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时常来这里泡澡,所以澡堂老板特意给她单独留了一个热水池子;池子四面竖起屏风,和其他人分开,距离男浴汤那边就更远了。
池边小几上摆着梳子,零食,铜镜,还有换洗衣物。
林争渡在热水里泡了一会,慢吞吞挪到池边,把伏倒的铜镜竖起来。
她刚刚在热水里顺便洗了头发,此刻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藻一样贴着肩背。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潮湿泛红的脸,低垂的眼睫上也似乎挂上的水汽,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幽黑浓密。林争渡将自己脖颈侧的头发拨开,指尖点了点那块皮肤。
谢观棋对灵力的控制确实细致入微,在烧毁血迹的同时没有一丝一毫灼烧到林争渡的皮肤。就连被高温擦出来的那一道红痕,也在浸泡热水之后完全消失了。
但是那种古怪的异样感仍旧挥之不去——林争渡仍旧能感觉到自己脖颈皮肤上附着着大量精纯活跃的火灵。
谢观棋的灵力过于纯粹,属性又恰好克制林争渡的水木双灵根,短暂触碰的瞬间让林争渡汗毛倒竖,差点反手给谢观棋一巴掌。
只是在抬眼看见谢观棋的脸后,林争渡才忍住了没有打他脸。
她‘啪’的一下将铜镜倒扣,并用掌心搓了搓自己脖颈。但是没有效果,充盈温暖的,属于谢观棋的灵力,仍旧盘桓在那片皮肤。
就好像时时有陌生人贴着自己脖颈一样。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林争渡还是忍不住总伸手摩挲自己脖颈。
直到簪娘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挽发——林争渡才连忙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的在梳妆台上坐下,向簪娘要了册子翻看。
最后选了个很像小白兔的发髻,册子上管它叫双什么髻的。林争渡也没上心去记,转头开始挑选簪娘妆奁里的发簪首饰。
她自己只会扎简单的发型,但是又很喜欢各种复杂漂亮的发髻。所以每次下山进镇,林争渡都会来这边的澡堂洗澡,顺便请簪娘为自己梳头发,再买点自己喜欢的首饰。
*
谢观棋洗完澡,换上了澡堂给准备的衣服。
他出来得早,在休息厅没有看见林争渡。老板还记得谢观棋的脸,知道他是林争渡带过来的朋友,于是给他送了一盘糕点,告诉他距离林争渡出来还要等一会儿。
谢观棋对等人没什么意见,只是在吃糕点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进来——是那个既开早点铺子,又开午食铺子的老板,此刻她推着那辆木质推车停在了澡堂门口。
而她推车上的粗布招牌也从【姚记午食】换成了【姚记宵夜】。
想到今天林争渡问过他关于招牌上的字的问题,谢观棋不禁多看了两眼。
谢观棋看字,而老板也看见了谢观棋。她注意到谢观棋的目光,于是不禁笑了,主动同谢观棋说话:“小公子要吃宵夜吗?”
谢观棋摇头:“不吃。”
老板伸手捋了捋粗布招牌,指点他道:“下回林大夫要是再问你,招牌上的字写得怎么样,你只管夸就好了。”
谢观棋一愣:“……为何?”
老板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当然是因为这些字,都是林大夫写的啊!”
谢观棋沉默下来,并重新看了一遍粗布上面写的字。
不一会儿,女浴那边的门帘被掀开,洗完了热水澡,满脸神清气爽的林争渡大步走了出来。
她步伐轻快,头发拢至头顶攒起两弯尖角,好似一对尖尖的兔子耳朵。一圈亮晶晶的紫色花朵绕在她发髻上,往旁边还压了两支银色莲花状的短钗,同那琉璃珠花一样,都亮晶晶,闪星星,一头撞进谢观棋眼底,教他怔了一下。
谢观棋第一次见林争渡好生装扮过的模样,和她之前在山上的朴素模样大相庭径。
她还换了一身裙子——是紫白间色的,同她发饰的颜色恰好对应。
林争渡:“宵夜摊来了?刚好我也饿了。”
她探头去看挡板后面的食物,“来一只烤鹌鹑,两碗血脏羹,再包一份芝麻馅的糯米团。”
老板:“要不要吃酒?”
林争渡摆手:“不了,吃完宵夜还要赶回山上,吃酒误事。”
她点完菜,又转过头问谢观棋:“你点了什么?”
谢观棋:“我不吃宵夜。”
林争渡很不赞同:“我们没有吃晚饭,所以这顿饭不算宵夜,算晚饭。人怎么能不吃晚饭呢?病患更应该好好吃饭了。”
她说了很长的一串话,谢观棋垂眼看着她因为说话而不停张合的唇,心里疑惑起来。
刚刚还不理他的,现在为什么又理他了?
最后谢观棋还是和林争渡一起吃了宵夜。吃宵夜的时候,林争渡总是忍不住用手指摩挲自己脖颈,将脖颈侧面那一小片皮肤都磨红了。
谢观棋疑惑的看了她两眼,又分心关注四周——没有在林争渡脖颈上找到蚊子包,也没有在四周看见会咬人的恼人蚊虫。
谢观棋:“你脖子扭到了吗?”
林争渡僵硬了一瞬,飞快的放下手,含糊回答敷衍了一下谢观棋。
在里面洗了这么久,缠绕在林争渡脖颈侧的火灵其实已经散去许多。如果林争渡是个普通人,又或者说她不是水灵根,可能早就没有感觉了。
但偏偏她是个入道的修者,偏偏又是水灵根。
林争渡愤愤吃了很大一口毛血旺,心想:我讨厌火灵根的剑修!
吃完宵夜,两人再次返回医馆。
这个点医馆已经不营业了,但是还没有关门。一个伙计昏昏欲睡的坐在包袱上等林争渡,见林争渡来了之后他连忙站起来把各种打包装好的杂货递给她。
药宗不允许弟子在凡间行医时向凡人收取银钱,但是并不禁止银钱以外的报酬。林争渡每次下山义诊,都能收到镇民送的很多食物和生活用品。
林争渡清点了一下这次收到的物资,把它们全部装进药篓里后,便带着谢观棋离开镇子,返回药山。
归程依旧要走很长的一段山路,在把相对平整的石子路都走完之后,林争渡弯腰把自己的裙子卷起来,拧到侧面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裤。
这样一来,走山路就不用担心被裙角绊倒了。
林争渡拍了拍打结的裙摆,又把莲花短钗取下来放进怀里——少了那几根垂有流苏的短钗,她一下子又素净了起来。
收拾完自己,林争渡抬起头想要招呼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已经走到自己前面去了。
林争渡挑了下眉,心想:真看不出来,这人还挺着急走的。
夜间的山林静谧幽暗,唯有月光穿过错乱枝丫落到地面上,留下细碎不成型的光影。时不时有野鸟飞掠而过,晃动树枝发出动静。
林争渡常年在药山独居,并不觉得这样的动静有什么可害怕的。谢观棋同样镇定,走在前面三步距离的地方,只时不时侧目警惕四周,像一只五感过于发达的护家犬。
只是在走了一会儿路之后,林争渡有些懊恼。
不该听簪娘的蛊惑买这双绣花鞋,爬山实在不方便。林争渡还没走多远,泥巴就已经弄污了上面的绣花,还有一些脏污漏进了鞋子里面,老硌着她脚底。
好不容易走到河边,林争渡连忙叫住谢观棋:“等等——我换双鞋,顺便冲一下脚!”
谢观棋停步,侧身向她伸手:“药篓给我。”
林争渡给了他一个笑脸:“多谢——小公子好生体贴。”
她后一句话语气轻快,明显是调侃,学了流动摊贩老板对谢观棋的称呼。
那个老板这样喊他时,谢观棋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听见林争渡这样喊,谢观棋便皱眉:“我不小。”
林争渡:“比我小啊。”
谢观棋:“你多大?”
林争渡笑容里带上狡黠之色:“比你大——”
谢观棋拎着她的药篓沉默下来,并没有意识到林争渡只是在单纯的胡搅蛮缠,而他根本不可能缠得过林争渡。
林争渡走到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下鞋子抖了抖,果然从里面抖出几颗石子。
她拎着鞋子自言自语:“我就说呢,这么大的石头,硌死我了。”
嘀咕着,林争渡又把袜子也脱了,径直将双脚浸进冰冷的流动水里。她本来就有水灵根,一靠近河边,河里的水灵咕噜咕噜冒起来,化作淡蓝的气泡,簇拥在林争渡身边。
她脖颈上那股存在感极强的——属于谢观棋的灵力痕迹,终于被丰盛的水灵淹没,消解。
林争渡摸着自己脖颈,长舒出一口气来。
谢观棋不喜欢那种水灵过于充沛的地方,所以主动离河边远了一点。
但离得远并不妨碍谢观棋的视线,修为高深的人五感也会得到增强。所以他只是随意一瞥,目光也能穿过水面粼粼波光,看见林大夫浸在水里的双脚。
月亮的影子碎在她脚踝边,她手臂撑在坐着的石头上,打了结的宽幅长裙在膝盖和小腿肚处堆积起柔软重叠的衣服皱褶。
很像谢观棋尚未修道之前,对传统神话故事里仙女的想象。
第6章 海棠春梦 ◎你想做梦了?多梦扰眠,会睡不好的。◎
林争渡洗完脚换好了鞋,扶着石头正要往岸上走时,面前倏忽伸来一只手——在这片水光与月光交错得亮堂堂的地方,她清楚看见那只宽厚手掌上常年握剑累积起来的茧子。
她搭着那只手借力,几步跨过乱石,回到岸上。
她从谢观棋胸口走过去时,谢观棋低了下眼睫,盯着她发髻间那串琉璃做的紫色珠花。
矿石于月光下闪烁出晶莹剔透的光彩,在谢观棋脸颊上照出几块细小的光斑。他缓慢松了手,目光再往下,看见林争渡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
她手腕被握红了一截,指痕清晰印在瓷白肌肤上。
第二天一早,林争渡早起吃了两块现成糕点,随后将穷奇骨架搬到院子中央,做二次处理。
剑宗的人办事固然高效,但是在对待材料这件事情上就有些粗暴了。林争渡用药水化掉兽骨上残余的血肉后,发现穷奇的头盖骨顶上好大一个破洞。
破洞约莫半个手掌大小,还有蛛网一样的裂痕以破洞为中心,往四边蔓延。
下颚骨也碎了一角,还少了两根肋骨。
林争渡在那些剑痕上摸来摸去,摸着穷奇温热刺手的骨头,等她摸到头盖骨上裂开的部分时,发现自己只是微微用力,那部分头盖骨居然真的碎了!
林争渡痛心疾首:“暴力!太暴力了!”
所以她才不喜欢委托剑宗的人找材料,每次送材料过来总是东一块西一块的。
头骨碎成这样,是没办法用来做花盆了——林争渡绕着巨大的骨架走了一圈,琢磨着是把它做成一个花架子挪到中庭去,还是略微加工挪去后院当小池景观里的摆设。
“穷奇骨?”
林争渡循声抬头,看见谢观棋从门外进来。
林争渡惊奇道:“对,是穷奇骨……咦,你不在房间里啊?”
谢观棋:“院里太窄,去外面找了处空旷地方练剑。”
林争渡一听,也不关注骨头了,快步走到谢观棋面前,扣住他手腕把脉——骤然被他人触及脉门,谢观棋指尖颤了颤,但是忍住了没有把林争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