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愿立元菱为后,莫不是还在挂念着荒石山上那名女子?不过最近哀家可听你对石氏宠爱得紧,她在宫中惹事,哀家让你严惩,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就过去了。”
“哀家可要提醒你,赝品终究是赝品!”
楼瀛声音沉沉,并不搭太后的话:“此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太后若无其他事情,请早些回去歇息吧,朕手上还有其他政务要处理,若是耽误了处理水患之事,让事态更加严重,说不定陈子显身上的罪名,还要再罪加一等。”
被楼瀛用自家弟弟相威胁,太后脸色铁青地起身离去。
石念心托腮看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才收回视线,又看向楼瀛。
看人吵架真有意思。
只是此刻,楼瀛的神色好像有些陌生。
她很少看楼瀛这样沉着脸的表情,就算平日他板着脸,看向她眼中也是笑着的,她分得出来。
楼瀛闭眼疲惫地伸手揉了揉额头,察觉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抬眼,才发现石念心已经坐在一旁不知道打量他了多久。
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像是当年他醒来,对上的那道目光。
但是又并不完全相同。
楼瀛心口突然空荡荡的,搭在桌上的手朝她招了招:“傻看什么呢,还不快过来。”
石念心依言走近,在楼瀛身边坐下。
“太后说的话可把你吓着了?你不用在意的。”
他当石念心坐在那儿望着他出神,是因为方才太后说她是惹事生非的赝品,吓着她了。
“我不听她的话。”她向来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凡人之语,尚不足入她耳。
“不过好像你比较不开心?”
石念心不太懂,但她瞧着楼瀛好像与平日里不同的神色,直觉这应该是不开心,问:“你不开心的话,为什么不把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杀掉?皇帝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吗?”
后面这句自然是石茵茵告诉她的。
楼瀛一愣,她这话可真谓是有些奸臣祸乱朝纲的意味了。
他仔细端详石念心的神色,却不是那种有意挑拨人心的算计,也不是仗势欺人的骄纵,就是单纯的好奇。
让人不会觉得她说话无礼,反而有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动一个官员,还需考虑其家族根基、门下党羽,更要有足够的罪名,并不是我觉得他当官当得不好,就能随意杀伐的。”
“还有的人或许犯了错,但他有能力去弥补错误,我们便可以给他机会让他将功补过,而非所有事都能用一个简单的‘杀’字来处置。”
“世上没有谁是真的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哪怕是皇帝,也有许多想做的事做不成,想爱的人……爱不了。”
石念心皱皱鼻尖,不理解他的话,道:“我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顿了顿,在心里补充,等她长出心脏,便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楼瀛失笑。
石念心心思单纯,无忧无虑,没什么欲求,自然是容易满足,此番说来,倒还真能算得上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那朕便祝愿你,可以永远想做什么做什么。”
楼瀛眼中的怅然褪去,浮现上满满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如果石念心是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楼瀛笑意一滞。
自己在看着石念心傻笑个什么?
不,不对,石念心终究不是她。起初只是因着几分误会,不便将她遣走,又正好自己想要完善那名女子的画像,才将石念心留了下来。
看着石念心的时候想着她,甚至希望她们是同一人就好了,可她们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两个人,各自独立的存在,自己这般想,既是否定了石念心,也是对那个姑娘的轻慢。
太后说的……赝品,吗?
楼瀛的脸色忽然就冷了下来,无端生出气闷,也不知道是在气谁。
石念心便瞧见楼瀛的神色不停变来变去,她看不懂,便自行又去翻看他的多宝架上有没有新增什么好玩的。
忽然听到楼瀛一声“今日你先回去吧。”
石念心转过头看向他,楼瀛却不敢看石念心的神色,又迟疑着说了一句:“你以后……还是不要经常来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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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个作者又在写若只权谋了?
放心放心,只是一两句话带过,稍微显得男主这个皇帝天天批奏折还是有在干活的,我们只看小情侣谈恋爱就行。
第11章
后来一段日子,石念心果真如他所言,再没来紫宸殿和御书房寻他。
这几个月来习惯了石念心的陪伴,让他批阅奏章的间隙抬头时,目光总会习惯性移向窗边那张铺着锦垫的软榻上——石念心就常坐在上面,自己吃些小点心,看看识字的书,或者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晒太阳。
如今那个位置突然空了下来,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但不知怎么,心中又像憋了股气似的。
也不知是在气石念心,还是在气他自己。
那日他让石念心不要再来了,她竟连软话都不会说两句,若是撒撒娇,自己或许也就收回了。
苏英顺着楼瀛的视线望向窗边空置的软榻,福至心灵,试探着询问:“可要我去传石贵妃过来伴驾?”
“少自作聪明,谁要她过来了?”
楼瀛猛地别开脸,再也不看那个方向,又继续埋头到堆叠成山的奏章中。
*
等天上开始飘雪,楼瀛才发现已经入了冬,而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石念心了。
上次石念心回去后,他自是没有忘记差人往月泉宫送些珠玉的头面,除了首饰,还遣了绣娘拿了上好的锦缎去给她再多量身裁剪些衣裳,只是做的衣裳如何,如今天冷她曾记得添衣,他也并不知晓。
石念心是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不过她身边到底这么多宫人,还有她姐姐在,应该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用完晚膳,天还飘着夹雪的细雨,楼瀛也不嫌天寒,在太液池边散着步,又不知不觉快走到月泉宫的方向。
宫门前的小太监见是楼瀛来了,欢喜地行了礼,立马就准备去通传。
楼瀛却叫住他:“不必了……朕只是随便走走。”
说完就转身调了方向。
苏英撑着伞跟在楼瀛身后,身后另有小太监持着宫灯一路随行,也不知道这陛下到底是想去哪儿,只能默默跟随。
苏英在心中盘算着,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听说石贵妃这个月是一步未出月泉宫呢,天天把自己关在里面,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会不会闷坏了身子。”
楼瀛没说话,连脚步都没打顿一下。
只是在走到快要彻底看不见月泉宫的宫道转角处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英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楼瀛骤然转身,竟又朝着月泉宫方向折返,苏英怕楼瀛淋了雨雪,急忙举伞追上前去。
身着玄色龙袍的人在前面大步前迈,身后跟着一群小尾巴似的宫人,从月泉宫门口路过,最后却是又停在了月泉宫门前。
守门的小太监脸上再次浮现喜色。
他们这些在妃嫔底下办事的,主子受宠,他们自是才能跟着有好日子可过。
这段时间瞧着石贵妃天天也不知出门去讨个陛下欢心,他们做下人的都跟着急。
楼瀛微微颔首道:“不必通报。”径直进了宫门,穿过庭院,往主殿走去。
回廊下的一幕却让他心口骤然揪紧。
雨和落地即融的雪把这个世界浸得湿漉漉的,既是沁人的寒意,又是潮湿的黏腻。
宫灯映出石念心纤瘦的身影,就这么孤单地在殿门前回廊的台阶上席地而坐,双手抱膝,仰头望着天上。
可是天上什么都没有。
雪夜的乌云蔽了月光,她却依然仰头凝望,也不知道是在看黯淡的夜色,还是在看黯淡的自己。
雨珠顺着檐角滴落,堪堪砸在她脚边,绽开细碎水花,不温柔的风却仍是向她身上带去雨和雪,即使是她身上绯色的大氅以及雪白的兔毛毛领将她包裹住,似乎也无法驱赶这透骨的寒意。
反而将她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楼瀛箭步穿过庭院,也不管苏英和他手中的伞能不能跟得上自己,冒着风和雨雪,疾步往石念心走去,俯身一手从石念心膝下穿过,一手揽腰,一把将她抱起。
石念心下意识揽住楼瀛的颈脖,惊得睁大了眼,不明白楼瀛是在干什么。
所有宫人都错愕地瞪大了眼,就看着陛下这么大步踏上台阶,抱着娘娘径直往屋中走去。
然后……踉跄了一下。
楼瀛急急站稳身子,又步履不停地进了屋。
只是心中暗忖,石念心瞧着娇娇小小一个姑娘,怎么会这么……重!
但他来不及多想,从听到动静慌张跑出屋的石茵茵以及其他在屋中侍奉的宫女身边经过,楼瀛狠狠剐了她们一眼,然后将石念心小心翼翼安置在屋中铺着厚实狐裘的贵妃榻上。
众人都还在错愕中没回过神来,便听楼瀛怒喝:“你们就是这样在娘娘手底下当差的?如此寒冷的天,你们竟然就让她一个人待在屋外,坐在地上!”
“还是你们觉得,最近石贵妃没有来御前伺候,便是失了宠,当不得你们的服侍了!”
楼瀛怒火中烧,若不是他今日来,还不知石念心在月泉宫中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如此受这般懈怠的下人的委屈!
所有宫人吓得立刻跪在地上,楼瀛冷眼望着众人,心中只有杀意,语气森然:“月泉宫中的宫女太监,全都拖出去杖毙!”
月泉宫顿时响起一片啼天哭地。
石茵茵扑通一声跪在楼瀛面前,急切道:“陛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又马上转头看向石念心:“念心,你快说说话,给陛下解释啊!”
石念心眼中还迷迷糊糊的,盘腿坐在贵妃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