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剩七次机会,七招之内,只要再赢一次——
杀招接连而至,尘无衣勉强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
五。
尘无衣抹去血迹,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剑修
剑光再起——
四、
三、
每过一招,尘无衣身上都要多几道伤口。他粗重喘息着,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血腥味齿间弥漫,眼前阵阵发黑
“无衣…”
云凌霜已经捂住嘴哭了出来。
二。
尘无衣咬牙抗下一招,剑仙的威压逼的他直不起头,他硬生生熬过,终于计数变成了二十一。
“二十一了…”
云凌霜先是一喜,而后却发现排名并没有改变,心中又是一沉。
尘无衣也意识到问题。他瞥向香炉,里头的香柱已燃到尽头
同样的招数,排名只看用时长短。他比第一百名慢。最后一招,还得扛。
剑仙的前九十九招皆是无名,唯独这最后一式,被历代弟子称为:残星坠。
顾名思义,应招者会像流星一样坠落。
无人敢接,也无人能接。
剑仙似乎有意放慢,起势极缓,然而一出招,剑气未至,威压已让台下众人胸口发疼。
尘无衣双手握剑,指节惨白。剑气撞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震,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清也神色骤变,连一贯淡漠的夜妄舟也蹙起眉头。谁都看得出,尘无衣已是强弩之末,硬扛下去,非死即残。
“不能让他继续。”清也转向束修。束修颔首,正要去登记处,却被一道微弱的声音绊住。
“不许…去,”尘无衣艰难摇头,目光却是哀求的,落在束修身上,唇瓣翕动:“大、师兄…”
后面几个字他已经没有力气说了,但束修看懂了。
他说,求求你。
不要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就连专门来看笑话的金息也收了笑,抿起唇。
夜妄舟垂在身侧的手指略动了动,一缕黑气悄然没入尘无衣的心脉。
台上,尘无衣半跪于地,膝下的石板都被剑威压得凹陷碎裂。
他双眼发红,缓缓握紧手中剑,剑仙最后一式携千钧之势凌空斩落,就在两道剑气即将碰撞的刹那,一道女声划破长空:“停手——你上不了榜的!”
全场愕然。
尘无衣身形微滞,侧目望去。木岚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掌门早已上报巡天司,将你从剑宗册除名,你早就不是剑修了!”
咔嚓。
极轻的一声,尘无衣手中长剑应声折断。
尘无衣眼珠缓缓转动,周身剑气如烟散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剑风迎头盖下,他如断线纸鸢,向后跌飞。
道有道祖,剑有剑宗。巡天司里给每一派系都立了名册,专记门下弟子。剑修的名字,都归在剑宗册上。
一个名字从剑宗册中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改修别的道,要么,他已经死了。
耳中灌入风声,似乎很多人在惊叫些什么。尘无衣却好像被隔在罩子里,一切声响都变得缥缈而模糊。
只有那句:
不是剑修了。
不是,剑修了...
尘无衣闭上眼。
水镜闪动几下,变成了二十二
试剑榜上却依旧没有出现对应的名字。
*
巡天司的长廊下,一名弟子步履生风,却差点在转角处与一人撞个满怀。
“何事如此匆忙?”青灵君伸手虚扶一下,语气依然温和。
弟子赶紧站稳,垂首禀报:“回前辈,今日试炼场有人赢走五万灵石,掌门命我去司财署,取回万剑宗垫付的另一半。”
剑林秘境支出的灵石,向来是万剑宗承担一半,巡天司承担一半。
青灵君扫了眼他腰间挂着的万剑宗令牌,眉梢轻挑:“就这些?”
“呃...”弟子低头努力思索,却是一片茫然。
青灵君见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不再多问,轻挥羽扇:“好了,你去吧。”
说罢转身,衣袂微扬,继续朝正殿方向行去。
殿内茶香袅袅,尘仇染低眉撇去盏中浮沫,淡淡道:“今日赢走五万灵石的,是哪宗弟子?”
“回掌门,是凌霄宗的。”
“又是凌霄宗?!”边上莫问涯惊讶出声,座上玉老却悠悠笑了起来,“看来今年大比...有的热闹咯。”
“何止大比,今日的试炼也热闹得很。”青灵君从外迈步进来。
莫问涯疑惑:“不就只剩个剑林了吗?那些老掉牙的招数,有什么可看?”
思无邪从闻听中抬头:“倒也有新鲜,有个弟子扛下了残星坠。”
“哦?”
莫问涯来了兴趣。
残星坠威力不俗,敢迎上去的弟子本就寥寥。更特别的是,这是唯一带着剑仙的脾性招数。
他老人家性子古怪,若是他不认可,即便扛住了招式,也不算数。
“不过听说被打得挺惨。”思无邪轻叹一声,“如今的年轻人,个顶个的倔。”
“是啊,天可怜见的,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上,身边也没个长辈照拂。”青灵君眼波流转,不动声色朝尘仇染扫去一眼,后者只安然饮茶。
莫问涯:“怎么你认得他?”
“略说过一两句话,”青灵君抱扇施施然转身,“瞧,这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弟子疾步入内,躬身禀报:“掌门,凌霄宗派人递上拜帖,说是门下弟子重伤未愈,恳请您出手医治。”
怎么还是凌霄宗?!
“知道了。”青灵君挥退弟子,转头望向惊诧的众人,“你们说,我要不要去?”
思无邪秀眉微蹙:“你们不是悬庐谷向来以仁心济世自居,怎么人命关天的时候反倒摆起谱来了?”
青灵君不语,只望着尘仇染。
“你看他做什么——”思无邪话音刚落,莫问涯便咳嗽一声,拉住她的衣袖俯身低语了几句。
思无邪表情几变,最终歇了声。
“门中尚有杂事待理,诸位自便。”尘仇染放下茶盏,起身离去,自始至终未看青灵君一眼。
“剑修就是无情。”青灵君冷笑一声,拂袖转身,瞬息间便消失在殿内。
束修在巡天司门外苦候,忽见头顶掠过一道灵光,不等他开口,青灵君就携了他走:“不必多言,随我走。”
*
午后四方镇忽然变了天色,细密的雨丝飘着,远街近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湿气里。
客栈二楼,烛影摇曳。
尘无衣静静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云凌霜跪坐在床沿,将他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湿漉的脸颊边,小声啜泣着。
门外廊下,清也收回望向屋内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夜妄舟,微微一叹:“幸好你及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只是他如今这番模样,倒不如当初不教他拆剑招。”
徒留希望,最是绝望。
夜妄舟却从指间翻出一枚莹莹生光的珠子:“我在试炼场里捡到了这个,应该是尘无衣掉的。你可知它是何物?”
清也接过仔细端详,只觉珠子质感奇特,非金非玉,细看之下还存着些许灵力。
“我也不曾见过。”清也将珠子交还,“不过既是无衣的,就先替他保管着,等他醒了再还。”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束修引着青灵君急步而来。
青灵君目光掠过二人,在清也脸上略作停留,随即转身推门入内。
夜妄舟:“认识?”
“你没瞧出他是谁?”清也语气玩味,“当初你俩不是还打了一架?”
经清也一提醒,夜妄舟便想起来了。
青丘狐族有位少君,平生最喜潜入凡尘历劫。
有一次入轮回时找错了门,从阴司莫名拐到了离墟,被鬼哭林的厉鬼追着咬。少君人间劫数未尽,魂魄不全,法力难施,便在离墟门口嚎哭了三天三夜。
哭声凄厉不绝,夜妄舟忍无可忍,亲自拎起哭得昏天暗地的少君,将人丢回了青丘。
少君得以归位,本是桩好事。
谁知他那未竟的劫数,偏偏是一桩情劫。那一世,他与一位凡间女子许下三生之约,正是情浓似火、难舍难分之时。
这一归位,等少君再想起来,红颜早已成枯骨。
少君悲愤交加,将错全怪到了夜妄舟头上,竟带着狐族一路打上离墟,欲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