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人们放下心来,领取了各自的早餐回到位置上,帐篷内渐渐热闹起来。
豆浆很烫,姜町背靠背包歪坐着,双手捧着豆浆袋子小口吸吮,感受着热腾腾的食物滑过食管带来的熨帖。
钟睿没急着吃饭,他把丛易行的那份豆浆倒进安置点发的铝制饭盒里,一点点把馒头撕成小块丢进去。
吸饱了水分的馒头碎松散地飘在表面,看起来入口即化,就算喉咙发炎的人也能轻松咽下。
丛易行刚才吃了药又昏睡过去,怕豆浆变凉,钟睿不得不强行把他喊醒。
他扶着丛易行缓缓靠在帐篷壁上,贴心地把他身上掉落的羽绒服往上拉了拉。
这是他昨晚跟着丛易行学的,当时他替姜町拉起了身上滑落的毛毯。
姜町歪在一旁看钟睿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喂丛易行吃饭,感觉他们像两口子。
她因此露出一丝笑意,下一秒丛易行的目光移过来,他嗓音沙哑无力,还在关心她:“感觉怎么样?”
姜町说:“比你好多了,起码能动。”她的嗓子同样沙哑干涩。
放饭的时候丛易行还睡着,没听到兵哥的话,他发愁地说:“我这样恐怕不能自己走,要拖累你们了。”
人生病的时候或许就是这样吧,会变得脆弱敏感。
姜町很少见到男朋友的这一面,大多时候他都是冷静可靠的。
她看到丛易行尝试抬起手来,却因肌肉酸痛无力而皱起眉头。于是安慰他:“没事,生病的人很多,官方会有办法的。”
钟睿看看她又看看丛易行,奇怪道:“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冷静,不应该抱在一起,宝宝宝宝的互相安慰对方吗?”
姜町看了一眼帐篷内。不大的帐篷里装了起码四五十个人,她倒是想去抱抱丛易行,就是众目睽睽下不好意思。
丛易行就更不行了,他抬手都费劲呢!
现在还不到九点,兵哥说十点左右才会出发,吃完饭钟睿又扶着丛易行躺下,对他说:“你安心睡,养养精神,我会把东西收拾好的。”
丛易行闭上眼,他也想快点恢复体力,情况不允许他安心的做一个废人。
姜町探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或许是吃了药又吃了热乎的早饭,他的体温似乎稍稍有所下降。
她拿过一旁的体温计塞进丛易行腋下,十分钟后拿出来,发现温度降到了38.6°C。
想到昨天接触到不少雨水,姜町盘算着今天一定得吃一颗驱虫药。
她有些担心两个人会发烧是感染寄生虫引起的,但转念一想,大家都做了同样的事,若真感染,恐怕钟睿也是不能幸免的。
既然钟睿没事,就暂且当做普通发烧吧。否则除了徒增焦虑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钟睿在一旁收拾起东西。他把三个人的物品打散,食物和餐具类放在一个背包里,干净的衣物和床品放在另一个背包,其余那些打湿的和弄脏的东西,就集中放在最后一个背包。
但急救包他没动,还是每个背包里面一个。
他收拾的时候姜町就在旁边闭目休息,直到将近十点钟,外面喧哗起来。
有人掀开门帘看了一会儿,回头道:“开始下山了,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的撤离,还没到我们,大家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可收拾的,逃难又不是出来郊游,许多人就是一个背包或一个手提行李箱。因为要上山,昨天还在船上时,姜町看到很多人临时丢下了一些累赘的物品,尽量精简了行李负重。
大概到十一点才轮到他们所在的帐篷,姜町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被钟睿喊醒时心脏扑通扑通地猛跳,她捂着心口缓了好几秒才睁开眼,动了动身体,感觉无力的状态已经消退很多。
丛易行也醒了,从船上下来后他们一直没上过厕所,但是这会儿下山在即,他只好暗暗忍耐。
钟睿先把姜町拉起来,又连忙转身去扶丛易行,让他靠在帐篷壁上站好,伸手替他穿雨衣。
姜町自己套好了雨衣在一旁等着,等三个人都准备好,钟睿扶着丛易行向外走,姜町则自己走在一侧。她想让丛易行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借力,被他拒绝了。
把两人送出帐篷去排队,钟睿又转身回去取三个人的背包。
今天雨小了很多,天空阴沉沉的,姜町能听到空中的猎猎风声,但因为西边刀片一样的独峰挡住了这一片山顶的风,体感倒是比昨夜爬山的时候还好上一些。
姜町本来猜测着会是哪种下山方式,排队排到近处,看清楚的一瞬间,有一种果然不出她所料的感觉。
几条索道在濛濛细雨中向下延伸,身处高处竟完全看不清终点。
近百辆黄绿两色的缆车悬挂其上,为了安全起见,平时能承载近二十人的缆车,每次只允许乘坐八个人。
这大大的拖慢了下山进度,但考虑到天上的风和雨,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前方有人在统计:“受伤的生病的,身体不适的先来登记!”
姜町和丛易行都有明显的生病体征,钟睿作为照顾他们的家属,也得以排在前列。
离开独峰遮挡的范围,就能明显感觉到不小的风势,这种天气坐缆车下山,虽说比自己走安全多了,但还是会有些怕。
姜町紧张地抓着一旁的金属扶手,钟睿在旁边碎碎念着:“别晃啊,别晃……”
她抽空去观察丛易行的脸色,虽然刚才淋了一会儿雨,但他状态还行,此时正抓紧时间闭目休息。
满脸憔悴的男朋友连五官都好像柔和了一些,黑色的头发耷拉下来盖住浓黑的眉毛,中和了他眉眼的攻击性。
他烧得眼皮透出血色,眼尾变成淡红色,看起来——有点乖。
姜町不知为何内心生出一丝怜爱来,觉得脆弱感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医美,于是伸手附上了男朋友的手。
丛易行手掌翻转向上,轻轻抓住了她。
玻璃窗上都是水汽,窗外的山景在雨中显得朦朦胧胧,别有一番美丽。但姜町身体疲乏,无心欣赏美景,在缆车的晃动中闭上了眼睛。
缆车的速度其实很慢,大约半个多小时,缆车到达山脚。
姜町搀着男朋友,两人甫一落地便感觉腿软脚软,也不知是病得还是被晃晃悠悠的缆车吓得。
前方仍旧有工作人员不断指引,他们艰难地跟着人群走出近百米,在丛易行坚持不住之前,终于坐上了转运的车辆。
这座山的地势最低处是一条巨大的峡谷,雨水顺着排水渠汇入下方滚滚河流,虽然河水水位上涨得厉害,但好歹保证了地面上暂时没有积水。
出山的道路明显清理过,姜町透过车窗玻璃,偶尔会看到一些地方像是经历过山体滑坡,厚重的泥浆好似都被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庞大的冲击痕迹,证明着此前不久发生在这里的灾难。
时隔许久再次乘坐陆地上的交通工具,姜町颇感新鲜,好像连头都没那么疼了。
车子绕过蜿蜒的山路,一圈又一圈,直到一车人都昏昏欲睡,才终于逼近了目的地。
视野变得开阔,姜町坐在大巴车里,慢慢睁大了眼睛。
前方一座城市缓缓映入眼帘,城内建筑密集,道路横平竖直,远处的高楼在雨天里亮着零星灯光。
有电!
这里有电!
还有电力供应,说明这座城市的情况远比豫市安定!
这次应该……不会再如此颠沛流离了吧。
姜町激动得眼眶发热,她回头,看到钟睿眼中是和她如出一辙的激动。
车厢内喧哗起来,人们相互讨论着日后在金城的生活,丛易行被吵醒,看清楚情况,也忍不住露了一点笑意出来。
经历过这一遭,所有人都无比期盼着生活重新回归平静安宁。
车子在人们雀跃的声音里加快了速度,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靠近了城市边缘!
大巴车很快停了下来,形容狼狈的人们互相搀扶着下车,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高楼。
细看之下,才会发现那些高楼都显得很新,像是不久前才开发完毕,还没有居民入住的崭新住宅。
他们茫然地跟随指引向前走去,路上有人向领路的工作人员打听,才知道这确实是一片新的开发区,本来还差一点才能完工,当地政府接到了上面的通知,才冒雨建设完毕,专门用来接收灾区群众。
道路两旁还能看到一些遗留的建材,证实着工作人员所言非虚。
人群中议论纷纷。
“真好啊,也是住上新房了。”
“这以后就分给我们了吗?一家一户?”
“想得怪美啊,你又不是在这定居了,以后豫市水退了不还得回去么?再说了,就算在这定居了,房子还能白送给你啊,肯定是要收回的!”
“谁想得美啊,你以为我稀罕?豫市的房价不知道比这种三线小城市高多少,谁会想在这里定居!”
“那你回去呗,赶紧回去住你的高价房!”
“你……”
大部分人并不关心这两人的争吵,他们的关注点落在更现实的地方。
有人问:“里面有家具吗?我的银行卡和身份证都丢了,以后添置东西用什么支付啊?”
“家具什么的不着急,关键是安顿好之前我们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
“可以出去买着吃吧?就是一下子接收了这么多人,城里的物资储备不知道够不够。”
“坏了,转移的太匆忙,我连手机都忘记带了,还以为用不上了呢!”
“有手机也要有信号才行啊,谁知道这里有没有通讯信号?”
“唉,这么久没上班,卡里的钱都快花完了,等安顿下来得赶紧找个工作咯!”
………
一路上,人们或抱怨或烦恼,但起码,现在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对明天的期盼,不再像早上在山上时,充满了对前路的茫然。
姜町眼中漫上笑意,感觉浑身都好像轻松了很多,她主动搀住了丛易行的另一只胳膊。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终于告别了那段阴暗潮湿的日子。
……或许。
第97章 分房
这一块专门用来接收“难民”的区域已经住进了不少人。
姜町他们这一车人被分在了一栋还没住满的住宅楼里。
大约是被水淹出了心理阴影,先来一步的人占据了这栋住宅楼的上面几层,只有六楼以下还空着。
工作人员进行分配时,周围的人吵闹不停,个个都想住进更高的楼层,哪怕这新建好的房子还没通上电梯。
考虑到家里两个病号行动不便,前去排队的钟睿并没有和人起争执,最后他们分到了四楼的402号房。
这栋楼一梯四户,都是两室一厅的格局。
三人上楼时,401的房门已经打开,里面的人正在忙前忙后地收拾屋子。姜町透过敞开的门粗略看了一眼,除了门窗之外,房子内还是连墙都没刷的毛坯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