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瀛看着已经黯淡无光的五色石,同样束手无策。
石念心咬咬牙,轻咬着下唇,道:“那我,我再去找一个好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被楼瀛一把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的。”楼瀛声音很轻。
石念心回头看向他。
“在去寻你的路上,朕便已经后悔,朕不该去花心思在这些镜花水月般的东西上,去追求那虚无飘渺的长生。”
石念心不解。
楼瀛如今已经多说几句话都有些费力,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凡人,生来就是注定短寿的,与其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让自己痛苦、憎怨、忧虑,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光阴。”
“朕只惋惜,本就所剩不多的岁月中,还要与你这般长久地分离。所以如今,朕已经不盼着什么长生药,只求在这剩下的时间里,能与你多见见面,多说说话,朕便能心满意足。”
面前的人明明也才不到半百之岁,却有油尽灯枯之兆。
石念心沉默地注视着楼瀛,又将手试探地放在他的胸口,片刻后缓缓收回手,许久没有做声。
楼瀛靠在床边,悠悠叹一声,轻言细语道:“你未归来之时,朕已经下了旨,待朕死后,月泉宫将会永世封存,所有人不得进入。这样,若以后你下山来不知道去哪儿,还可以回来,皇宫还是你的家,永远会留有你的一席之地。”
“月泉宫寝宫下方,朕命人凿了暗格,里面留了几大箱金银,几乎朕所有的私库都在那儿,应该足够你用很久。”
“只是总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朕便以你的名义在京城附近置办了田产商铺,地契房契全都在放在你妆台的木匣中,若是你今后路过,可以去看看收成。”
听楼瀛细细说完这一切,全都是关于她的,石念心问:“那你呢?”
“朕?”
楼瀛轻笑一声。
“朕陪不了你更久了。”楼瀛神色似释然又似怅然,“若是要说朕最后的一点私心,那便盼着……”
楼瀛仰头望进石念心的眼睛:“……你不要忘记朕吧。”
说完,楼瀛无力地咳了几声,正好是到了该用药的时辰,元和给楼瀛又端了药来。
石念心看着楼瀛将汤药一饮而尽,道:“可是你明明不想死,不是吗?我可以帮你的。”
楼瀛侧开目光,没有看石念心:“你若是因为苏英的话,所以选择去帮朕,朕说了,不必你这样做的。”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因为苏英?”
楼瀛抿抿唇,没回答。
“只是因为你说,你不想死。”石念心站在床边,目光没有落向实处,像是在透过虚空看见了谁,“而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你也变成苏英和石茵茵那般的模样罢了。”
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楼瀛,声音平和而笃定:“我很强,我可以去做到很多你们凡人做不到的事,这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我去问椿树,它什么都懂,肯定能想到还能怎么帮你。”石念心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扒开楼瀛拽住她手腕的指节,“我不会让你死的。”
手腕从楼瀛的指下抽离,石念心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是楼瀛竭力而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才刚回来,太医说,朕或许已经……时日无多了。朕只求能最后再多与你共度些时日,连这这么简单一个愿望……你都不愿意成全朕吗?”
石念心脚步微顿,却没有止步。
只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
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
但是,石念心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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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五六章,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明天的标题可忽略,另外提前给19号请个假,20号恢复更新。
第57章
一城金黄尽数凋落, 枯枝满街头,白雪满枝丫。
岁暮天寒时节,举国上下皆沉浸在一片无声的肃穆之中, 已经半旬未闻丝竹舞乐之声, 市井内外少有喧哗。
盖因皇帝已有一月之余未曾上朝,朝政皆由朝中辅政大臣代劳,终日缠绵病榻,而从数日前,宫中太医就已日夜寸步不离守在龙床之前, 随时准备施针用药。
大家心照不宣,估计皇帝宾天,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京城郊外的荒石山上, 山顶的崖边,一块小石头突然松动,不断颤抖晃动,半晌之后,终于奋力从浑然一体的山体中剥离开来, 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滚落,在即将砸到地面的前一刻,周身蓦地泛起微光。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凭空出现,一片椿树的叶子飘落下来, 在她身上化为素白的长衫, 她掐了个诀,手中却使不出半点妖力, 抬首望着远方的京城,咬咬牙,提起裙摆便往那个方向跑去。
石念心万万没想到, 这趟回山上,不仅没能从椿树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在她正准备折返之时,由于东海之行对分身损耗巨大,而此前给她提供灵气的五色石已经变成了颗普普通通的石头,最终灵气枯竭而被迫陷入沉睡。
但楼瀛尚还在皇宫中等着她,她答应了楼瀛,她会回去的,她不能食言!
意识在昏沉中不断挣扎着要从睡梦中醒来,身体的困顿却始终将她困在沉睡中,半梦半醒,不得离去。
等她好不容易睁开眼时,却没想到,已经从秋天到了冬天。
只是身体尚未恢复,她如今仍然是虚弱的状态,连个速行的术法都做不到,只能靠双腿,片刻不停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她怕楼瀛等不到她。
石念心从来没这般觉得,原来从石山到京城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快到京城时,她甚至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只见得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咕噜咕噜从城门滚进了京城,寻了个没人的地儿,重新竭力变回人形,又立刻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却没想,在皇宫门口,被两个守门侍卫拦住:“何人竟然擅闯皇宫!”
石念心急道:“我是皇后!我要去见楼瀛!”
其中一个侍卫打量她一眼:“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这怪异的眼睛和头发,也敢冒充皇后?”
石念心愣住。
她下山怕来不及,只随意幻化成了件样式简单的素白长裙,长发亦是未束,披散在脑后,由于妖力不济无力维持,变回了原本银白的发色,而一路上的奔波,更让她发丝衣裳尽显凌乱。
难怪侍卫认不出她。
她倒忘了这一茬。
石念心咬着下唇,正想重新去个没人的地方变回石头好溜进皇宫,却见宫内一对中年夫妇正准备出宫,向宫门的方向行来。
那个贵妇人听闻这宫门口的动静,诧异地上下打量石念心几眼,问那侍卫:“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连忙收了脸上的不屑,恭敬应道:“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这里来了个疯女人,说自己是皇后,还要进宫去陛下……”
贵妇人看着石念心若有所思,见她就准备转身离去,看向宫门口众多门卫,呵斥道:“有眼不识泰山,皇后娘娘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敢拦?”
侍卫一怔。
石念心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看向这个妇人。
只见她垂首施施然行了一礼,道:“陛下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娘娘若是从行宫养病归来,就快去看看陛下吧。”
虽是在做行礼的动作,但说出话的语气却并无几分敬意。
侍卫没想到会是这番情景,总觉得石念心身份存疑,但国公夫人说的话,也无力反驳,故不敢再拦石念心,石念心来不及多想,见侍卫放行,便立刻往宫中跑去。
只是经过那妇人身边时,隐约听到她似是不情不愿地冷哼着说了一句:“我只是怕惹怒了你这个妖怪,在皇宫中乱杀人罢了。”
妖怪二字落入耳中。
石念心错愕地睁大眼,目光从她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好像有些眼熟。
是……姓陈吗?
算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
*
楼瀛少时曾觉得,自己定然是天命之子,所以才能半生顺风顺水。
从皇后嫡子到东宫储君,再到少年天子,哪怕母后偏爱胞弟、手足自相残杀,但他依然能稳坐皇帝之位,即使在争权中身陷险境,也能天降贵人,救他于危难。
甚至,还因此遇到了他一生所爱之人。
只是,或许正因他是那么特别的天命之子,所以连他爱的人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不是人。
而是只妖。
只是,慧通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
人与妖长久相处,多是难得善终。
当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得善终。
与石念心相伴的时日虽然不多,但他却觉得哪怕只是那点弥足珍贵的时光,都足以慰余生。
唯二的遗憾。
一则,人生苦短,不能再陪她久一些。
二则,这最后的一点光阴,不能与她共度。
石念心明明说她会回来,是出了什么意外吗?还是又如上次一般,悄悄独自去了什么地方?
上次是东海,这次会去南海吗?或是更远的、他从未听闻过的天地角落?
可纵使他再担忧,他却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只能在紫宸殿,病床之上,日复一日地等待。
楼瀛知道自己已近油尽灯枯,今晨醒来,忽然觉得身子骨似是好了很多,让他难得能走出紫宸殿,勉强有气力去到如今早已冷冷清清的月泉宫中,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
却没想到,到正午时,这深冬中竟然久违地出了暖阳,从层层乌沉的云中挣扎着探出头,洒下一地金光,只是月泉宫中那个小小的雪人,想必已经被晒融化了吧。
除了一滩水渍,什么也留不下。
模糊的眼前,是几个太医在议论着什么,然后互相摇了摇头,床榻边的太子和元和哭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