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估计是我这手不听话,一碰上师父的手就不想松开了。”陆长逾故作严肃地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在眼前认真端详,“嗯……砍手肯定是不可能的,不然师父会心疼,那就只有一直牵着师父喽。”
江青引无奈地瞥他一眼,“待会儿我们先去看看景妍姑娘,再去看看阿莫他们。”
陆长逾点头:“行,我都听师父的。”
江青引和陆长逾去拜访了景妍,随后三人一同前往郊外墓地,仔仔细细给每个人扫了墓,半年不见,一片净白宽阔的土地上墓碑林立,每一块碑上除却雪外都一尘不染,显然是长期又人来打扫。
江青引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阿莫在的地方。明明是雪天寒季,这里所有的蒲公英都已凋谢,却唯有阿莫的墓碑附近仍生长着一小片生气勃勃的嫩黄色小花,它们将墓碑围成一圈,仿佛簇拥着她。
苍白大地上,这是唯一的亮色。
反季之物多为不详,景妍对此虽也很疑惑,但却并不害怕,她只是蹲下身来,轻轻抚过每一片柔软的花瓣,“或许……这便是她在告我们,她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们吧。”
江青引眼眸微动,看着那在寒风中摇曳着的细小花枝,却仿佛在透过它看着另一个人。明明看着是那么的脆弱,却是这强劲的凌风怎么也吹不倒的坚韧。就像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女。
临走之前,江青引轻轻折下一朵距离阿莫墓前长的最近的蒲公英花。
少女眸光清润,指尖珍惜地摸了摸嫩黄色的小花,随后小心地放入了乾坤囊中。
本打算见过故人便要走的,但巧的是江青引从景妍那里得知朔风城又要再举办一次秋月灯花节,“前些日子在灯花节上出现的动乱太大,使得民心大乱,即便瘟疫已退但还是人心惶惶的,所以陛下决定再办一次灯花节,稳固民心。”
江青引:“这样么……那可有说什么时候再办?”
说到这个,景妍忽然笑着看了江青引一眼,又偷瞄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陆长逾,“就在今晚哦。上次你与陆公子因瘟疫之事奔波,肯定没有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吧?这次可不要错过了。”
闻言,江青引的心脏蓦地跳了一下,想到上次那盏未曾放的河灯,那确实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如果这次能够弥补上的话……
江青引刚想开口,却被看透想法的景妍抢先一步:“阿引你放心就好,上次给你的那盏河灯我知道在哪儿卖,等我晚上给你。”
“这个倒是不必。”江青引轻声开口,却让景妍生出几分疑惑,“不必?可是你不是说上次的河灯没放成吗?难道你这次不打算放河灯了?”
问到这个,江青引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少见的狡黠:“我只说没放成,何时说过那盏河灯我弄丢了?”
在景妍瞪大的眼中,江青引只是笑着挽着她的手臂继续走,“但还是谢过你的好意啦,等过了今天晚上我和长逾还会再在朔风城多留几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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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日暮西沉,夜晚降临之时,朔风城的街道上华灯盏盏盛放,处处皆是炫目的火树银花。吆喝叫卖零嘴儿的,卖花灯河灯的,还有表演喷火龙等各种民间绝学的汇聚街上,热闹非凡。
水边是随处可见的相伴成对的男女,手中河灯的暖光打在脸上,所见均是桃李春风般的甜蜜笑意。
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了许久之前发生在同样夜晚的那场人间惨剧,走上街头后一派祥和安乐的盛世之景便扑面而来。
江青引拉着陆长逾穿过人群,直朝着他们那日的水岸边走去。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空气中忽然传来一股熟悉的甜香,江青引的身子下意识一顿。这是……玫瑰糕,是阿莫最喜欢吃的糕点。不知道是不是江青引的错觉,她眼角余光处似乎掠过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但等停步她回头去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陆长逾顺着江青引的目光看过去,道:“师父?怎么了?”
江青引细密如鸦羽的眼睫看着那个路口颤了颤,最后她垂眸回身,压下了眼中那一点她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亮光,轻声道:“……无事,应是我的错觉,我们走吧。”
再次来到上次的水岸边,那株光秃秃的柳树也还在那里,城中河的水面波光粼粼,起伏的水浪被街边的无数簇灯火照亮,于是成千上万的水浪波光被串起来,像是在湖面上起舞的无数光点。
明明一切似乎都如旧,陆长逾却觉得这次站在这里与上次的感受完全不同。
那时还是师徒的彼此,现在却已是真真切切的,拜过天地的道侣。他们只属于彼此。
看着少女手中那盏燃萤萤烛火着的河灯,他自然也知道,那就是上次他们没有放成的那盏河灯,是她在临走之前还不忘收了起来。
但这次不等江青引开口,陆长逾便抢先一步轻轻覆上她拖着河灯的手,语声温柔得不像话:“阿引,我们一起放这盏河灯吧。”
水岸一阵微风起,吹动青年和少女的青丝,它们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亘古不变的誓言。江青引发后的红丝带轻轻摇曳着,晃出一段艳影。
江青引的眸子微顿,她抬头看着陆长逾的眼眸,在一小片的璀光里找到了完完整整的自己,那方才那句话落在她的耳朵里,当真是说不出的令人心动。
一模一样的话,这次却是由不同的人来说,此刻他们一起站在这里,水岸边,焰空下,两颗同样情意的心终于靠近。
听着这句熟悉的话,江青引微微一笑,接住了他的全部目光,并回以全部的心动,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须臾,万千烟火倏然绽放于深沉夜空,点燃一场属于人间盛世的序幕。
而水面上,无数盏河灯随波飘荡,像是盛放在地面的烟火。每一盏,都承载着一对爱侣最忠贞不渝的爱意。
陆长逾悄然转头,看着江青引映满光亮的温柔眼眸,忽然想起了上次站在这里的自己。
那时的他心魔未除,心受世俗身份掣肘,忧思不断,与江青引的坦诚相比,他却成了那个妄图逃避的人。他以为他要的只是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身份就够了,只做师徒也很好,但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原来他从来想要的都不只是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身份,他要的,是她的爱。全部的爱。
要天上月为他一人垂照,要堂上神请他一人作伴,要清风,要霜雪,要她江青引一人。
于是天月当真落下,神明终于应验。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小番外来噜,让大家久等啦[撒花]原计划这本的番外不多,所以这篇过后就只有两篇啦,一篇是阿莫个人的,还有一篇也是阿引和长逾的![奶茶]
第91章 阿莫番外 if线
◎那个她一直在追寻的,近在咫尺的月亮。◎
冬日的雪漱漱落下,浇满城南一排排乌瓦上的霜白。
月上枝头,一座宽敞的院落里,静谧无声,落雪可闻。身姿娇小的少女穿着暖和漂亮的裘袄。连发髻都梳得规整细致,她随意地坐在院前扫开落雪的石阶上,正认认真真捣鼓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十几岁出头的少女面容娇俏,一双眼睛更是生得漂亮至极,乌黑的瞳仁好似浸了春日露珠般的水灵,此刻这双眼正盯着自己指尖的动作一眨不眨,颇有面对一件十分严肃之事的架势。
“阿姐!阿姐!吃饭啦!”忽然,一道清脆稚嫩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并且在不断靠近:“你坐在这儿干嘛呀?……哇,阿姐,这是你编的小猫吗?真可爱!”
听见竹离的声音,莫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只草编的小猫赫然出现在她的手心间,看着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被处理的恰到好处,一看便知是只有老手才能拥有的技艺。
竹离第一次见这种小玩意儿,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眼前仔细欣赏,嘴里还在不住地赞叹道:“阿姐你好厉害啊!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我怎么不知道呀?”
听着竹离的这话,莫忧也愣了一下,但怔愣过后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捡起一根草根来,手指很自然地就自己动了起来,就好像是……很久之前就会了一样。”
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让竹离更为震惊,但也更加不信,她嘟着嘴笑道:“阿姐就知道忽悠我,你说的这么玄乎我才不信呢!那我也想学!你可以教我吗?”
不等莫忧应声,不远处就传来一道温柔妇人的声音:“阿莫,娘亲回来的时候忘买糕点了,但今晚可是大日子,少不了点心的,你现在出门去买点回来行吗?”
竹离闻声,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草编小猫还给莫忧,一边听她道:“知道啦娘亲,我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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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出生在一个幸福温馨的商户之家,虽然从小的生活说不上多富裕,但也是衣食无忧,母慈父爱。她还有个身体十分健康妹妹叫竹离,从小两人的感情就一直很好,仿佛就跟上辈子未尽的缘分似的。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群玩得特别要好的朋友们,大家都是邻居家的孩子们,因年岁相仿故而经常聚在一起玩耍。
莫忧从小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非要说的话就是尤爱看月亮。
明亮皎洁的月亮高悬于天,遥不可及,明明应该是清冷不可攀的形象,但在她看来,那却一定是这世间最最美好的事物。好像她生来就如此喜爱月亮,喜爱被月辉照拂的时光。那是最为温暖熟悉的感觉。
而今夜莫忧出门买糕点之时,圆月已然中天。
城中过节,一出门便是处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大多数男女都手捧河灯朝着城中河走去,唯有莫忧怀里抱着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玫瑰糕,逆着人流的方向朝家中走去。
在走进一条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抬头越过城中烟火色去看那轮天月,眼角余光却在这时飘过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墨色青丝随风摇曳,发后的一条嫣红的丝带夺目至极。
月亮。
莫忧在瞥见这道身影之时,脑子里忽然就自动匹配了这个词语,这个她最喜爱的事物。
但在步入岔路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莫忧的心倏忽狠狠抽动了一下,她顿住了脚步,身前是幽静的归家之路,身后是喧嚣盈天的闹市。
就在这一刻,只这一刻,似乎有很多很多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苦的,甜的,痛的……很多,很乱,很模糊。她想去看清楚那些是什么,却因速度太快,什么也没捉住。
她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来,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转身回头,快转身去看看!
没有犹豫,莫忧在回过神后立即转身踏出岔路口,出现在眼前的除却喧闹的街市和人流之外,什么也没有。
少女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忽然就暗了几分,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失落什么。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错过了,或者说忘记了什么东西,而且一定是她心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但可惜这辈子,她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离真相这么近了。
莫忧收拾好了神色,压下了心底异样又汹涌的情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门入院,莫忧正要直接往屋里走去时,眼角却瞥见了一抹鲜艳的嫩黄色,她再次顿了顿,转身朝院中看去。家里的院落栽了不少花草树木,但时值寒冬,处处皆是一片霜白。
但此刻的院子里,在一片厚重的白雪积压之下,一朵嫩黄色的小花却毅然傲立在雪土之上,任凭风吹雪摧也毫无颓势。
那是一朵蒲公英花。
莫忧微微睁大了眼,满脸的震惊,且不说她家里从未种过这种花,但明明现在是寒冬腊月,怎么会有蒲公英花盛开?
她缓缓走进了那朵蒲公英花,半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是冰凉的,也是柔软的。
一瞬间,她的心竟也柔软一片,好像终于见到了一个分别很久的,很是思念的故人。
一滴温热的液体打入雪地,融化成一个小小的雪洞。莫忧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流了一滴泪,但她的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悲伤,唯有喜悦,重逢故人的喜悦。
她仍然不知道今晚的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反常,但她觉得这是内心的声音,所以她选择去听自己的心。
“阿姐?原来你已经回来啦!外面那么冷怎么蹲在那儿不进门呀?快进屋吧!爹爹娘亲都在等你呢!”竹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忧这才回过神来,草草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道:“……啊,好,我马上来,你快进去吧。”
起身之时,莫忧最后看了一眼小小的蒲公英花,又抬头看了一眼悬空的清冷的月,那双极为水灵漂亮的眼眸轻然一笑,笑对故人,随后转身离去。
或许在曾经的某个时间里,她早就已经见过了生命中的另一个月亮。
那个她一直在追寻的,近在咫尺的月亮。
蒲公英在历经过一生风霜雨雪后,终会迎来第一缕春风。
她在寒天中轻轻随风摇曳,不觉是苦难,因为曾有人说过,蒲公英的种子即便再四处漂泊,也终会有找到自己归处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马上期末周了宝子们,考试比较多主播有点些微的忙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灵感,所以番外更的字数都比较少[爆哭]还有一篇阿引长逾的番外,但可能要等我忙完这一阵子才能写[爆哭]
第92章 番外 满月
◎“我惟愿,你永远都能得偿所愿。”◎
二月微寒,当霞光山最后一捧落雪消融的时候,枝头也抽出第一条绿芽,江青引的生辰也就快到了。
初三就是江青引的生辰,陆长逾准备了很久,本来是想着江青引喜静,过生辰这种事邀请几个好友大家一起小酌几杯就好,结果在段小棠和曲亦安的出谋划策之下还是给江青引安排了一大桌子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