们赶紧把尸体抬出去,再把房间里外消毒一遍。”
就在钟睿戴着口罩上楼去帮忙处理的时候,401来人了。
401的中年男人面带悲色,面对丛易行委婉的询问,他说:“我妈年纪大了,家里有点好东西全都紧着她,睡觉让她靠着炉子睡,吃饭也让她先吃,谁知道还是没能扛过去。”
“我怀疑她是自己没有求生欲了,降温之后总是念叨,说自己拖累了我们……她糊涂啊!她可是生我养我的亲妈!怎么会是拖累呢?!”
他对丛易行露出哀求的神色:“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相求,老人去了,虽说身在异乡,但总要入土为安的。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人带出去安葬了?”
丛易行摇摇头:“目前恐怕办不到。”
气温虽然在稳定上升,但外头的雪化的却慢,这近六米的雪也不知道要化到什么时候,在此之前人们还是出不去的。
那男人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又紧接着提出:“那等雪化了,能不能请你们帮帮忙……咱们老家的习俗你也知道的,人走了……亲戚邻里,得有人送才算体面。”
这时候还考虑体不体面?
不过丛易行虽然不理解,丛父却很能体会,答应道:“邻居一场,应该的。”
男人不住感谢,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丛易行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站在门边说话总觉得没有安全感,男人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还有那天的事……我们四楼的几户一起商量过了,万一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就说不知道。”
丛易行眼神一暗。
这件事是他不够谨慎,当时就应该直接把张维的嘴堵上,也不至于让他嚎得楼里人都听到了。
他心里有些忧虑,面上却不动声色:“您是说205的张维和403的阿狗吧,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我家要柴火没要到,竟然赌气说不会再接受我家的接济,还商量着要去投奔什么人。”
他无奈的笑了笑,一副不与他们计较的样子:“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401的男人看着他不似作伪的表情,哪怕心里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如此,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
不过无论怎样,他来一趟是为了向人卖好的,自然不会拆台。
他感叹:“是啊,年轻人好冲动,离了这栋楼,上哪儿还能遇到您们这种愿意把活命的物资让出来的至善之家……”
感叹完他又问:“这么说他们俩最后还是走了?不过像这样的搅事精,走了也好。”
嘴上这么说,男人心里却是不相信人走了的。
大雪封楼,那两个人就算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若是没死,应该还在89栋里藏着吧?
他暗暗摇头,罢了,总归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刚上楼,钟睿也从楼上下来了。
他好奇地问丛易行:“这人干啥的?”
丛易行把事情说了,又交给他一个任务。
*
等雪化的日子里,物资告罄的人们又开始盼望起官方的无人机。
可是直到积雪化到了二楼以下,直到气温回到零下二十多度,直到融化的雪水涌进一楼,又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重新结冰,无人机始终没有来。
漫长的等待变得焦灼起来。
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低温,现在哪怕没有火源人们也能轻松应对零下二十度的生活。
但人可以没有火,却不能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