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宇确实睡不着了,于是四个人一起进了试衣间。
为防有人占据他们的位置,进去之前钟睿还把被子重新铺开,把地方给占住。
他说:“万一水位不往上涨了,今晚咱们还得睡呢!”
试衣间里空间狭小,好在安宇的行李也只有一个背包,放在换衣凳底下,并不占地方。
但四个人挤在里面还是显得太憋闷了,钟睿一把推开后面的仓库门,仓库内的布料味混合了各类纸皮或塑料包装的气味溢进鼻腔。
姜町揉了揉有点发痒的鼻子,看到靠门站着的丛易行在钟睿动作的瞬间把试衣间门上的锁扣拨下来了。
手电的光线照亮这一方空间,安宇有些好奇地问:“总是看你们用手电,哪儿来的这么多电?”
丛易行说:“之前囤了点电池,不过也用的差不多了。”
“哦哦。”安宇说:“听钟睿说你们老家在络市,你们不是有船吗,就没想过回家去?”
丛易行看了一眼什么都往外秃噜的钟睿,苦笑道:“哪有这么简单,就算风平浪静的时候,要划几百公里回家都不太现实,更何况现在外面动不动狂风骤雨,就我们那种小船,说不定一个浪打过来就翻了。”
“唉,本来以为生活就够难的了,现在才发现,还是生存更难啊……”安宇感叹着,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说道:“丛哥,如果官方组织我们再次转移的话,你觉得终点会是哪里?”
丛易行看了他一眼:“东福区已经是豫市地势最高的区域了,再向高处转移的话,难道要往西去?我老家络市倒是在那个方向,还是山岭和丘陵地貌,情况应该比豫市要好很多吧。”
安宇说:“现在交通只能用船,但是冲锋舟一次最多运十来个人,更别说大家还都带着行李了。要是真让我们再次转移,丛哥你们的船怎么办啊?”
钟睿立刻真情实意地发愁道:“是啊,他们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带上我们的船……”
安宇跟着叹气:“实不相瞒,我也有一只皮划艇,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搭个伙……”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姜町打断,因为她忽然想起:“我刚才没看到船啊……船被绳子绑住了,不会被困在水下出不来了吧?”
钟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想得太乐观了,他哭唧唧道:“完了,我们花一两万买的船,还没用上几次啊!”
安宇:“……我也是,刚从避难点出来的时候我自以为看到了商机,特意买了一只皮划艇,想着开创首个滴滴打船的生意呢。”
“哇塞,兄弟,你这很有生意头脑啊!”钟睿震惊道。
安宇苦笑:“有什么用,钱没挣到一点,船还被淹了……要不我们合作去把船找回来?”
钟睿摸着下巴思考:“倒也不是不行。”
姜町让他们不要冒险:“不行,就算船还在商场里,你们要找船就得潜入水下,别的危险先不说,就说水那么脏,接触之后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钟睿是知道寄生虫的事的,闻言立马反过来劝安宇:“算了算了,反正官方也不会让我们自己划船转移,丢就丢了吧。”
“唉。”安宇叹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丛易行和姜町对视一眼。
试衣间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钟睿还在嘀嘀咕咕地心疼:“我的小绿和小红啊,早知道就把你们的绳子解开了……”
第89章 船来了
天不知何时亮了。
凌晨时分安置点彻底安静下来,姜町有些扛不住,三人便从安宇的试衣间里出来,重新铺床睡下了。
天亮后外面呜咽的风声终于停了,水面也缓缓归于平静。
姜町是被叫醒的,睁开眼就看见上方钟睿的大脸。
她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抬手挥了一下。
钟睿被她的手背扇了软绵绵的一巴掌,他震惊后退,要哭不哭地委屈控诉:“干嘛打我!”
姜町坐起身来,嗓音暗哑:“阿行呢?”
“他去上厕所了。”钟睿说:“陆明明在门口,她来找你,我就把你叫醒了,谁知道你一睁眼就扇了我一巴掌!”
姜町:“对不起,没看清是你。”
她摸了摸额头,没发烫,但头很疼,难道是感冒了?
钟睿很轻易接受了她的道歉:“好吧,我原谅你了,你快起来吧,明明好像找你有事。”
姜町套上外套起身,出门果然见到陆明明站在走廊上。
见到姜町,一脸着急上火的陆明明不待她说话便拉着她往没人的地方走。
现在四楼的人不少,想找个能清净说话的地方也不容易,两人走出去几十米,才在一个两米高的指示牌后面站定。
陆明明身上还穿着姜町的衣服,裤腿半湿不干的,上面沾满了污渍。
她眼下青黑,明显忙碌了一夜,加起来估计有两个晚上没好好睡觉了。
姜町有些心疼,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出关怀的时候,陆明明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找她。
果然,陆明明凑近一些,半揽着她的肩膀,靠在她耳边说:“昨夜东边的鹤淇及阳城等四个城市都被海啸吞没,海水内灌,直接影响到豫市周边,不出意外,今天就会有船只来接应豫市,我本来想跟你们一起的,但临时接到任务要去其他安置点帮忙……”
快速说明了情况,陆明明最后交代:“姜町,情况紧急,谁也说不准下一次海啸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海岸线又会向内推进多远,所以你们一定要抢先登船,生命攸关,现在不是礼貌谦让的时候,记住了吗!”
姜町郑重点头,不舍道:“我知道了,明明姐,我们一定要在西省再见。”
陆明明攥紧她的手握了握,坚定道:“会的,姜町,保重。”
“你也保重!”
短短几句话后,陆明明便急匆匆离开。
姜町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头发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她的发尾便被一只手拽住,身后忽然有一道散发着温热的身躯靠近。
姜町脸上的愤怒才起了个头,便在熟悉气息的笼罩下消弭无形,她噘着嘴转身,拉住了来人的手。
丛易行还没放开她的头发,在她转身时他的手臂上抬,他握着她的头发,而她在他抬高的手臂下转了半圈,姿势像两个人在跳舞。
姜町莫名有些脸热,周围时不时有人走过,她低头避开旁人的视线。
丛易行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他说:“先别动。”然后便神态自若地开始给她绑头发。
他衣服口袋里常备着发圈,以前出去吃饭时姜町经常忘记带发圈,几次下来,丛易行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扎头发的动作早已熟练,哪怕两人面对面,他的手在她脑后盲扎,依旧扎的又整齐又牢固。
旁边路过的人时不时投来视线,姜町脸上的热意始终无法消退,待他终于收回手,姜町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出两步,“回去吧。”
丛易行刚才远远看到陆明明在和她说话,走过来时陆明明已经离开了,回去的路上他问姜町:“陆明明找你有事?”
姜町看了看周围,含糊道:“嗯,说是今天会有船来。”
丛易行瞬间心领神会,点头道:“好,我们回去就开始准备。”
两人回到屋里,钟睿已经整理好床铺,坐在地垫上焦急地抖着腿。
见他们回来,他飞快站起身来,埋怨道:“狗行你上厕所也太久了,我都快要憋不住了!”说着不待丛易行回应便急匆匆跑出去了。
丛易行开始收拾他们的背包,两人换上运动鞋,将拖鞋装进塑料袋里塞进去,这几天背包里空出了些位置,勉强还能塞进一张单人毯。
被子就没办法了,丛易行只好把它们叠整齐,尽量压缩,重新装进原始包装袋里。
旁边不少人都已起床,此时见他们连被子都收起来了,右侧带孩子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人主动和姜町搭话,细声细气地问:“妹妹,你们是要离开吗?”
姜町被问得愣住,丛易行代为回答:“不是,只是看积水上涨的速度,我猜测应该会再次转移,先提前收拾一下,如果是我们想多了,晚上再拿出来铺上就好了。”
女人大概也觉得丛易行说的话有道理,她的老公带着孩子去上厕所了,她就自己一个人收拾起东西,学着丛易行的样子把被子尽量叠小。因为力气不够大,她整个人坐在被子上压缩体积,姜町见她空不出手,还好心地帮她抻开袋子。
“谢谢。”女人有些受宠若惊。
这几天她把隔壁这三个人的行为看在眼里,发现活儿都是两个男生干的,这个女生只管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坐在一旁袖手旁观,现在发现她居然会主动给自己帮忙,女人惊讶地不得了。
今天是他们来到安置点的第四天早上,四天里双方还是第一次进行交流。
关系破冰后,就不好再表现的太过冷漠。女人的老公和孩子回来了,她对小朋友说:“宝宝,这是小姜姐姐,快来认识一下~”
小男孩才四五岁的样子,他牢牢记住了那天被钟睿拎起来塞进爸妈怀里的事情,对隔壁的邻居充满了畏惧,这几天都很乖巧,早上起床都不敢随便哭了。
此时他的背被妈妈轻轻推着,脚步不得不上前,但他太过抗拒,往前走的时候肩膀还在向后靠,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依靠。
姜町尽量露出亲切的笑容:“叫姐姐也太夸张啦,我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还是让他叫阿姨吧……”
她笑得软软的,看起来实在和气可亲,小男孩渐渐不再抗拒,小声喊:“小姜、阿姨。”
姜町正要应声,那边钟睿风风火火跑进来,嘴里喊道:“打饭打饭,饭盒给我我去打饭!”
刚才还在靠近姜町的小男孩“嗖”一下躲到妈妈身后,姜町无奈看了钟睿一眼。
丛易行把饭盒递过去,等钟睿再次风风火火离开,他喊姜町:“过来洗漱。”
这几天外面的垃圾桶都渐渐满了,很多人没地方扔垃圾就随手丢进下方的积水里,被工作人员多次制止之后,干脆就丢在垃圾桶附近,导致整层楼的数个垃圾桶旁都堆满了垃圾,臭烘烘的让人不愿靠近。
丛易行为此专门找了点干净纸壳,加上厚实的双层塑料袋,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号垃圾桶。
垃圾桶还是翻盖的,姜町将漱口水吐进掀开盖子的垃圾桶,又接过丛易行手里浸了温水的洗脸巾开始擦脸。
隔壁的姐姐捅了捅老公的腰子,悄声埋怨:“你看看人家!”
她老公笑道:“我们孩子都生了,就别羡慕人家小情侣了吧。”
去打饭的钟睿很快便回来了,他整个人无精打采地,放下空空如也的饭盒,从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三包压缩饼干:“喏,早饭就吃这个。”
大早上就吃压缩饼干确实挺难受的,但大家多少也能理解。
昨晚半夜一番折腾,安置点的物资很多都泡水了,不说损失了多少,只说工作人员忙碌一夜,没时间做早饭也很正常。
钟睿拆开一袋饼干生无可恋地开始嚼嚼嚼。
丛易行不让姜町吃这个,他打了声招呼便拿着保温杯去接开水,回来后用现打的热水给姜町冲了一碗谷物燕麦片,还加了几粒冻干水果。
甜香的谷物味道散发在空气中,姜町听到隔壁的小男孩对妈妈说:“妈妈,好香。”
他们家物资显然也很充足,女人宠溺地看着儿子:“那妈妈给你冲甜甜的奶粉喝,好不好?”
“好哦!”
大家来到安置点基本都带了不少食物,房间里有人在泡面,有人在喝芝麻糊,还有人优雅地冲起了挂耳咖啡。
钟睿闻着空气中的各种香气,放下手里的压缩饼干,对丛易行撒娇:“阿行~人家也要~!”
*
食物的味道营造出一种和谐安宁的假象,一时间仿佛冲淡了安置点内的凝重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