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壁画到修士离开重元仙境这里就结束了。
冰冷刺骨的石壁之上,繁复的图案刻画得栩栩如生,这壁画的背后是一段惊心动魄又荡气回肠的故事,可明明应该是热血的结局,江青引在看完后却只觉得浑身都在微微发冷。
不知为何,她在看完这些壁画后却总觉得不安,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像是脑子里有两根断开的线,能看见两端却一直连不上。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努力了无数次但无论如何也抓不到脑海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但她能肯定,这个被她忽略的东西,一定至关重要,可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
“师父,这石壁上所说的能将仙魔两种仙元融合在一起的能力竟然是神力?”陆长逾转头看向江青引,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便握住她的手 :“师父?”
江青引回过神来,看着陆长逾微微摇头:“我没事……这石壁上的壁画,恐怕便是那位成神的前辈留下的,但至于为何我也身怀仙魔两种仙元却是不知……”
一边说着,江青引的指尖轻轻抚过石壁之上,在肌肤触碰到壁画的一瞬间,江青引的眼前猝不及防闪现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道白光恍若在瞬息间将她拉入了另一个空间,她在一阵短小的眩晕中感受不到身边一切事物的存在,听不见陆长逾和携光的声音,也看不见眼前的壁画。
等江青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秒脑海里那道停歇已久的呼唤再一次出现了。
但这一次的呼唤不在伴随着刺痛和撕裂,它仿佛从江青引的脑海里脱离了出来,在这片白茫天地间倏然出声。
那是一道很淡的声音,带着悲悯和微微的叹息,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渺远而长久:“吾终于等到你了。”
江青引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没有感受到丝毫敌意后才微微放下心来,“……你是谁?此处又是哪里?”
“吾是这座仙境的主人,这里是吾残留在下界的最后一丝神魂所筑的空间。”
……重元仙境的主人?下界?江青引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谁。
她对着前方的虚空微微行了一礼,语气郑重了几分:“抱歉前辈,晚辈并非要故意冒犯您,只是我弟弟如今危在旦夕,实在需要重元仙境的仙草来救命,请前辈宽恕。”
这便是石壁壁画的主角,那位成神的修士。江青引原以为是他们擅闯此地惊扰了这位前辈,却不想修士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有些讶异,“吾并非为此事找你,而是另有一事还需托付于你。”
“万年前,吾封印上古魔兽穹擎后悟得大道,这才有了飞升成神的机缘。但吾却未曾料到,数十年前有一少年闯入这里,破坏了吾设下的阵眼之一,导致魔兽穹擎出逃,祸乱下界数年,所以吾想托你斩杀此孽畜。”
江青引闻言却并未立即答应,琉璃目里淡然沉稳,她直视着前方,纵然面对神祇也是不卑不亢:“敢问前辈,为何偏偏选我?”
“因为下界之中,只有你能做到。”说到此处,修士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叹了口气才接着继续。
“……上界之人不可直接干预下界之事,吾无法现身下界,所以吾留下这一缕残魂在此地已有万年,一直在等一个万一,没想到竟然真的让吾等到了。”
“实不相瞒,自从你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吾便注意到你了,因为你的身上,有与吾一样的神力。”
江青引的瞳孔微微睁大,她心底里瞬间就想到了什么:“是仙魔法元?”
“不错。”修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灵力与怨气浊气,说到底都不过只是因修者心境而变化所凝出的实体力量,并非绝对对立,心存大道,视同其一,或有机缘,得成神力。但能有此悟性的人少之又少,自吾飞升万年之后,你是第二个拥有神力的人。”
“唯有神力可化浊气,斩魔兽。”
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初在阙非殿之时,江青引体内的半魔血脉与无瞻剑内的灵气相冲,机缘巧合之下,因为她心境的变化,这才成功将仙魔两种法元炼化融合,只是彼时的她不知道,这竟然会是传说中的神力。
而这也是为什么在朔风城她的灵力能净化血魄蛊,破除浊气。
“但只身怀神力还不够,且得是心境至高之人才能斩杀魔兽穹擎,而当年的吾也只能仅仅将其封印而无法诛杀,但吾觉得……你可以。”
江青引:“您方才说……穹擎在逃离封印后祸乱下界数年,难道修真界诸多修士突生心魔,还有人界的瘟疫,它便是罪魁祸首?”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修士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加渺远。
“穹擎天性恶劣,以欲念所生的怨气为食,所过之处无不哀鸿遍野,苦难频生,它最喜攻心,能瓦解腐蚀修士的道心,催生百姓的欲念恶意。最可怕的是,它善于伪装,能食人神魂,占其肉身,连吾也难以分辨。”
修士说的这些,确实都与这十年来两界发生的一切对得上,若没错的话,它便是在背后主导一切的人,也就是唳槐教主等人口中的“尊上”。
江青引:“那您可知它现在何处……前辈?”江青引的话说到一半,却发现四周的白茫天地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崩塌,而修士的声音也逐渐模糊:“吾的时间到了……切记,守住心道,剑指恶邪……”
不等江青引还要说些什么,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等她再度睁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石室里。
身旁的陆长逾和携光面色一切如常,仿佛刚才从她被壁画拉入修士神魂空间到出来只过去了一瞬间,另外一人一剑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方才还曾离开过。
信息量来的太大,江青引一时间还需要消化一下,她打算先自己梳理好了思绪再将方才的事情告诉陆长逾,便默默转过身朝向了石台的方向。
微微呼出一口气之后,江青引的目光不经意间瞟过了石室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但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将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全部凝固。
她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角落,陆长逾察觉到江青引的异常,转身跟着江青引走了几步,眉头不安地皱起:“师父?……那是……”
江青引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从角落里捡起的,静静躺在她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布满干涸血迹的青玉,雕刻着竹叶的青玉。
不只是江青引,陆长逾在看清那枚玉佩的一瞬间也突然失了声,冷意遍布全身,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泼下去淋湿全身,风一吹,心都沉到了谷底。
在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无数的画面和信息,她忽然想起了江序尧。
自从重逢后变得异常粘她的江序尧,对陆长逾略显冷漠的江序尧,与江序尧说了自己去过地牢后便莫名死了的唳槐教三人,还有这枚他说丢失在了唳槐教的玉佩……
还有壁画上和修士所说的,被关押在这里后又逃出去的那只上古魔兽,拥有的能夺舍和窥探记忆的能力,无人可查,无人能识……
还有一点,修士曾说,也是在数十年前,有一少年闯入这里,破坏了身为阵眼之一的仙草,这才导致了魔兽穹擎破开封印,重现世间……
江青引僵着脖子,看向了石台之上空置的右边。
也是数十年前,江序尧为救她曾来过重元仙境,他拿走的……是哪株仙草?他……真的离开了重元仙境了么?离开的人,回来的人……真的还是他么?
陆长逾看着江青引越来越白却又毫无表情的脸,想要上前去拉她的手,“……师父。”但却第一次,抓住了一只冰冷至极的手。
少女缓缓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那双琉璃目里失去了一切的光芒,像一张没有生命的纸一样苍白又无力。
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江青引终于抓住了脑海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也终于将遥遥相望的两端线连在了一起,她亲手编织了一个她最不愿看见的,却又最真实而残忍的真相。
石室仍然被陆长逾的灵光照耀着,却照不亮少女的眼眸,许久之后,她缓缓抬起头,轻声开口,眼神和语气平淡无波:“……走,我们回去。”
但刚往前走了一步,江青引却又被陆长逾拉住了,身后青年的声音是少见的冷清。
“……师父,保险起见我们分开行动,你先回去,我去清渺楼和阙非殿,携光暗中通知宋陵和松忌前辈,衍云宗上下要提前做好准备……我们此次回去,将会是一场恶战。”
虽然陆长逾具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看过壁画之后又在此处见到了江序尧的青玉,还有江青引如此剧烈的反应……凭着多年的默契,他想猜不到真相也难了。
但眼下若是直接杀回去于他们而言根本不利,就算不需要从长计议,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后援力量。
所以在想清楚后,陆长逾提出了眼下最妥善的建议,然后看着江青引堪称平静的神色,内心隐有一丝紧张。
等待须臾后,空荡的石室里轻轻传来少女的应声:“……好”。在看不见的地方,江青引的眼底是暗潮汹涌的翻腾。她承认她这次确实冲动了,但她真的忍不了,也不想忍。
逃不掉的,所有的罪恶,她一定会亲手终结这一切,还逝者安息,还人间安宁。
【作者有话说】
嗯对最后的boss出现了,距离完结只有几章啦[加油]
第85章 开战
◎“所以,我愿意成为你的后路。”◎
十月的寒气笼罩了整座霞光山,清辉殿内明灯憧憧,殿外飞雪点点。
青年坐于殿内等着今日的渡灵,也不知是何原因,时辰已过许久,松忌还没有出现,虽然他为人随性散漫,但也不至于晚到这么久。
就在青年逐渐生疑之时,殿外终于传来了鞋履踏雪的沙沙声,随后便是推门声和风雪灌入的声音。
但与预想中不同,入门的并非松忌,而是那道他心念已久的蓝衣身影。
水蓝衣袖夹风雪,青丝墨发伴红带,少女的容颜引入眼帘,让人的心神都忍不住跟着一动。
江序尧愣了一瞬,随后脸上的神情迅速染上喜色,立马就站起身朝着江青引走去:“阿姐?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我还以为还要再等几天呢。”
看着凑近身的青年,江青引眉眼间满是稀松平常的浅淡笑意,她状似不经意间错开了对方伸过来想要拉她的手,自然地绕到桌边坐了下来。
江序尧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身形微顿后又立马恢复眼中笑意,跟着江青引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
在沏茶的空闲之余还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眼角余光却紧紧盯着对面之人:“阿姐回来的这么快,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可是十分顺利?”
江青引接过江序尧递来的茶盏,却并没有直接喝,只是用手掌缓慢地摩挲着手心的茶杯,刚沏好的茶还是温热的,热气蒸腾而起,白雾在某一瞬间模糊了少女眼底的神色,江序尧只能听见她略有些闷的声音。
“……其实没有,我和长逾根本就没有找到重元仙境的入口,在那里白费了三日功夫,实在是担心你这才直接赶回来了。”
江序尧面色不改,只是笑着看向江青引,眸底明光闪动:“没事的阿姐,重元仙境确实不好找,当年我也是误打误撞运气好才进去的,你不必自责。”
“怎么个误打误撞法?”江青引毫不犹豫地接上话,眼睛直视江序尧,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完全没料到江青引的关注点会是这个,江序尧微愣住,一双乖巧和善的眼眸扑朔眨了几下,随后却是低头沉思着皱起了眉:“这个……阿姐,此事过去太久了,我也快忘了具体怎么进去的了……”
“是么……”江青引看着对面略带病容的青年,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少女放下手中未动一口的茶盏缓缓起身,绕过桌角走至江序尧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你想不起来的话也没事,因为……”
下一刻,一枚染着血迹的竹叶青玉被轻轻放在了桌子之上,出现在江序尧的眼前。
江序尧的瞳孔骤缩,他抬头想看向江青引,却在露出脖子的一瞬间感到了一丝冰寒和刺痛,是无瞻破开虚空,剑横当前。
少女的嗓音泠泠而起,仿若天山的寒雪,不掺一丝一毫的感情:“我会亲手送你去见阿尧,他自会亲口告诉你答案。”
静默在瞬间无声而剧烈的爆发,几息之后,江序尧看了看又稳又狠抵死在自己咽喉处的无瞻剑,又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江青引,原本乖巧和善的神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崩裂。
当伪装的面具被撕扯而下,随后便是青年眸底变化万千的情绪,有惊讶,疑惑,好奇……但最终的最终,都化为了一股名为兴奋的力量。
“……哈,原来你都已经知道了呀?亏得你与本尊斡旋这么久,倒是难为你了。”
他仿佛完全不在意脖子上那道杀机,看着江青引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眼神和语气散漫玩味。
“是,你弟弟是我杀的,但那又如何?是他自己蠢,为了救你不顾一切闯入仙境,破坏了阵眼才让本尊能有机会重现世间。”
“再说本尊只是杀他夺舍玩儿玩儿罢了,之前那么多次机会我不也没杀你么?你又在生气什——”
话音戛然而止,就在‘江序尧’反应不及之时,无瞻剑直接割开‘江序尧’的咽喉!鲜血迸溅而出,将江青引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染红了几分。
江青引的心中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时,内心是如刀割般的疼。
……他怎么能将这种事说得那么毫不在意?
她的弟弟,衍云宗的少宗主,他是那么一个待人友善,光风霁月的人,却不过才将将十八岁就那么轻易地死了?甚至死得无声无息,被顶替得理所当然。
‘江序尧’瞪大了眼睛,看着江青引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嘴唇颤抖几下不断张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他全身抽搐着倒在了地板上,只能用双手死死捂住不断涌出鲜血的脖子,直到殷红将他全身和地板都染成红色。
少女看着地上不断挣扎的‘江序尧’,那张熟悉的脸痛苦不堪,看着她的眼神陌生不已,那是属于真正的江序尧的脸,但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弟弟,而是杀了她弟弟还取而代之的上古魔兽穹擎!
江青引:“我不想听你说这么多废话,只有毁灭,才是你对我和阿尧最好的交代。”
下一刻,少女一手握剑一手结印,周身灵息开始运转,风吹起她的衣袖和发后红丝带,眸底逐渐出现红色的光芒,霜寒红光缠绕上无瞻剑尖,排山倒海的灵力正等待着最后的蓄力一击。
虽然方才那一剑江青引已用了八成的灵力,但以防万一,面对上古魔兽还是要杀得干净些才好。
只见江青引马上蓄力成功就要用神魂之力给地上之人最后一击,却在此时,变故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