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英迟疑:“坤宁宫的方向……”
苏英身后的罗良躬身上前一步,道:“我替干爹送王爷一程吧。”
楼瀛颔首应下,待一应人散去,殿内终于是恢复清净,楼瀛抬眼望向身侧的石念心,才有时间好好看看她。
今日穿着石榴红的罗纱襦裙,把她气色衬得红润,连带着添了几分娇俏,只是头上发簪玉饰还是太少了些。
楼瀛暗自记下,他该再多赐些珠宝首饰才是。
如今石念心身为贵妃,就算她性情高洁,但若是太素净,总归怕是让人轻瞧了去。
不过她手上好像提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石念心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汤盅,郑重地端到楼瀛面前,道:“这可是我亲手炖的人参乌鸡汤哦!”
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楼瀛诧异地抬眼望向石念心——毕竟以他对石念心的认识,她实在不像是精于厨艺之人,还如此贴心为他准备补汤。
但听石念心这么说,他心里不由生出熨帖的暖意。
楼瀛从汤盅中舀出小半碗汤到瓷碗中。
石念心目光落到碗中,只见汤色澄澈金黄,汤面浮现点点油花,却并不油腻,百年老参、虫草等名贵食材,配以肉质紧实的乌骨鸡,经细火慢炖,直叫人胃口大开。
这可是今日一早石茵茵就起床就开始挑选上好的食材,然后由石念心亲自按石茵茵的吩咐放下锅的。
这怎么不算亲自炖的汤呢?
只是石茵茵说这是给楼瀛备的,只给她浅浅尝了一小口,就不准她再喝了。
本来馋虫都被压回了肚儿里,如今在楼瀛这儿闻到香味,竟是又被勾了出来。
楼瀛斜眼睨石念心一眼,眼中是促狭的笑意,故意装作不知晓她的心思,仰头将瓷碗中的小半碗汤一饮而尽。
石念心抿着唇没作声,眼中却有了点急色,身子不自觉地往楼瀛的方向倾去。
楼瀛将空碗放在桌上,再次执起汤盅中的汤勺,石念心的步子更往楼瀛迈了小步,整个人几乎都贴在楼瀛身上。
楼瀛终于憋不住笑意,将汤勺放回汤盅中,把汤盅推向石念心。
“你喝吧。”楼瀛失笑摇头。
明明平日也没饿着石念心,也不知怎么会馋成这般模样?
“都给我吗?”石念心惊喜,却还惦记着石茵茵的话,没有动手。
“朕金口玉言,还能有假不成?”
石念心犹豫。
石念心思考。
石茵茵说这汤是给楼瀛的,她也确实交到楼瀛手中了,所以任务已经完成,只是楼瀛收下后,又把汤给了她而已。
总结,可以喝!
石念心眼睛一亮,心安理得地一把端起桌上的汤盅,连楼瀛差人去再拿个瓷碗来都没来得及,就听到咕咚咕咚乌鸡汤下肚的声音。
最后一滴汤汁落入口中,石念心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舒一口气,脸上尽是餍足的神色。
放下汤盅,一转头,正好对上楼瀛含笑的双眸,已经不知看她看了多久。
石念心当他是眼馋她的汤,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汤盅,眨眨眼,真诚道:“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再给你送。”
这样她又可以蹭他的汤喝了,石茵茵手艺真不错。
楼瀛摇头,侧开脸,强忍嘴角愉悦的笑意,道:“不必了,宫中自有御厨,何必你亲自动手,朕又不缺一碗汤喝。”
“倒是你,若是嘴馋,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御膳房做便是,不知情的,还当朕要连个贵妃都养不起了。”
没有石茵茵炖的汤,御膳房的也不错。
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楼瀛瞧着石念心乖巧应下的模样,心中舒坦,也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昨日的事。
昨晚他离开月泉宫后,才后知后觉,石念心好歹是个女子,在如此多人面前这样直言拒绝,多少会有几分伤她的颜面。
石念心一番真心,却被他如此拒绝,实在让他心中有愧,本还想今日要不要寻个由头再去月泉宫探望,却没想她却已经不计前嫌来寻自己,还亲手炖了汤送过来。
楼瀛心中有些暖意,正好今日他无其他事要忙,可以多抽出些时间陪陪石念心。
“要不朕教你识字吧?”
相见那日,石念心说她不识字,虽然平民女子多不通文墨,但要待在他身边,总该识得些常用字句。
如今太后尚还有些精力处理后宫的事务,但总不能一直让她操劳,日后或许还要让石念心帮忙分忧。
“识字?”石念心好奇,“会不会很难呀?”
她下山后没少被凡人这些奇思妙想的发明创造惊讶到,虽然有趣,却很复杂,她在山上时,光是学说话都用了好久,若是太费脑子,她就没有那个耐心了。
她们石头喜欢做的,只有晒太阳晒月亮,然后在轻风细雨下长久地发呆罢了。
“有朕在,慢慢教你,你不必担心。”
楼瀛起身,让出位置来,石念心坐下,立刻有宫人拿了宣纸放于案上,在旁边研墨。
楼瀛提笔沾了墨,却没落笔,思量片刻,道:“朕先……教你写你的名字吧。”
“蔓蔓日茂,芝成灵华。你虽生于山野,但却生机勃发,反倒无拘于礼仪教条,绽放出独特的灵秀之华,这名字倒正与你契合。”
石念心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想起来楼瀛指的是她“大名”石蔓蔓。
忍不住小声嘀咕:“蔓蔓哪儿有念心好。”
楼瀛挑眉,问:“那你说说,念心好在哪儿?”他倒是好奇,她家怎给女儿取一个这么奇怪的小字。
石念心答不上来楼瀛那文绉绉的一套,只道:“反正念心就是好!”
抬头扬起脑袋,不服输地与站在身侧的楼瀛对视。
楼瀛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与石念心目光相撞,眼底漾开笑意,道:“这么霸道?”
“对!”
石念心的眼神特别认真,好像在说“你能奈我何”,明明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让他恍惚觉得,这大而黑的眼眸中不是懵懂,而是看尽万物却仍目空一切的倨傲。
楼瀛倏地心头一悸,猛地起身拉开距离,转头避开石念心的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笔墨。
妥协道:“好,那就石念心。”
说完,楼瀛提笔,手腕微动,挥毫间,墨痕自笔尖流淌而出,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力透纸背的铁画银钩。
“石——念——心——”
楼瀛每写完一个字,便念一个字。
石念心凑近了看,目光紧紧跟随着楼瀛的笔移动。
那么多各式模样的笔画曲直交错在一块儿,明明互相格格不入,最后拼凑在一起竟又出奇的好看。
三个字一气呵成。
楼瀛见石念心偏着脑袋认真观察,靠在她身后,牵过她的右手,将笔放进她掌心,仔细调整她每一根手指的位置,等握笔姿势正确,而后宽大的掌心缓缓覆上她手背。
两人的身子、手臂、右手全部紧密相贴,石念心感觉有些奇怪,但注意力又很快被手中的笔转移。
“来,放松,跟着朕的手移动就行。”
石念心放松了手腕的力道,任由楼瀛带着她在宣纸上来回游走,落下横、撇、竖、横折、横的一笔一划。
一个“石”字跃然纸上。
“这就是‘石’,你的姓氏。?”
石念心朱唇微启,看看字,又看看自己的手以及手中的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楼瀛又依样带着她写了“念”、“心”二字。
“会了吗?”
石念心偏头思索,点点头。
问:“那你的名字呢?”
楼瀛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楼——瀛——”
石念心奇怪:“楼瀛是什么?”
“自然是朕的名字。”
“原来你叫楼瀛?”石念心惊讶,“那他们为什么都叫你陛下呀?”
听这问题,楼瀛心中生出几分古怪,诧异地打量几乎是靠在他怀中的石念心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陛下是尊称,旁人不得直呼天子名姓,否则视为大不敬。”
石念心点点头,又摇头。
“你有名字又不叫,岂不是白取了这个名字?”
真复杂,还是他们妖精直接称呼物种来得简单,比如椿树,就叫椿树,椿树也一直叫她石妖。
还是因为要下山,椿树说应该有个凡人的名字,所以才给她取名为石念心。
楼瀛还是第一次听到石念心这种歪理般的说法。
他思忖片刻,却是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别人都畏朕惧朕,所以不敢直呼朕的名字。”
“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这样别人就可以听到你的名字了。”
苏英带着人传点心进来时,便听到石念心在这里口出狂言,吓得他脚都打了个趔趄。
苏英身形都还没站稳,连忙道:“娘娘诶……”
楼瀛却是伸手止住苏英的话,挥挥手示意他放下东西便退下。
如今听惯了石念心时不时的惊人之语,他竟已经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只觉甚是可爱。
苏英立刻住了嘴,等身后的宫女将点心全都放在御前,有眼力见地立刻招呼着所有人快走,别打扰着两位主子谈字说爱。
石念心还在认真地看着楼瀛。
楼瀛心中在发笑,面上却故意板着张脸,沉声道:“朕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不知者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