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灵看见她吊着胳膊,凑上来想要治疗,清也笑着将它推开:“不麻烦你,好的太快要露馅的。”
树灵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清也便道:“这次唤你,是想让你帮我护法。”
这回树灵听懂了,它飘到半空,灵体瞬间膨大数倍,将整间屋子堵得严严实实。
山鬼花钱上的骷髅头感受到陌生的灵力波动,睁开一只眼,瞥向树灵笨拙庞大的身躯,不屑地撇撇嘴。
……树灵憋气,又涨大几分。
生怕屋顶被撑破,清也忙道:“够了够了。”
树灵这才收了灵通,回到适合的大小,为清也撑起一方安稳的空间。
清也手心聚起灵力,缓缓包裹住龙鳞。
龙鳞化作一股温凉的墨绿色细流,顺从地依循清也的引导,渗入掌心。
没有冲突,只有一种充盈感,平和地流淌过每一处灵脉旧伤,断裂处长出细小的鳞片,渐渐弥合。
清也凝神阖目,仙力如涓流般自体内涌出,一层叠着一层,推向灵脉承受的极限。
天际忽然雷声滚动,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在窗上,噼啪作响。
屋外传来云凌霜慌乱的喊声:“——下雨了!无衣,快收药材!”
纷乱的脚步声中,清也倏地睁眼,最后一层封印被冲破,眸底,浮现一道青金色的印记。
与此同时,九重天阙,星宿殿内值守的仙倌正支颐小憩。忽觉异动,他蓦地惊醒,恍惚间似乎看到星图上多出了一枚新的上神星曜。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却还是原来的寥寥几位。
树灵庞大的身形罩在屋内,将狂风骤雨声隔绝于外。却仍抑制不住地颤抖。
清也周身仙力汹涌震荡,威压如天倾,那枚青金神印在她眼中灼灼燃烧。
然而就在即将成型的时候,印记蓦地黯淡下去。光芒尽散,只余普通仙印,从眼底一闪而过。
清也意识回笼,眼中却尽是愕然。
仙有仙脉,神有神骨。
就在封印破开的瞬间,清也望见了自己被封印的神骨。
当年那场的天劫,她渡过去了。
第23章
风停雨歇, 云层退散,月光径直泼洒下来,照得满地积水发亮。
云凌霜和尘无衣站在檐下, 抱着抢救回来的药材,呆呆地互望。
“好诡异的天象, ”云凌霜讷讷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尘无衣:“应该不是,我鞋袜湿了。”
他拎起衣摆,露出被雨水泅湿的鞋面, 甩了甩,“兴许今夜有道友飞升。”
飞升是这样的吗?
云凌霜挠挠头, 很快她注意力转向另外几间毫无动静的屋子,怪道:“其他人都不在房内吗, 怎么就我们两个?”
“大师兄去藏经阁了,夜妄舟要调息,至于师妹——”尘无衣打了个哈欠,“估计在研究怎么融合虺龙鳞。”
“她还真的自己来?”云凌霜惊讶,毕竟是邪术, 搞不好会走火入魔。
尘无衣瞥她:“不然找谁帮,你会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用邪术吗?”
“我们又不是别人。”云凌霜小声反驳。
“不是一回事。宗门弟子用邪术和整个宗门帮着弟子用邪术, 二者有本质区别。”尘无衣认真解释,“小师妹不找我们, 是为宗门好。”
清也年纪小,看事情的眼光却很通透。要不是每位弟子得照过生平才能爬天梯, 尘无衣都怀疑她是大能乔装打扮,专程找凌霄宗寻开心来了。
‘大能’本人不知自己已经被怀疑。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那道天雷没直接劈死她呢?
作为仙人,清也平日公务虽杂, 但胜在自在。即便偶尔惹出麻烦,也不过领几道天鞭,低头认一句“小仙鲁莽”,便算过去了。
一旦飞升成神,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她的名讳将刻入天条法则,一言一行皆关联神职威严。干架会被当成“宣战”,骂人会被说成“降谕”。
最要命的是,作为上神须日日同玉帝并四御共商三界事务。此外还有各部神使的小议、大议,场场都要出席,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谁受得了?
清也一直卡着修为不飞升就是这个原因,谁曾想...
她无力地后仰,呈大字摊倒在床上,眼神苍凉又绝望。
一条蛟龙,毁了她的躺平梦。
树灵还以为护法出了岔子,急急飞过来,绕着她上下飞,使劲嗅了一阵,却没发现新添的伤口。
正疑惑,清也割开手指,递到它面前,无力道:“今日多谢你。”
树灵被她的血香得晕头转向,顿时顾不上旁的,抱住手指猛猛吮吸。
“吃吧,吃吧,多吃点。”
最好把她的神骨一块吸走。清也闭上眼睛,恨恨地想。
山鬼花钱上的铃铛忽然响起来。
清也掀开一只眼,骷髅头瘪着嘴,眼眶耷拉,明明不会流泪,却给人一种泪眼汪汪的错觉。
活像个被丢弃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委屈小鬼。
清也胳膊还吊在胸前,抬不起来,只好低头笑着看它:
“怎么,现在才认出我?”
骷髅头无声大哭。
树灵鄙夷地看它一眼。
清也忍俊不禁。
这串花钱本身不金贵,重要的是送礼的人,很不寻常。
当年堕仙玄情逃入离墟,清也奉旨前去捉拿。
那时离墟刚易主不久,新任鬼王来历不明,修为却深不可测,六界对其多有忌惮。
妖王青魅曾不信邪,亲自入墟试探,归来后对离墟之事闭口不谈,只告诫族人不可主动招惹。
天界众仙见状,无不严阵以待。天帝嘱咐清也,需做最坏的打算。
于是清也带着三千精甲,视死如归地去了。
而后,捧回了一堆礼物。
其中就包含这串山鬼花钱。
当时众说纷纭,有人讥讽鬼王外强中干,想依附天界苟安;也有人疑他包藏祸心,示好不过是权宜之计。
清也已记不清自己当时作何想法,只记得那位横空出世的鬼王虽未露面,却对天界之人礼数周全。
以至于千百年来,每每忆起此事,清也依然会觉得懊恼。
——当时年轻自傲,只知进急退缓,开门就送了人家三箭。
清也叹了口气。
也是这三箭,被有心之人拿着做文章,试图重新挑起神魔两族的斗争。不过好在事情彻底闹开前,她这个罪魁祸首就‘死’了。
死者为尊,谁都不好再说什么。
可就在刚刚,平衡被打破了。
先前准备的假死之法,最多只能掩盖仙人气息;如今她飞升成功,神位已列星宿殿,天界很快便会循迹找来。
一旦归位,她又要回到那个尴尬的境地。
想到这些陈年旧账会被翻出来反复清算,清也头就开始痛。
“早知道不解开封印了,”清也对着骷髅头低声嘟囔,“现在可好,报应不爽,我们也得成别人的靶子了。”
清也从树灵那抽回手,忍不住捏了捏骷髅头。
骷髅头不知清也心,以为逗它玩呢,一时竟笑得十分开朗。
*
接下去几日,清也都这么不死不活地过。
其他几个人见她颓唐,以为是虺龙鳞融合效果不佳,商议一阵,最终推了与凌霄宗牵扯最少的夜妄舟前去探问。
清也躺在苦楝树最高处。
双目无神地盯着天空中缓慢飘过的白云。
一趟又一趟,好像拉着公文车神驹。
真想烧了。
夜妄舟走到树下,犹豫着回头。
不远处的墙角,并排着的三个脑袋一阵挤眉弄眼示意他快上。
夜妄舟深吸一口气,眼一闭,抡起手中鼓槌敲了一记重锣。
“哐——”
余音绕梁。
清也虎躯一震。
另一头,束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缀满鲜花的长竿,顶端还绑着一只毛茸茸的雪团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