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易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着他根据听到的内容推测出的起因:“两边似乎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在路上起了摩擦就分开了,没想到又在这儿碰到了。”
“两个队伍相遇后,后来的那支队伍里听着似乎是找对方要人,但对方交不出人,就吵起来了。”
路边果然是两拨人,一拨十来个人开着一辆中巴,另外七八个人却挤坐一辆SUV,此时SUV车身横在中巴前方,似乎是强行别停了中巴车。
双方的人都下了车,看肢体动作,吵得挺凶,不过声音应该是有所克制的,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赶路不易,现在在路上遇到的人大多灰头土脸,为了防晒和防蚊虫都穿着长袖长裤,大部分都用布巾包着脑袋。
两边的人都看不清面孔,眼看吵着吵着要打起来了,姜町看着SUV那一边站在最前方冲锋陷阵的女人,却越看越熟悉。
她降下车窗仔细听了一会儿,惊讶回头,额头撞上了男朋友的鼻子。
“怎……”丛易行刚开口,便听到她迫不及待地说:“阿行,那个人好像是明明姐!”
“陆明明?”丛易行也很吃惊。
丛大哥不认识他们说的这个人,不免问道:“碰见熟人了?他们好像要打起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异地他乡遇故人,就在他说话的功夫,满心激动的姜町已经打开车门跳下去了。
“等等。”丛易行喊了一声,连忙跟着下车。
丛大哥不放心他们两个,只好也跟了上去。
车后钟睿刚从车厢里出来,见姜町一阵疯跑,他着急道:“咋了咋了?有瓜?”
一边问一边追上前。
随着靠近,陆明明的声音愈发清晰,哪怕是在这样的高海拔地区,她的声音也仍旧中气十足:“好好的一个人,你说跑了就跑了,问你跑去哪儿了你也不说,不会是嫌她累赘把人丢了,再跟我说是她自己跑的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夏瑜姐是严岺哥的女朋友,严岺哥这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主动把她丢下?”
“陆小姐,夏瑜真是自己走的,我只是跟她吵了两句,夜里扎营时还好好的,早上起来她人就不见了,小惠半夜亲眼看见她背着包离开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夏瑜她宁愿独自离开都不愿意跟我服个软,对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也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我只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的监护人,总不能她自己离开,反倒成了我的责任了吧?”
陆明明气笑了,她指着那个叫小惠的女人:“哦?你说看见她半夜背着包离开,那你为什么不喊住她,为什么不把你善良的严岺哥喊醒去劝回她?在这样陌生又危险的地方,她一个年轻女孩儿,就算是跟男朋友赌气走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走?不会是她的存在妨碍你和你的严岺哥卿卿我我了吧?!”
小惠嘴一撇,也不跟她争辩,只转过身去委屈地看着那个叫严岺的男人,“严岺哥,我当时也想叫你来着,但夏瑜姐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喊你,等你们俩和好之后就把我赶出队伍……”
“我不敢喊,也以为夏瑜姐只是和你赌气,不会走远的,我也没想到的,你相信我……”
那男人宠溺地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语气温柔:“我没有怪你,夏瑜就是脾气太倔了,早知道她这样,当时我就不会带上她了。”
他转头看向陆明明:“陆小姐,你有时间在这里怪这个怪那个,不如怪你自己当初不坚定,没有强行留下夏瑜!”
陆明明被俩人的眉来眼去气得不轻,怒骂道:“严岺,你他妈的不是个男人!夏瑜瞎了眼才看上你!”
严岺脸上却挂起了笑:“我是不是男人只有夏瑜知道,应该不需要向你证明吧?”
“你他妈说什么呢!”陆明明身后一个年轻男人冲了上来,对着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就是一拳。
这个叫严岺的明显是这只队伍的领头人,见他被打,双方立刻陷入了混战。
那个叫小惠的被陆明明扯掉头巾,却像被扯掉了衣服一般大声尖叫:“啊啊啊——严岺哥,救我!”
严岺立刻放弃和面前人的纠缠,转身掰开陆明明拉着小惠的那只手,一把将她推倒的同时说道:“陆明明!这件事全程和小惠无关,她还只是个大学没毕业的小女孩,你几十岁的人了欺负一个小女孩,要不要脸?”
陆明明脚下踉跄,嘴却丝毫不耽误:“究竟是我不要脸还是你们不要脸?要不是她在其中搅合,好好的这支队伍会半途分开吗?要不是她整天扒着你说些茶言茶语,夏瑜会被气得和你吵架吗?她说夏瑜自己走就是自己走的?我只是要找她问清楚你女朋友的去处,严岺,你护短护错人了吧?!”
“还是你其实知道夏瑜在哪里,这件事完全就是你们两个合谋?!”
严岺脸色一黑:“陆明明我警告你,说话要讲证据,不要以为现在法律不存在了就可以随便污蔑人!”
姜町本来还停在稍远的地方试图理清来龙去脉,但看到他推搡陆明明,立刻忍不住冲了过去。
她扶起陆明明的同时怒视男人:“明明姐根本没对那个女的动手,你凭什么打人?!”
丛易行站到两个女孩儿前面,面对男人沉声道:“谁告诉你法律不存在了,是你自己臆想的?”
钟睿试图分开缠斗在一起的两拨人,嘴里喊着:“别打架,哎,别打啦。”
手上却拉起了偏架。
只有丛大哥是个实诚人,劝和道:“既然人失踪了,还是找人要紧……”
严岺将不停抽泣的小惠护在怀里,警惕地问这几个突然出现的人:“你们是谁?”
拉架的钟睿抽空回答他:“我们是明明姐的朋友,哎哎,别打啦,停一停停一停嘛。”
严岺已经发现了他拉偏架的事实,阴沉着脸说:“这是我们队伍内部的矛盾,和外人无关,用不着你们插手!”
不知何时慢慢走过来的丛易安悠悠递过来一个红本本,心平气和地说:“和外人无关,但与我有关。”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名人民解放军,曾是全国救援队风齐高原第22分队的一名队员,并自愿加入战时紧急避险部下辖的治安管理队,任1172小队队长一职。”
“现接到报案,有群众无故失踪,请你们配合调查。”
丛易安看向怔在原地的陆明明,微微一笑:“你好,报案人。”
第226章 基地
本来不打算进入來城的丛家人,最后还是进城了。
由于那个女生的失踪地点距离來城不远,他们找上了如今几个部门合为一体的市公安局,陆明明正式报了案。
那曾和夏瑜同行的几人要暂时留在來城配合警察寻人,因为严岺曾亲口承认与失踪人有过争吵,他和疑似与他关系不明,并最后与失踪人员有过接触的小惠,都是重点询问对象。
车还停在城外,姜町和男朋友、丛易安三人陪着陆明明来报案,丛易安因为曾上过基地那边发下来的寻人名单,出示证件后被留下问话。
此时他们正站在公安局外等丛易安出来。
來城距离基地最近,化雪后在基地的帮扶下民生恢复的很快,虽然因为物资匮乏而几乎不存在商业了,但人们自发发起的交易与对神明的信仰却从未中断。
进城后一路走来,街道上常常能看到私人的小摊位,还有零零散散前往寺庙朝拜的人。
景象之平和,超越了他们之前所经过的所有城市。
丛易行站在姜町身后,看着两个女生头抵头说着话,声音叽叽喳喳,语速也快,他一开始还听了几耳朵,听着听着就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发起了呆。
陆明明跟姜町讲着自己这一路的不易,姜町随着她的话不停变换表情,一会儿吃惊,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又跟着喜悦。
粗略把自己这一年来的生活总结了一下,陆明明问姜町:“你呢?我看你对象身上缠着绷带,你们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丛易安交代过山洞里的事不能说出去,姜町很谨慎,只道:“遇到了一群坏蛋,打起来受了伤,但好在没有别的损失。”
陆明明在她脑袋上呼噜了一下,语气很熟稔地说:“看你气色这么好,我是不担心你过得差了。对了,你们怎么想到要去基地?”
姜町立刻高兴道:“我们不是被分到关州下面的县城了么,前阵子我在那里遇到了罗沐沐,你都不知道她现在多厉害!”
陆明明脑子转的很快:“我打听到刘阿姨去世,沐沐被送去爷爷奶奶身边了,她不会变成富婆了吧?!”
“不是!”姜町与有荣焉道:“她爷奶在基地里面,她后来进了部队,我是在物资队里见到她的,我当时超惊讶!”
“哇!”陆明明也很羡慕:“我到现在也只是个编外人员,她已经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子弟兵了?”
“她也很不容易,”姜町现在想起来还心疼:“瘦了好多呢,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好像瞬间长大了。”
“是啊,刘阿姨不在了,她……”陆明明说到一半又止住,正是开心的时候,她也不想说破坏气氛的话。
听到熟人的消息总归是高兴的,陆明明很快转移话题:“等到了基地我们一起去找她,让我看看小沐沐穿上军装有多帅!”
说到帅,她忽然扭捏了一下,小声打听:“里面那个是你对象的亲弟弟?他刚才好帅啊。”
姜町也觉得丛易安很棒,但她这会儿不能细讲,只是说:“对啊,他也超厉害的!”
“他的眼睛怎么了?”陆明明问了一句,又立刻解释:“我没恶意的,就是好奇。”
“我知道。”姜町朝院里看了一眼,悄悄说:“他是为了和坏人做斗争才变成这样的。”
陆明明顿时露出佩服的神色,说道:“我等下要好好和他道谢,要不是他,今天可能就要让严岺那小子溜了。”
姜町虽然听了个大概,但到底不甚了解,不免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你们本来是一起的?后来为什么分开走了呀?”
陆明明撇嘴:“还不是那个小惠,别看她年龄不大,心眼子倒不少。”
她和夏瑜、严岺、还有另外那些人原本是一起工作的,大家都是有爱心又有奉献精神的人,所以关系处的很好,不少人都在内部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侣,夏瑜和严岺就是这样走到一起的。
前阵子他们所在的县城关于病毒的事瞒不住了,民情激愤之下,政府根本压不住。
县里的大领导是个很好的人,眼看要乱起来,他便提出让陆明明这一批编外的红袖章先离开这里前往基地。
确实,她们这一年多以来虽然挂着个官方的名头,干的却是最辛苦的基层工作,劳心劳力不说,因为国家正处于艰难时刻,很多时候连应有的福利待遇都收不到,基本等于在无偿为民服务。
群众乖乖服从管理的时候还好说,但如果让无偿奉献的人承受不该承受的攻击,实在不应该。
那位领导给他们特批了几辆车,又凑出足够的燃油,趁乱把人送走了。
担心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上百个人分成三批从不同的方向离开。
陆明明他们这一队原本有三辆车三十多个人,前面都很顺利,只是行到一半,路上遇到了一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基地存在的逃难群众,小惠就混在这群人里面,一群人风尘仆仆看起来十分狼狈。
实在走不动了的这群人哀求陆明明他们带上自己,一部分人心软了,也有一部分人觉得队伍里的物资本就不多,不该随便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双方意见无法统一,其中一辆大巴带着大多数人离开,和他们分道扬镳。
因为严岺坚持带上这些人,夏瑜身为他的女朋友当然站在他这边,陆明明为了朋友,也只好留下。
于是他们这边剩下的七八个人只能挤在一辆大型SUV上,把中巴车腾出来让给了那群路人。
中巴是严岺在开,夏瑜作为和他交替的司机当然也在中巴上,只是那群人实在不老实,一路上夏瑜频频与他们生出矛盾,每次停下来都会向陆明明倾诉委屈。
陆明明这边的几人当然是向着夏瑜的,队伍里的男生便提出分开走,把中巴留给他们。
本来都说好了,也撕破了脸,谁知道严岺居然临时反水站到了对方那边,还让夏瑜在他和队伍之间二选一。
夏瑜难以抉择,最后还是辜负了一心向着她的朋友们,选择了男朋友。
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今天早上,SUV在來城外面遇到了熟悉的中巴,陆明明本想停下看看夏瑜,中巴车看到他们却像没看到一样,不但不停下,甚至还一直加速。
察觉到不对劲的陆明明开着SUV狂追一路,最后才在那段路上把中巴别停了。
果然,车上根本没有夏瑜,那群人把夏瑜弄丢了!
后面的事姜町已亲眼看到了,她生气道:“那男的不保护好女朋友,还和别人一起欺负她,要是我我也会走!”
陆明明虽然中途忍不住骂了夏瑜几句,但还是担心朋友的,她说:“我就是觉得很奇怪,夏瑜虽说感情用事了一点,但也不至于那么傻,还有几十公里就到來城了,有什么事不能暂时忍一忍,非要脱离队伍独自离开?所以我才怀疑,是他们故意把夏瑜抛下了!”
姜町跟着忧心:“希望來城的警察们能尽快找到人,野外真的好危险。”
不过距离來城这么近,坏人应该会少一点吧?
陆明明虽然不知道姜町具体遇到了什么,但她清楚经历过上一个寒冬的人们会变得多么疯狂,她心里担忧着朋友,对姜町说道:“我得留在这里一起找人,起码要等到一个结果。你们今天就要赶去基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