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和他们目标相同的人还不少,都是被地里的虫子折腾的头大的人。
为了排在最前头,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连话都不怎么说。
姜町这些天已经在男朋友的监督下恢复了锻炼,别的不说,腿上确实比之前有劲儿了。
现在连个交通工具都没有,去哪儿都得用双腿走着去,三人赶到商店街时,这里还没多少人呢。
商店还没开门,早到的人们自发排起了队。
自从去年高温开始,人们排队都排出习惯来了,哪怕没有官方的人监督,也严格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极少有人插队。
就在他们排队的时候,商店街的另一头亮起两束车灯,一辆很大的军用运输车开了过来。
四周顿时骚乱起来。
“是送物资的?!”
“杀虫剂来了!”
“不知道有没有药,最近嗓子总是痒,药店里的药卖的太快了。”
“会有肉吗?我都几个月没尝过荤腥了,馋死我了!”
车子在人们热切的注视中停在了那几间店铺外,几个穿军装的人分别从车头和后面的车厢里下来。
原本关着门的商店瞬间打开了大门,有工作人员走出来帮忙卸货。
大家这才知道商店夜里也是有人看守的。
不过即便无人看守,也没人敢打商店街的主意。
官方之前雷厉风行的处置了一批人,就在新建好的火化场附近,许多人跑去看热闹,据说光枪声就不间断的响了一天,好些围观的人回来都做噩梦。
现在被处决那批人的罪状还贴在政府大楼外的告示栏上呢,钟睿好奇跑去看过,回来后说在上面看到了89栋的信哥。
他不但强占物资害得楼里有人饿死,居然还强、奸妇女,残忍杀害了对方的老公。
听到这个消息时丛易行的脸色很是阴沉,一想到这人曾打过自家的主意,他便满是后怕。
这样的渣滓哪怕死了,他心里都觉得不够解气。
正前方运输车后车厢的门完全打开,一箱箱印着官方标志的物资抬了出来。
有人激动的想要上前去围观,却被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一队兵哥拦在了十米之外。
天色渐亮,位置靠前的姜町虽然没有尝试靠近,但也好奇地盯着那边。
忽然,她抬手揉了揉眼,指着守在车头处的一个女兵,问道:“我眼花了么,那个人看着怎么像是罗沐沐?”
丛易行也看见了,他不确定的说:“是有点像。”
“啥?罗沐沐怎么会在这儿??”排在两人后面的钟睿往前挤了挤,从好兄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瞪大了眼睛去看。
“我靠,好像还真是啊!”钟睿激动起来,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罗沐沐!”
他这一声喊得突兀,附近好些人都闻声看过来,包括那名女兵。
不多时,四个人在商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站定。
公交站牌早已残破不堪,但也足够挡住别处的视线。
姜町激动地抱了上去,这一搂,才发现罗沐沐衣服下的身体十分单薄。
她稍微松开一点,认真去看她帽檐下的脸,果然瘦了许多,两颊的肉都快凹下去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部队难道不让你们吃饱?”
“让吃饱。”
这是两人的第一句对话,问话的姜町满脸心疼,答话的罗沐沐眼眶泛红,声音瞬间哽咽。
姜町重新把人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慰。
卸完货马上还要随车离开,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伤感,罗沐沐很快憋住不停滚落的泪,满是不舍地推开这温暖的怀抱。
“姜姐姐,我好想你们。”
姜町替她抹掉下巴处的泪珠,柔声说:“我们也想你。”
虽然松开了怀抱,但她随即握住罗沐沐的手。
印象中那只柔软光滑的手变得粗糙了许多,似乎还多了伤疤。
她想把那只手拿出来细看,却感受到了手主人的抗拒。
她没有硬来,但心里更加心疼:“这段时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又是两滴泪控制不住的落下,罗沐沐咬住嘴唇,才能阻止自己哽咽出声。
姜町摩挲着她的手心安慰,等她起伏的胸口稍微平静一些,才问:“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我后来遇到了陆明明,她说刘阿姨住院了。”
“我妈妈……去世了。”
姜町怔住,眼前闪过刘凤扬的脸,那是一个对工作认真负责,十分疼爱女儿的人。
她还记得在地下避难点时刘凤杨对他们几人的关照,繁忙的工作下也不忘替女儿打点人际交往。
在罗沐沐接下来的讲述中,姜町听到了事情的始末。
刘凤杨感染了寄生虫,对工作的重视让她忽略了前期的一些症状,等到身体极度不适才去就医,但那时已经晚了。
她去世后,罗沐沐就成了一个人。
那时虽说普通人互相之间无法联系,官方的通讯却还算畅通,她年纪还小,一个人很难在那种情况下照顾好自己,刘凤杨的一个领导好心替她联系了父亲那边的亲人。
她这才知道她爸也死了,她作为她爸唯一的后代,几经辗转,被送到了爷爷奶奶身边。
从小对她不亲近的爷奶居然在她爹妈死后变了一副面孔,对她慈爱了不少。
但罗沐沐心里对他们毫无感情,她一直认为是这一家人害得妈妈工作那么拼命,最后葬送了自己。
短时间内经历许多变故,那时的罗沐沐已经成熟了不少,她很好的掩盖了自己的情绪。
当知道爷奶以及伯父一家人靠着高温时期捐的一大批物资和款项受到官方的礼遇时,她哄着爷奶想办法将她安排进了部队。
她不想待在那一家人身边,但她一个人在外面确实危险,这是当时的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跟着官方走,哪怕在任务中牺牲了,起码不会受到别的伤害。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虽然部队里面训练苦一些,但因为正是缺人的时候,像她这样非正常渠道加入的也没有受到歧视,她认真训练,不怕吃苦,短短半年就能参与基地向外的运输任务了。
“基地?”丛易行捕捉住这个字眼。
“嗯。”罗沐沐说:“风齐高原上的一座基地,很大,是现在的大本营,官方大部分人力和物资都集中在那里。”
丛易行很是敏锐:“以前没听说过,是新建的?”
“对,是在高温前期就开始建设的,里面除了政府和军队,还有一些有钱有势的人,都是在建设之初做出过贡献,通过特殊渠道进入的。”
“那里的条件比外面好很多,建筑都是使用特殊的新型材料修建的,耐高温还能有效防寒。”
“听说基地还有地下部分,但是目前还未启用,尚在建设中。”
虽然很想知道多一些外面的情况,但姜町还是握了握她的手,问:“这些是能透露的么?”
“没事。”罗沐沐垂眸,“那附近的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你们离得远,所以不清楚。”
这个时候仍在不停建设的基地,令姜町感到不安,她问罗沐沐:“那里听起来很安全,普通人有没有进入的可能?”
罗沐沐摇头:“基地虽然很大,但要容纳十亿人是完全不可能的,目前并不接收普通人,至于之后……我不知道。”
“十亿?”一直没打扰她们交谈的钟睿忍不住开口,“我们国家远不止十亿人吧?”
罗沐沐忽然沉默了,良久,才在那边卸货进入尾声的声音中重新开口。
她说:“死了很多人。”
如果说高温时期的各种火灾还是可以人为扑灭的,那后来的暴雨和洪水便不再是人力可以战胜的,虽然国家反应迅速,几乎提前转移了大多数沿海地区的人,但时间太紧了,许多不愿意离开的人官方根本没有时间进行规劝。
何况有些人劝也不听,强行带他们走的话还会遭到反抗,甚至因此爆发过几场大型冲突。
官方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为了多数人只好暂时抛下那些劝不动的。
那时死去的人就已经够多了,可是随着寄生虫的泛滥,就算官方赶制了一批又一批的驱虫药,却还是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感染过重而死去,再到后来,等他们全部向西转移时,被分出来集中安排救治的那些人,有接近半数都没能救回来。
姜町想起进入白兰省时机场外设置的检测关卡,她从没想过,当时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人,居然就那样没了一半……
可能是因为一直生活在这一小块地方,接触到的人早已经过官方的筛选,所以让她产生了一种大家都身体健康,连医院都很少有人去的错觉。
但事实上,那些身体不够好的,感染过寄生虫或者有其他重症的人,根本就没有来到这里的可能。
她以为兰吉外区有这么多人,肯定还有无数个“兰吉外区”和他们经历着相同的事情,却没想到,有那么多的人,连经历寒冬的机会都没有,就那样死去了。
死的悄无声息。
同类的不幸总是令人哀伤,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片刻后,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罗沐沐回神,抽出被姜町牵住的手,最后抱了她一下:“姜姐姐,有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往基地这边来,万一以后还会……肯定比别的地方要好一些。”
“好。”姜町回抱住她。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知道你很辛苦,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吗?”
她没有提起刘凤扬惹她再度伤心,反而说:“如果以后能在基地重逢,我们还等着被你关照呢。”
罗沐沐弯了弯眼睛,笑起来又有了当初的几分天真:“好,姜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她随着同伴离开,姜町几人重新排队,在队伍中朝运输车挥手。
车内,一个面容同样年轻的男生问:“沐沐,他们是你朋友吗?”
罗沐沐轻轻摇头,“是我姐姐。”
男生有些羡慕,也有些失落:“真好啊,你还能遇到亲人,我的亲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罗沐沐抬起布满疤痕的手,正了正帽子。
她的头发早已剪短,还好戴着帽子,没有被姜姐姐发现。
“只要活着,总会相遇的。”她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