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说话,让为父查探一下你的身子。”祝冠峰上前将双指置于祝辽眉心,一股凌然的灵力进入她的体内,引得祝辽微微蹙眉,须臾过后,祝冠峰这才收回了手。
“没事了就好。当时去追你的都是魔教的主力,我们将剩余渣滓清理完后便试图联络你,结果不离山传来异常强大的灵威震动,我们的人在那里发现并带回了你。”
“如今事情已过去三天了,祝家无恙,那些魔众也都走了。”祝冠峰的语气淡淡,并不像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或是对女儿英勇作为的欣慰。
但祝辽显然并不在意这些,而是说起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父亲,当日情况危急,为保流魄珠不落入魔众之手,我……已与它结契了。”
“我知道。”祝冠峰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已知晓此事。
祝辽倒是有些吃惊,因为事发突然,这件事她都还没来得及同任何人说,父亲怎么会知道……
“今日我过来便是要同你说这件事的。阿辽,你当知道流魄珠的重要性,必须要严密看守保护,但如今它已认你为主,经此一事魔众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放任你继续在外抛头露面定会遭贼人惦记,所以昨夜为父已联系祝家诸位长老商议过后,郑重做出了一个决定。”
祝冠峰的语气平淡,但此时祝辽听在耳里却觉得刺耳无比。
“祝家一致决定在想出取出流魄珠别的办法之前,你便一直呆在这里……别再出去了。”
看着眼前明明相处十几年但此时面容平静到可怕的祝冠峰,祝辽第一次感受到了陌生。
好像眼前人并不是母亲去世后抚养她们长大的父亲,也不是祝家素来待人宽厚温和的家主。
而只不过是一个来宣告她命运的无情的陌生人,身旁的一直不说话的祝依柔声开口。
“姐姐,你一向以大局为重,我们没办法了,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祝辽的脸色微微泛白,她死死盯着祝冠峰,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想问为什么。
这种名为保护的举措,不过是软禁的代名词罢了。
说是会去找别的办法取出流魄珠,但祝辽何尝不知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要想取出流魄珠,除非她死,绝无他法。
所以呢,她该怎么做?舍弃自己为世人造福安康的理想抱负,抛掷自己最珍视的阳光与自由吗?
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呢?
最后祝辽闭上眼松开了紧绷的身子,在沉默中同意了。
后来的日子其实过的很快,她在屋子打坐,看书,小憩,除了失去自由,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屋外被祝冠峰设了数重阵法结界欸,几乎坚不可摧,外人难入,内里难出。
在她的多番请求之下阿柳终于获得批准,隔三岔五便能来陪陪她解闷。
在那段日子里,祝辽每一天都在期待着阿柳的到来,那是她唯一的亲近之人。
她想,其实这样也不算太坏,只要能护住流魄珠,能为天下苍生的安稳出一份力便足够了。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追求的事吗?不过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为苍生请命,为大义献身,赴人间风雨,迎朝晖漫天。
哪怕囚身于此,何尝不道英雄?何须称道英雄?
可直到变故发生的那天,祝辽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在屋子里呆了两个月之后,忽然发现流魄珠内的灵力在通过她不断缓缓流失。
起初速度慢到她甚至根本没有发现,直到灵力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之后这才有所察觉。
流魄珠与她已然结契,按理说若是没有主人的允许珠内灵力是不可能流失的,祝辽心里隐隐感到不对劲。
但她并没有声张,而是在一个夜晚悄悄打开了阿柳送的锦囊,她想让阿柳去帮她查探一下。
锦囊里一丝白色的灵识闪现出来,又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在空中。
随后她便仔细收好锦囊静静坐在屋内等待少女的到来。
可祝辽等了许久屋外也不见有任何声响。
今夜屋外乌云黑沉,像是又要下一场大雨,沉闷的天气让素来冷静的祝辽也不由得心烦意乱起来。
不知怎的,她今夜心中一直隐隐不安,就在她终于坐不住准备想办法偷偷溜出去之时。
房门,开了。
但不是被人推开的,而是被一柄扔来的断剑砸开的。
随着断剑“砰”的落地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祝辽一惊,猛然起身,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断剑便先警惕地望向门外。
屋外一片漆黑,唯有从房内透出的暖光照射在屋外人的身上。
来人竟是言笑晏晏的祝依。
祝辽有些吃惊:“二妹?你怎么来了?”
“夜里无眠,出来走走,一不小心便走到了姐姐这里,还顺便……帮姐姐解决了一个贼人。”祝依话里含笑,但祝辽却从她的嘴里察觉到一丝不对。
“什么贼人?”
“姐姐应当与她很熟呀?难道认不出……这是谁的剑吗?”祝依身体不好,脸上常年少了几分血色,此时脸上的笑意中夹杂着一丝恶劣,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祝辽怔了怔,她缓缓低头,待看清地上的断剑之后便是身体一僵,满眼的不可置信。
断剑被劈成两半,剑身盈满还是温热的鲜血。
祝辽呼吸一窒,眼睛死死盯着断剑,大脑已是一片空白。
这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剑,她怎么会认不出?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叛徒阿柳夜闯后院,意图谋害姐姐之心昭然若揭,我便顺手替姐姐了结了她。”
“谁曾想她竟还冥顽不灵,明明剑都断了,两条腿也都没了,居然还想着朝这儿爬过来,十指全被磨破,身后血痕拖了好长一段呢,啧啧,当真是贼心不死。”
“所以我最后呀,我刺向她的心口,给了她一个痛快,她死之前啊,还巴巴望着这里呢……哦对了,手里捏着这个,嘴里一直喊着师姐师姐呢哈哈哈。”
天空忽现一道惊雷,照亮祝依拎在手指尖染血的青色锦囊。
身处屋外夜色中的她像是个从地狱而来的阎罗,娇俏的脸笑得那样肆意,仿佛无所顾忌。
祝辽抬眼看向笑得畅快的妹妹,恍然间觉得自己从不曾认识她,眼中仍是不敢置信和莫大的茫然:“……为什么?”
祝依嗤笑一声,极为不屑道:“姐姐,你清醒点儿吧,妹妹知道那阿柳是你从外边捡回来的,你们情感深厚不假,可她如今作为着实可疑,就怕万一是冲流魄珠来的呢?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嘛。”
“再说了,她若不是为了你今夜又怎会死在这里?她因谁而死,难道姐姐心里不清楚吗?”
第13章 恶魔
◎砍了这些破铁链子◎
祝辽从没在这个妹妹脸上看到过如此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剜在自己的心上,直将人搅得心都在滴血。
……是她,害了阿柳?
一股巨大的自责与悲愤如潮水将祝辽淹没,她的情绪起伏从未如此之大过,大到甚至控制不住体内澎湃的灵力运转!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的那一瞬间,同时出现的还有祝辽手中的阵法法印。
现在祝辽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离开这里,去找阿柳。
天好像要下雨了,她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黑夜里。
但就在发动丹田灵力之时,她忽感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心口传来,像是要震碎每一寸骨肉,连着灵魂都在颤抖,甚至周身有几丝灵力飘散溢出。
祝辽脱力跌坐在门口,右手死死揪着心口衣襟不放,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但当她看见飘走的灵力之时,顿时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
体内这是……九泫离天阵?
熟悉的阵法灵力流转在心口体内,在祝辽明白这是什么时甚至惊骇到忘记了痛苦与流泪。
这是千万年来被她一人独悟的阵法,她怎么可能认错。
但……是什么时候?又是谁?
祝依的话中笑意不减半分:“怎么了姐姐?想走吗?可你现在看起来……不太行哦。”
“没想到吧,父亲早就对你有疑心了,毕竟我也没想到父亲真能狠得下这份心,天之娇女的女儿说舍弃便舍弃,当真是……令人惊喜呐。”
父亲?怎么可能是父亲?他明明……
不对,她想起来了,是那天,是她被人从不离山救回来后醒来的第一天。
神情担忧的父亲以关心女儿的伤势为由,将能让人万劫不复的上古绝阵,悄然种在了女儿体内,一旦发动灵力,阵法便会启动。
……哈,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父亲查探她身体的灵力那样凌厉,怪不得亲手将自己抚养长大的父亲能狠心将自己意图永远囚禁在这里!
原来他早就……不爱自己了。
浑身撕扯的痛远远不及心里的疼,祝辽张口抽噎几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乌云中再次闪起一道破云天雷,那场不离山的倾天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直到眼前画面彻底消失,江青引的脸色都沉得可怕,就连身旁携光剑都气得飞速绕着她挥舞,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怒意。
这实在是……荒唐至极。
即使江青引已有几分猜测,但当她真的证实并亲眼看见之时内心还是惊怒不已。
江青引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息内心的翻涌。
这些都是祝辽的回忆,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是真实世界里无法改变的过去,即使她有不甘也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她没能忍住,选择出手阻止回忆的继续,那么外来的灵力会扰乱祝辽的灵场,那时江青引便会面临被祝辽的灵识发现并吞噬的巨大风险。
她冒不得这个风险,在外面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没解开的疑团在等着她。
还有人……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