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姜町第一次感到家里这么挤。
她和钟睿坐在餐桌旁,目视着这些只是略有些面熟的楼上邻居进去书房。偶尔遇到打量的视线,她也无惧地回视,表情平静冷淡。
她并非热情的性子,但也并不刻薄,之所以和丛易行一样表现得如此冷淡,还是因为惧怕人性。
人善被人欺,很多时候一旦你表现得稍微软弱一点,就会有人蹬鼻子上脸,做出无礼的举动,提出令人为难的要求。
而杜绝这一切可能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冷漠且难搞,让想占便宜的人知难而退。
书房的吵嚷不影响客厅的安静,钟睿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总是想和姜町搭话。
他问姜町:“医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王阿姨他们这些不在家的该怎么办呢?”
姜町让他不要担心:“医院一直都有官方的人驻守,哪里出问题医院都不会出问题的。”
而且医院附近高楼那么多,楼层高不说,占地面积还大,建筑也新,远比他们住的这种老小区要坚固,昨夜的暴风雨再来几次,对那边也造不成什么大影响。
比起这个,姜町更好奇他们会被运往哪个安置点。
既然东福区的积水都达到一层楼这么高,那其它几个区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景乐小区虽然被淹了一层楼,积水直逼二楼,但三楼往上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吧?
更何况还有三栋近些年新建的二十层高楼,暂时将二楼的住户转移还能理解,为什么会无论高低楼层,全员撤离呢?
按理说救援资源紧张,官方大可以暂时不理会,让这一类尚有生存空间的小区自行避难——无论是向更高楼层转移,还是和附近高楼的住户以利益达成暂住协议,总之并不会因此就活不下去。
“难道是我思想太冷漠了?”姜町内心这样想着,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官方的意图。
*
救援船说是半个小时到,但因为要从小区最外面按照顺序救援,所以等到救援船来到十七栋时,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了。
中途书房里的人等的不耐烦了,还有人回家再度收拾了一些行李下来。
最夸张的一个人甚至背着一包被子,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号的不锈钢蜂窝煤炉。
在钟睿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对方解释道:“天越来越冷咯,万一安置点没给准备被子,你们年轻人还扛得住,我这把老骨头会冻坏的哟!”
丛易行不知道在想什么,问这位老人:“大叔,你手里这种蜂窝煤炉还有么,卖给我一个?”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你要这个干什么用?”
他手中的蜂窝煤炉宽和高都只有二十几公分,拎在手里小巧便捷,看得出来使用次数不多,不锈钢表面还干干净净的,只有燃料口蹭了些黑灰。
丛易行道:“这东西小归小,看着还挺精致,用来煨汤应该合适,我女朋友最喜欢喝炭火煨的汤了。”
姜町忍住没吭声。
钟睿在一旁帮腔:“看着是怪有意思的,大叔,你卖不?”
老人也是实在想不到带什么了,才顺手拎了个煤炉下来。实际上他连煤都没带,就算带去安置点也用不上。
见这几个年轻人想要,老人也不管他们给的理由扯不扯,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他把煤炉往丛易行手中一递,“中,你要就拿去,别说啥钱不钱的了。”
丛易行当然不白拿他的,他从姜町的小挎包里摸出两张红票票,又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一起塞进老人手里。
“哎哟!几十块钱的东西,用不了这么多!”老人说着就分出一张红票票要还回去。
丛易行摇头不肯收回,两人推让几回合,老人妥协道:“那这样,我回家给你整点儿煤,你们年轻人家里不见得有这种东西。”
钟睿笑嘻嘻:“那感情好,多谢大叔!”
老人回家一趟,用一个硬纸箱装了几十块小号的蜂窝煤搬下来,上层还铺了一层木炭条。
丛易行接过箱子后,老人叮嘱:“有些潮了,你们用的时候要注意通风。”
“谢谢您。”老人行事干脆,丛易行得到自己想要的,笑着目送老人进了书房。
钟睿胳膊肘捣了捣他,“哎,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丛易行找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把纸箱盖上,口中敷衍地回答:“给姜町煲汤。”
姜町:“……”
钟睿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还要再问,便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鸣笛声。
“来了来了!”
三人背着包进入书房,钟睿身形敏捷地冲到了窗口。
水面上好几艘冲锋舟接连驶来,其中一艘在人们的呼喊声中来到了17号楼下。
他们家的脚踏船挡住了路,好在绳子长,钟睿眼疾手快地解开绳子又放出一截,脚踏船被水流冲到了几米之外,冲锋舟顺利地贴墙停泊。
船上两个穿着救生衣的人,一个操控船只,一个负责接应。
后者站在船只中段,一手扒住窗框借力,另一只手接应从窗口递出来的行李。
他单手接住一个行李箱,被行李箱的重量坠的整只胳膊下沉,船上的同伴见状,对着窗口内的人喊:“行李位置有限,没用的东西都扔掉!人先上船!”
“不能扔啊,我这带的都是有用的!”
“就是,家里说不定马上被水淹了,电器家具带不上没办法,带点儿细软也不让么?”
“是啊兵哥哥,大人也就算了,小孩的奶粉尿布换洗衣裳总得带吧?”
大家七嘴八舌吵个不停,船上的人沉了脸色,“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景乐小区天黑之前要全员转移,船就这么多,装的东西多了,能坐的人就少了。”
他目光冷冷地看过来:“你们谁愿意被留下?”
一时间人群噤声。
伴随着第一个人成功上船,房间内才安静了片刻的人又吵嚷起来,有人说:“大家别着急,让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先上。”
也有人回:“凭什么,年轻人的命不是命啊!”
还有人趁乱道:“其实我们不用把多的行李扔掉啊,这不是还有两艘船吗,人坐在救援船上,行李放在小船上,让救援船拖着走呗!”
站在窗口帮忙向外递东西的钟睿回头,精准地把刚才说话那人从人群中揪了出来,“你刚才说,要用我家的船?”
他冷笑一声:“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79章 你好,前方到达安置点站……
被钟睿揪着的中年男人缩了缩脖子,嘴硬道:“都是邻居,让我们用一下怎么了?”
钟睿冷哼一声:“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之前来我们家借船的人里就有你吧?”
他目光把人上下打量一番,不客气地说:“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不过脑子,什么叫用一下怎么了?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用?噢,那你银行卡上的钱借我用一下呗,大家都是邻居,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你、你……”中年男人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窗外扒着窗框的兵哥浓眉一竖,喝道:“你们要吵去后面吵,别耽误别人上船!”
钟睿扭脸对他露出一个笑:“好的兵哥。”
中年男人拽着自己的衣领跟他较劲,口中不忘求援:“当兵的,这里有人打人你们管不管!”
他先招惹别人在先,说话又这么不客气,窗口的兵哥才懒得管他,只管装作听不见看不见。
丛易行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先示意钟睿松开中年男人,然后对兵哥说道:“你好,外面的脚踏船是我家的,我们家一共三个人,等会儿自行划船跟着你们前往安置点可以吗?”
有人让出位置是好事,这样救援船一趟就能多载几个人了,他们没道理不答应。
浓眉兵哥闻言还没说话,他身后坐在船尾的同伴越过他道:“当然可以,不过安置点挺远的,你们手划太慢了,可以拖挂在救援船后面一起走。”
“好,麻烦你们了。”丛易行交流完毕就让开位置,和钟睿分别守在窗口两侧。
他拦住着急上前的中年男人,示意后面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先走。
中年男人看着他俩跟门神一样守在两边,张了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一脸晦气的退开几步。
“谢谢。”抱孩子的女人艰难地拖着行李箱走上前来。
她老公近期不在家,自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本就不容易。她行李又多,两个行李箱加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她上楼下楼来回跑了三趟才运下来。
看得出来她平时也没干过什么重活,行李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提了几下都没能举上窗口,行李箱上还贴着结婚时的喜字。
越急越乱,女人额头冒出汗珠之前,丛易行和钟睿一人一个,把她的行李箱和孩子分别递出去。
站着的兵哥看了看女人窘到发红的脸,默许了她超出重量的行李。
下一个轮到卖给丛易行煤炉的老人。
他带的东西还要杂乱,连个行李箱都没有,是两个用防水布裹成的大包袱,钟睿知道其中一个包袱里装的是被子,不免担忧地看着窗外的兵哥。
兵哥果然出声阻拦:“大爷,您这两个包袱只能带一个。”
大爷倒也懂事,十分干脆地把被子丢开了:“中,那俺不拿被子了!”
兵哥舒缓了表情,笑道:“放心,不会让您没被子盖的。”
有这位大爷开头,后面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迫放弃了一部分行李。
等到冲锋舟坐满十个人,兵哥的手从窗框上收回,对剩下的人道:“坐不下了,你们等下一艘。”
他看向丛易行和钟睿,问:“到前面等你们?”
丛易行看了眼屋内除了自家人外仅剩的五六个人,摇头道:“你们先走吧,我们要等到最后把窗户安上再走。”
浓眉兵哥欲言又止,安不安都没区别,等水淹上二楼,有没有窗户房子都得进水。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后退一步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开船的兵哥发动船只,同时对丛易行道:“下一趟船应该在路上了,碰到了我会和他们说一声,17号楼有船需要拖挂。”
丛易行点头:“谢谢您。”
发动机启动,冲锋舟渐渐驶离。
丛易行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雨水,一回头就看见几个人蹲在地上。
打包好的行囊散成一堆,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前一批人丢弃的行李被翻的乱七八糟,几只手在里面挑挑拣拣。
姜町站在靠门的位置,一脸无语。
而钟睿则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东西,脸上表情蠢蠢欲动。
丛易行:“……”他低声告诫钟睿,“你不许捡。”
“哦。”钟睿失望地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