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今夜雾气薄薄地漫着,星辰稀疏黯淡。却不是观星的好时候。
“三垣二十八宿, 你想看哪一颗?”夜妄舟顿了顿,问她。
“紫微星。”清也说。
夜妄舟沉默了。
紫微星即帝星, 居中不动,众星环绕。常被用来指代人间帝王, 其实在天界也一样。
他转头看向清也,她仍仰着脸,在稀薄的夜色里显得安静。
过了片刻, 他才开口:“今日天象不好,未必看得清。”
清也面色如常,只道:“等等看。”
两人便不再说话,并排坐在屋脊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扑翅,更显得四下寂静。雾气缓慢流动,星辰时隐时现。
九重天上,布星台。
当值的星官正俯身调整着星图上的玉筹。人间云雾风雨,到了神仙手里,不过是笔下几道灵光。
“老常。”
身后有人唤他。星官转过头,见是同僚拎着星灯站在阶下。
“时辰还没到,你怎么就来了?被唤作老常的星官愣了一下,奇怪地问。
对方走上台来,把灯搁在玉案边,笑道:“想跟你商量个事。今日的班我替你值,成不成?”
老常挑了挑眉:“这么殷勤?有事?”
“泽山神主今夜开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去凑个热闹。”
老常脸上露出了然的笑,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千岁的小星官:“你小子,想去领仙丹是吧?”
泽山神主一向大方,每次讲道,隔半个时辰就会赐下仙丹。对年轻仙人来说,这是难得能增进修为的好东西。只是听讲名额有限,也就布星台离道场近,偶尔能寻个空子溜进去。
小星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
“行,你去吧。”老常把排好星图的玉筹递给他,“星图我都理好了,你在这儿看着就行。”
说着他又提醒一句,“只是溜去归溜去,正经差事可别耽误了。”
“多谢多谢!”小星官连忙道谢。
老常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云阶尽头,小星官讨好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在原地静坐片刻,站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已恢复了司命星君的模样。
司命走到玉案前,目光落在尚未收起的星图上。漫天星光浩渺,正中央那枚代表紫微星的玉筹格外明亮。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轻轻将它拨开些许。
星位移动的刹那,原本熠熠生辉的紫微星忽然黯了,而它的下方,一点更为夺目的金光呼之欲出。
司命呼吸一窒,瞳孔剧震。
紫微星是假的,景曜竟然真的没有帝星。
司命火速将星位复原,那点金光重新被掩盖在假的紫微星下。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才重新抬手,召来一片云气,遮住了紫微星所在的那片天域。
几乎同时,清也看见头顶的云层渐薄,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夜空。
北斗七星的位置清晰可见。
然而不过一瞬,厚重的云层去而复返,清也下意识攥紧了夜妄舟的手。
夜妄舟抬眼望去,只见紫微星的位置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一片更厚的云层涌过来,将天空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夜色重新沉暗下来。
清也望着那片再未散开的浓云,良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怎么了?”夜妄舟察觉她今晚不同寻常,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景曜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法子能救景霁。”清也睁开眼,眼角微微发红,“代价是你。”
夜妄舟怔了怔,尚未开口,清也却又低低唤了他一声:“夜妄舟。”
“我们再试一次吧。”她说。
“什么?”
夜妄舟还没明白她指什么,清也已经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吻了上来。
唇上温软的触感来得突然,夜妄舟先是一愣,随即几乎是本能地揽过她的腰,回应了这个吻。
夜风掠过屋檐,他的手臂渐渐收紧,掌心贴着她后背,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吻得渐深时,清也忽然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稍稍分开。两人气息交缠,她抵着他额头,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很低:“我是说...再神交一次。”
夜妄舟呼吸有些重,手掌仍牢牢贴在她腰后,微微收紧。他依依不舍地吻着她湿润的唇角,声音低哑:“回屋里去,好不好?”
清也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
夜妄舟揽紧她的腰,气息微沉,转眼间两人已回到屋内床榻间。
他俯身压下,吻得比先前更重,却又在触到她唇齿时缓了缓,留出让她呼吸的间隙。
清也的手仍环在他肩头,慢慢滑下,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轻轻一扯。
外袍松散开来,夜妄舟动作一顿,撑起身看她。衣襟大敞,露出胸口一片紧实的线条。他眼神深了深:“你——”
清也的手从他腰间探入,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肌肤缓缓游移。
她眼里水光潋滟,勾着他道:“继续,别停。”
夜妄舟呼吸一颤,却握住了她还想往下的手,嗓音低哑:“你想好了?”
清也没答,只微微仰起颈,凑上去咬住了他的下唇。
夜妄舟眼神暗下,不再克制。
外袍、里衣一件件滑落榻边,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烛火晃动里,夜妄舟俯首,衔住了她胸前的系带,在清也的默许下,缓缓将它抽开。
——
天帝寝殿内,水镜中的画面晃动不定。
景曜盯着镜中交叠的身影,眼中怒火中烧,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茶盏瓷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水镜应声碎裂,映出的旖旎景象瞬间消散。
殿中死寂。景曜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杀意。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然而在临近爆发的边缘,脑海中却骤然闪过二人在屋顶时的那一幕。
景曜倏地抬眼。
不对。
景曜脸色微变,身形顿时消失在殿内。
——
神交如春雨淅沥,前一次所有的痛楚几乎夜妄舟承担,清也的心神全程都很愉悦。
但这一回上下一起,清也就有些受不住了。
灼热的气息在床帐内交缠,她手指无意识地掐进夜妄舟背脊,意思是让他缓一些。
动作果然慢下来。
夜妄舟抱着她,握住她手腕,交叠着按到枕上,意思很明显——想像上回那样,由他来承当神交时神识冲撞的负荷。
清也却摇了摇头,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这次,我来。”
神识交融的时候,二人的记忆是互通的。
这意味着,很多不方便说出口的消息,也有了交互的途径。
夜妄舟垂着眼看她,四目相对,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夜所作所为是何意。
他眼底有什么情绪沉了下去,分不清是疼惜还是难过多一些。
被逼到要用这般亲密又极端的方式来交换情报,何尝不是辱没了她。
夜妄舟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心头的情欲忽然冷了下去,不想再继续。
“委屈你了,”他撑起一点身子,想要推开,却被清也重新按住。
“我愿意的。”她说。
清也瞧出他的心思,安抚似的回吻了他的唇角:“和你在一起,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夜妄舟呼吸一滞。
趁着他发怔的这一刻,清也翻身而上,二人位置调换。她俯下身,额头与他轻碰。
“我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你。”
夜妄舟眼眶骤然发热。他没再说什么,闭上眼,将一切交托给她。欢愉也好,痛楚也罢,只要是她的给予,他都甘愿承受。
神识相接的刹那,凌乱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撞进夜妄舟识海——昆仑山的雪,晃动的星灯,与司命的深夜送别谈话,景曜在茶桌前似笑非笑的视线,还有那句“代价是你”……
记忆翻涌,夜妄舟眉心蹙紧,刚想开口,清也的唇又一次覆了上来。
深深的吻间,她寻到一丝间隙,温热的气息悄然地拂过他耳畔,很轻地送进去两个字:
“有人。”
布星台上,司命将最后一枚玉筹归位,袖袍拂过星图表面。
玉案整洁如初,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她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下高台,身形还没来得及变成小星官,玉阶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一双织锦云纹的靴子停在几步之外。
司命眉心一跳。
顺着玄色衣袍往上,景曜正站在阶下,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却先越过了她,望向她身后殿内那幅浩渺的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