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药室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些许微弱的暮光照在门槛上。
林争渡揉着脸坐起来,身上披着的薄被跟着滑落。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盖着的被子,不由的‘咦’了一声——林争渡不记得自己昏睡过去之前有盖什么被子。
门外传来簌簌的动静,林争渡掀开被子离开躺椅,走出门便看见谢观棋拿着一把扫把,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院子里那两盏纸灯笼已经点亮了,但光线还是不太够,至少林争渡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
她分明没有出声,谢观棋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停下扫地动作,回过身来望向林争渡。
林争渡有点意外:“你醒了?”
谢观棋点点头:“我感觉身体好多了,所以就起来活动一下……林大夫,你的手怎么了?”
林争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腕上缠绕着一圈药味浓重的白色纱布。
医修一般都很擅长自愈,但林争渡因为体质特殊,很多治愈法术落到她身上反而会效果打折。更何况林争渡的治愈法术还学得不怎么样,治点别人身上的小伤倒是可以,治自己就有点够呛。
她摸了摸那层纱布,漫不经心回答:“制药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你有感觉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谢观棋现在看起来很健康,但是林争渡还是按照惯例询问了一句,并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谢观棋面前。
谢观棋拄着扫把,回答:“除了身上有点无力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林争渡点了点头:“那很正常,你毕竟中了毒。留在我这修养一个月,一个月内没有出现排斥反应,那就可以走了。”
谢观棋歪了歪头:“排斥反应?”
林争渡解释:“有些修士会对部分特定药物过敏,过敏反应有潜伏期。而且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中了疫鬼毒的病人,所以我要好好观察一下你的用药反应。”
谢观棋:“那我之后还要吃药吗?”
林争渡想了想,含糊回答:“那要看情况,情况有变的话,还是得吃药的。”
眼看已经是晚饭时间——之前谢观棋一直昏迷不醒,林争渡就没有给他吃饭。她并不担心谢观棋饿死,因为修为高深的剑修身体素质极强。
但是现在对方已经醒了。
所以林争渡好心邀请:“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谢观棋回答:“好,等我先把落叶扫了。”
他清醒的时候有点寡言少语,和中了麻药时不停碎碎念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说完话之后就低头闷不做声的干家务。但是扫地倒是扫得很干净,把庭院里堆积了一整个冬天的落叶都清扫一空。
托谢观棋的福,林争渡终于记起来,原来自己家庭院铺的是淡米色石砖。
之前地面一直堆积着落叶。落叶盖落叶,林争渡也懒得去扫,已经很久没看见过院子石砖原本的模样了。
林争渡自己住是不开火的,只有需要配药煮药的时候,她这院子里才会有明火。而平时一日三餐,她要么吃提前买好耐储存的方便饭,要么随便把一些可食用的药材烤烤就吃了。
即使有病患一起吃饭,林争渡也没有开火的打算。
她从厨房堆着冰块的地窖里取出羊肉馅炊饼,分给谢观棋两个。分完之后,林争渡颠了颠竹编篮子,看见里面只剩下两块饼两块糕了——看来明天要下山补货了。
两人坐到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林争渡把台阶旁边的纸灯笼点亮,然后坐回谢观棋身边继续吃饼。
昏黄灯光笼罩着她们,谢观棋嚼一口硬邦邦的饼,眼角余光瞥一下林争渡。
只能看见侧脸,像深谷幽兰一样素雅秀致的脸,乌黑的长发半挽,有些许碎发垂在她脸颊侧。很难想象这样一张适合读书画画的脸坐在台阶上吃大饼——不过饼挺好吃的。
谢观棋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饼。
林争渡笑眯眯的问:“你还记得治疗期间发生的事情吗?”
谢观棋思索片刻,回答:“药的味道有点腥。”
林争渡:“还有呢?”
谢观棋:“大夫你的手很冰。”
林争渡‘嗳’了一声,诧异之余又觉得好笑;谢观棋看来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的那些胡言乱语了。
谢观棋又道:“还有大夫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林争渡:“……”
谢观棋说完,停顿了两三秒,又补充一句:“别的都没印象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饼,脸上神色平静。因为过于平静,所以一点也看不出轻浮戏弄的意味,夸赞的话语也因此而显得直白赤忱——好似他夸的不是一个年龄接近的女孩子,而是他手上那张炊饼。
林争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要摸摸自己鼻尖,但是抬起手后又看见自己手上沾着油光。她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吃饼。
第二天一早,陆圆圆又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来了五个年轻剑修——有男有女,都穿着一样的蓝白间色剑宗门派衣服和黑色长靴,显得个高腿长,精神活泼。
陆圆圆介绍:“这几位都是剑宗弟子,谢师兄的同门。得知谢师兄醒了,她们便过来探望。”
五个人和林争渡简单的打过招呼,立刻像一群鸟雀呼啦啦涌进谢观棋住的侧卧。
她们不仅来看望谢观棋,还给谢观棋带了礼物,和换洗衣物。
林争渡站在原地抱着胳膊,挑了挑眉:“他人缘这么好?”
陆圆圆:“剑宗的天之骄子,怎么会人缘不好。”
林争渡仍旧觉得非常稀奇,道:“可是他很年轻。”
谢观棋比她还小呢。
陆圆圆撇撇嘴:“不然怎么叫天之骄子呢?骄子骄子,就是要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摁在地上摩擦的……不过。”
他忽然抬首挺胸,十分与有荣焉:“管他什么天纵奇才剑宗荣耀,这回要不是师姐,他这会儿早就投胎去了!”
“所以还是师姐你更厉害!”
林争渡走到侧卧门口——里面人太多了,她不想进去人挤人,于是便只是靠在门边往里看。
那些人高马大的剑宗弟子,即使只有五个人也把房间填得满满当当。谢观棋坐在房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侧着脸在听一个女弟子讲话。
晨光穿过窗户,笼在谢观棋身上,他乌发披散,神情严肃,但面容又远还没有达到成年男性的硬朗。他浸在光晕里的脸是一张漂亮的,稚气未脱的脸,即使因为这几日卧病在床折磨得瘦了点,但还是很秀气。
一种少年式的,因为没有完全长大成熟,所以性别模糊的秀丽。
师妹叽叽喳喳向谢观棋汇报完他不在时发生的几件大事,又很没有眼色的问:“师兄你现在还能拿剑吗?下个月的宗门大比你还去不去啊?”
“你不在,紫竹林的人可嚣张得意了,还说下个月大比的魁首非他们莫属!”
小师妹愤愤不平,拳头紧握,被旁边师兄踢了一脚,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窥谢观棋神色。
谢观棋是众人中年纪最小的,但其他几人却显然以他为主心骨。
他没有理会小师妹说的内容,而是抱起她们送来的礼盒掂了掂——这礼盒是个低阶的收容法器,外面看着小,里面也不知道有多大。
谢观棋:“这是什么?”
小师妹回答:“我们这个月去秘境历练的成果,一头四境的梦魇。”
四境妖兽平平无奇,稀奇的是梦魇——梦魇是天生体弱的妖,要修炼到四境很不容易。
小姑娘昂着下巴十分骄傲:“是一整只喔!骨头没有碎,翅膀也是完整的。听说师兄人醒了,我们就打算把它作为贺礼送给师兄!”
不只是小师妹,其他师弟师妹也十分得意这份礼物,眼巴巴望着谢观棋,期盼这位年纪小她们许多的‘大师兄’可以夸赞她们几句。
谢观棋把礼盒随手搁到一边,没有评价:“我要在这里修养一个月,未必赶得上下个月大比。你们都回去吧,好好修炼,不要懈怠。”
见谢观棋没有要夸人的意思,师弟师妹们都有些失望。但是大师兄积威甚重,她们没有得到夸奖,在失望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那是大师兄——在大师兄看来,一头四境梦魇大概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
一群年轻剑修,乌泱泱的来,呼啦啦的走,出门前还不忘再次和林争渡打招呼,道谢。
林争渡笑眯眯送走她们,多看了两眼人群里的两位少女剑修。
人都走掉之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谢观棋起身用发绳扎了头发,拿着扫把开始勤勤恳恳的扫院子。
昨天他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所以就只扫了前院,中庭与后院,还有回廊,都没有扫。
扫到中庭时,谢观棋注意到中庭种了很多花。和前院那些朴素的草药比起来,中庭这些花草色彩绚丽,芳香扑鼻,有种令人目接不暇的华丽感。
不过最奇诡的还是花盆。
是各种头盖骨。
有些庞大,能看出是兽形。有些小巧,显然是人的头盖骨。还有白骨搭建的架子,以供一些植物攀爬,色彩绚丽的花叶之间,断断续续露出骨头的颜色。
此处不是坟墓,但诡异的感觉却胜似坟墓。
谢观棋脚步一顿,身后紧跟着飘过来那位大夫温柔缱绻的声音:“是不是很漂亮?”
谢观棋回头看向她——她站在距离谢观棋五步开外的地方,丹凤眼弯弯,笑起来时卧蚕明显。
谢观棋问:“架子是大夫你自己搭的吗?”
林争渡:“纯手工无法术加成。”
谢观棋翘起唇角,很浅的笑了一下:“搭得很漂亮,林大夫不仅医术过人,动手能力也很强。”
他之前一直板着脸。
尤其是在那几个师弟师妹面前,谢观棋的气势更是沉着威严,尽管容貌稚气,但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年轻不顶事。
但此刻他这样淡淡的笑,束高马尾的黑发垂在脑后,倒是让林争渡有了点对方只有十七岁的实感。
林争渡:“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时可以多笑笑的。”
谢观棋低头继续扫地:“我很经常笑,只是对师弟师妹不怎么笑。”
林争渡挑眉,调侃他:“这么严格啊,大——师——兄——”
谢观棋回答:“她们太吵了,如果再给一点好脸色,就会爬到我头上去。”
林争渡觉得谢观棋有点过度焦虑了,但是考虑到剑宗内部就是很卷,和药宗氛围截然不同,便也不再多嘴他人的同门关系。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林争渡很感兴趣。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壁,好奇的问:“你和你师妹的关系好吗?”
谢观棋:“还好。”
林争渡盯着他的脸,语气间有股微妙的玩味:“我以为你没有师妹呢,原来你有师妹啊——我师父说云省长老只有你一个亲传弟子。”
谢观棋:“剑宗长老的亲传弟子名额都只有一个,但内门弟子不限制。”
林争渡笑了笑,语气轻快:“好严格,我们药宗没有这样的规定,我师父就收了十几个亲传。”
“你扫地的时候记得离中庭那些花花草草远一点,它们都有剧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