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菡萏馆里,林争渡没把对方当做自己要负责的病患,所以只搭脉匆匆一瞥,看出是疫鬼毒后就马上撒手了;毕竟疫鬼毒这种东西她也只听过没见过,据说传染性很强,人剑宗亲传弟子,修为高深,都被毒得半死不活,她要是染上了那还得了?
她修为又不高,魂魄也没那么强悍,能禁得住离魂再造的苦——就算她师父想给她重塑肉身救她性命,估计术法还没施展完,林争渡的魂魄就碎成茶叶蛋的蛋壳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个被毒得半死不活的倒霉剑修是她要负责的病患了。
林争渡站在床边观察了一会对方脸色;只见病患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山间晨雾,脖颈上外露的皮肤则攀爬着细密的黑色丝状痕迹。
她打开腰间搭包,从里面取出一双雪白的丝绸手套戴上——手套外形完全贴合着林争渡的手掌和手指,材质薄到可以看见她掌心纹路。
这种手套既能隔绝各种毒素,又能保证手感最大限度的不受影响。
戴好手套之后,林争渡先扒开病患上衣:对方的身体果然同她刚才目测的一样,遍布黑色网状痕迹的躯体修长健美,线条起伏的肌肉紧贴着那副完美的骨架。
虽然他的皮肤上有不少伤疤的痕迹,不过因为他的骨架过于完美,那些刀剑的疤痕已经自动被林争渡的双眼删除。
她摸了摸少年胸口:“嗯,薄肌,软的,肋骨长得真对称啊,也没听说练剑就能让人骨头长得好看啊?难道是天生的?不过心跳有点弱,毒素居然只游走到这里?那你的灵力很会保护你了。”
把少年身上的经脉摸了个遍,林争渡确定疫鬼毒不会穿透皮肤传染给自己之后,转而从自己搭包里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在少年心口划了一道十字。
浓黑血珠立即从伤口处溢出,还冒着白气,看起来就很热。
林争渡有点意外:“火属性单灵根?我不太喜欢火灵根的人唉。”
她将掌心贴上那道伤口,伤口处外溢的血珠颤了颤,在林争渡的操纵下重新流回少年体内。
林争渡是水木双灵根,这两种属性的灵根都很适合当医修。不过她天赋点得有点歪,治愈术法学得一般般,操纵江河雨水草木也学得一般般,唯独在操纵血液这件事情上得天独厚,甚至没有专门去学,刚入门的时候就已经能熟练利用此技能制作毛血旺了。
虽然天赋点得有点歪,但是鉴于林争渡修为不高,平时顶多也就操纵普通动物的血做个毛血旺,或者利用血液流经内脏经脉的特性,给一些病人做个身体检查之类的。
距离成为挥挥手就抽干他人鲜血的大魔头有十万八千里之远。
换成平时,像少年这样修为高深的剑修,就算在他手腕脚腕上割满放血的口子,林争渡也没办法操纵他的血液。
但现在嘛——他被毒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战斗力和林争渡昨天炖进锅里的鸭子没什么区别,根本无力阻止林争渡的灵力操纵他的血液。
血液流动的速度很慢,林争渡站累了,干脆盘腿坐到床上,一边借由血液检查少年体内的情况,一边盯着他苍白的脸发呆。
日光从支开的窗户外照进来,笼罩着少年爬满黑色纹路的皮肤。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规律但微弱的心跳声不断响起,昭示着对方还不是死人的事实。
云省长老并没有交代病患是怎么中的毒,师父也没多说——所以林争渡只知道对方是剑宗寄以厚望的天才弟子,名字叫谢观棋,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不过刚才摸他胸口的时候,林争渡摸出了他的骨龄,十七岁。
林争渡的灵力融在对方血液中,将他体内经脉逛了个遍。对病患的身体情况有了初步判定之后,她收回灵力,用拳头大小的玻璃瓶装满一瓶谢观棋的血后,她帮谢观棋将上衣衣襟掩上。
回到配药房,林争渡架起坩埚,往坩埚底下的阵法中投入两块火属性的灵石。
至精至纯的火灵窜起蓝焰,等到坩埚里的水烧开之后,林争渡才开始往里面扔药材。
她身后就是巨大的药材柜——并不需要林争渡起身去拿,哪个柜子里放着什么药材,林争渡早已将位置背得滚瓜烂熟。
她只需要勾勾手指,施展两个小法术:药材柜子就会自己打开,里面的药材飞出来跳进沸水之中。
很快那锅沸水就变成了深深的紫红色,并飘出一股酷似火药的味道。虽然气味不像传统中药那么难闻,但是火药的味道令人更加难以下口。
林争渡就没有这个烦恼,她取过勺子尝了一口新调制的药水,眼睛眯起来。分辨了片刻之后,林争渡倒了一点病患的血进坩埚。
随着一声巨响,坩埚非常爽快的炸了。
林争渡虽然躲得快,但脸上仍旧不可避免的被糊了一层黑灰。她抹了抹自己的脸,习以为常的收拾现场,同时掏出小本,将毛笔尖含在嘴里润了一下,往上开始记她刚才配的药材。
“看来疫鬼虽然生活在雪国,但它们的毒却不是水属或者木属一类的啊,接下来再试试别的吧。”
那一天,山脚的小院里频繁响起爆炸声,将附近的小兽吓得四处逃窜。从院子里冒起来的黑烟,也惊走了时常在屋脊上栖息的麻雀。
*
谢观棋恍恍惚惚的睁开眼——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很模糊,就连身体也好似不是他的一般。
他躺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能闻到空气中飘荡着的那股奇怪味道。
有点像草药味,但又似乎有点腥甜,像陈年兵器上攀爬的铁锈。
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谢观棋看见了陌生的屋顶,屋顶正中间那根横梁上不知为何,站着许多不同种类的鸟。他茫然片刻,想要起身,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就连转动脖颈都难以做到。
他只能转眼珠子,竭力左顾右盼,看出自己仿佛躺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农家小屋里,床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对方单手支着脸颊在打瞌睡,手指的影子落在雪白莹润的脸颊上。
谢观棋脑子还不清醒,愣愣的盯着那年轻女子。
好奇怪,他是中毒了,要死了,又不是成仙了——怎么两眼一睁,就看见仙女在自己床边?
第2章 解毒 ◎必需药引是林争渡本人。◎
连续三天试药,林争渡困得坐在病患床边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脑袋枕空,她一个机灵醒来,眼皮掀开便对上病患半睁的眼睛——病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林争渡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手指搭上他手腕摸脉搏。
毒没解,但已经不像刚送过来的时候那么严重了。
林争渡伸出两根手指,比到病患呆滞的双眼面前:“这是几?”
病患涣散的视线慢慢集中到林争渡手指上,但是他的目光只在手指上停留了不到两三秒,很快就目标明确的绕过手指,继续盯着林争渡的脸。
半晌,病患声音虚弱但坚定的开口:“你不是人。”
林争渡:“……”
她伸手往谢观棋脖颈上一捏,虚弱的病患很快就昏了过去。
林争渡自言自语:“看来前期治疗还得再延长两天,这人看东西都有幻觉,还不适合换血。”
将桌上的药碗,针筒等杂物收进搭包里,林争渡离开侧卧,回到自己宽敞的配药房。
因为这两天配药时频繁炸锅,本就杂乱的配药房现在更是乱得像一个垃圾堆。
林争渡光是要走到自己的书桌面前,路上就踢开了好几个碍事的破瓦罐。
书桌有配椅子,不过林争渡没空坐。她站在书桌面前,掏出药方铺到桌面上,用毛笔涂改了其中几味药材,随后又列出一张药材清单,写好之后将它绑到信鸽腿上。
信鸽就只是普通的信鸽,不过经过养鸽人的特殊训练,它们可以不受阻碍的穿行于药宗各大法阵之中,有效而快速帮助门中弟子互相传递消息。
但是信鸽无法离开北山药宗。
林争渡的那张清单会先传递到菡萏馆她师父佩兰仙子手上,再由佩兰仙子转交给剑宗。
目送信鸽振翅远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叠山林之间。林争渡转着手上的毛笔,陷入思索之中。
病患仍旧昏迷不醒,但是情况已经有了明显好转。他可以自主吞咽药汁,不用林争渡再像第一天那样用针筒直接注入他的经脉里面。
给谢观棋喂下去两大碗药汁后,林争渡用手帕擦了擦他唇角沾到的水渍,坐在一边观察病患的反应。
他再度有清醒意识时却已经是深夜,屋外明月高悬,屋内灯火葳蕤。
火光照得谢观棋那张苍白面容都多了几分血色,他眼眸半睁,神色仍旧带有不清醒的懵懂茫然——和上次一样,他的视线只在半空中飘忽了片刻,很快就锁定到了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重新在他眼前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谢观棋茫然,根本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也没有看她的手指。他还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但那一小段短暂的记忆太过于模糊,以至于谢观棋有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深陷濒死的走马灯中,还是真的被‘仙女’救了。
片刻迟疑后,谢观棋声音虚弱:“你不是人吧?”
林争渡伸手往他脖子上一捏,重新把人捏晕。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都快第四天了,怎么还是陷在幻觉里?”
可是林争渡重新为谢观棋检查身体,又没有检查出病患身体有恶化的迹象。思来想去,林争渡还是决定第二天给谢观棋加大剂量试试。
第二天正午。
配药室里怪味蔓延,铁锈似的药味里混杂了羊肉炊饼的香气,以及数日来爆炸的火药味,囤积药材的草木味……
数种味道拧成一股,呛得陆圆圆走进大门又马上跳出来,扭头一口气跑出去七八步,把脑袋扎进院子里的薄荷丛里一阵猛吸。
他是林争渡的师弟,但不是人族,而是一只猫妖。虽然已经活了六十多岁,不过按照妖族的年龄计算,陆圆圆还只是一个小孩。
所以他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修炼,上学,以及给师父师姐师兄们跑腿。
林争渡咬着炊饼从屋子里走出来,对满屋子堪称毒气的味道毫无反应。
陆圆圆吸够了薄荷,起身抱怨:“师姐,你怎么还吃得下东西啊?里面臭死了!”
林争渡:“配药室不都是这样的味道,要吃饼吗?羊肉馅的。”
陆圆圆摇头拒绝,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储物锦囊——霎时各种药材铺了满地。
“这是剑宗那边送来的药材。”
有草木的,也有用冰块封存的灵兽部件。因为被封存得很好,所以并没有血腥味,只有冰块冷幽幽的气味。
陆圆圆好奇的问:“师姐,解疫鬼毒真的需要穷奇的整副骨头吗?”
林争渡:“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我很想要收藏。”
她三两口咽下馅饼,跳下台阶验收药材。很快林争渡就发现,剑宗送来的材料不仅新鲜,而且分量还都比她清单上列出来的多了一倍。
林争渡:“剑宗那边没有让人带话吗?”
陆圆圆摊手:“不知道,我没见到剑宗的人,东西是师父直接交给我的。”
送完药材,核对完没有缺漏后,陆圆圆就离开了。林争渡卷起衣袖,把头发也盘起来,随手从旁边灌木丛上折断一截细枝固定,开始收拾满地的药材——该化冰的化冰,该分类的分类。
穷奇骨架外层的冰块化掉之后,新鲜的戾气扑面而来,森白骨架上甚至还残留着没干透的血迹。
林争渡没戴手套,在骨架上摸来摸去,感受着骨架上残留的凶兽威压,感慨:“居然是现点现杀的,剑宗效率好高。”
一时间,她对治好谢观棋这件事情燃起了空前的热情。
傍晚时分,已经喝下第五道药的谢观棋悠悠醒来。这次他感觉自己大脑比前两次都要清楚很多,也能感觉到夕阳温热的照在自己脸上。
林争渡看着他睁开了眼睛,于是伸出五根手指问:“这是几?”
谢观棋思索片刻,回答:“一只手。”
林争渡又掏出一支毛笔给他看:“这是什么?”
谢观棋:“毛笔。”
林争渡:“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