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边上那个小道童, 扎着双环髻,脸蛋红扑扑的, 眼皮半搭着,神情却是一片淡漠。
呃。
清也望着她头顶那两根随风飘扬的大红绸带, 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司命这身打扮.....
台上,司命如有所感, 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人群瞥来。清也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睑,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乔装打扮都要来人间凑热闹,如今的天界...这么闲的吗?
按原本的流程,寻云和苍钺本该在拔魁结束后才现身。这下突然提前驾临,天机门掌门也只好一切从简,匆匆躬身让出了主位。
可主位只有一个。场面一时有些局促,他忙低声吩咐弟子再去搬一张椅子来。
新添的梨花木椅与主位并排放好,寻云与苍钺这才并肩坐下。两人衣袂相隔不过寸许,却都目不斜视,仿佛身旁空无一物。
其余人依次落座,各家弟子也纷纷起身归位。
见束修与元直仍在擂台上,天机门掌门挥了挥手。维持秩序的弟子会意,当即宣布束修胜出,随即引二人下台。
两位上仙在场,众弟子都收敛声息,不敢太过喧哗。见束修得胜归来,云凌霜冲他兴奋地比了个大拇指,到底没敢高声喝彩。
束修腼腆一笑,默默走回队伍中。
高台一侧,奉息上前一步,朝寻云拱手。见她微微颔首,便转向台下,朗声说道:
“诸位从秘境一路至此,历经文试、拔魁,表现优异,上仙皆看在眼中。今日寻云上仙亲临,武试规则由我代为宣布。”
他抬手一挥,广场后方赫然浮现一面巨大的水镜。
众弟子纷纷回头,只见镜面波光流转,渐渐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古木参天,藤蔓垂落,一片原始苍郁之景。
“今日武试,不分门派,所有弟子皆可进入此方此方秘境。”奉息声音清朗,“林中藏有上古神武‘断劫’,谁能率先寻得并带出秘境,便是本届大比魁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弟子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渐起。
原本只当是吸引参与大比的传闻,没想到竟真有神武竟现世!
尘无衣眼睛一亮,拽了拽身旁夜妄舟的衣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听见没?是真的神武,这下可让你赶上了!”
夜妄舟神情如常,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高台。寻云似有所觉,眼帘微垂,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扫来。两道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即分开。
“你同她说好了?”清也的声音从神识中响起。
“嗯。”夜妄舟应道,“待会入林,她会将断劫方位告知于我。 ”
清也略一沉吟:“寻云未必那么信你。现在这边又有魔气波动,你别轻易动手,我带着白芙替你去。”
“好。”
为公平起见,此次秘境武试明令禁止携带任何灵宝丹器,只允许使用各自的本命灵兵。
稍作整顿后,各派弟子陆续向入口处聚拢。
尽管此次武试不限派系,不少医修丹修也跃跃欲试,尘无衣却仍不打算参与。他向来不爱这些打打杀杀。临出发前,他从袖中取出四只小巧的青瓷瓶,挨个塞进四人手中。
“我问过了,治伤的丹药可以带。这是之前炼的止血丹,你们都备着。”他说着摸了摸头,“不过还是希望你们都用不上。”
云凌霜掂了掂手中的药瓶,挑眉一笑:“知道了,我们肯定全须全尾回来。”
“哎,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尘无衣急忙打断,“话本里立这种把话说满的,最后都没好下场。”
“好话说不过三句。”云凌霜翻了个白眼。
束修笑起来,温声道:“比试不像试炼,也就几炷香的时辰,不会真有危险的。”
尘无衣撇撇嘴,目光转向清也,多叮嘱了一句:“你在里面跟紧师兄师姐,千万别落单,知道吗?”
清也被他那哄孩子般的语气逗得想笑,还是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兄。我会替你看清楚神兵长什么样的。”
“走吧。到我们了。”夜妄舟提醒。
擂鼓声响,几人收好丹药,随着人流依次踏入光门。
密林深处,雾气横生,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天光。
清也双足刚刚落地,一股带着湿意的草木气息便迎面扑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古木参天,虬枝交错,将光线滤得幽幽沉沉。束修和云凌霜都不见了踪影,所有人在踏进光门的瞬间,都被分散到了林中不同的位置。
脚下积叶厚实,踩上去绵软潮湿。清也朝前走了几步,忽然感知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断劫?
她停下脚步,朝气息来源望去。林中不见鸟兽,只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安静得有些反常。
奇怪,寻云明明说过大比的断劫是假的,为何这会又变成了真的?
清也垂眸思忖,有些不解。夜妄舟的声音从神识传来:“寻云给了消息,让我往西南。”
“西南?”清也蹙起眉,可她所感知到的神武气息,分明来自完全相反的方向。
听出她语气里的迟疑,密林另一头,夜妄舟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感应到了断劫的位置,和寻云说的完全相反。”清也迟疑着说。
神兵与主人天然有感应,这感应不会错。
夜妄舟捻了捻指腹,眸光微黯,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也的声音透过神识传来:“这样,我先去探探情况。你照着寻云说的往西南走,别让她起疑。”
苍钺就在场上坐着,万一寻云一时冲动闹出什么动静,场面怕是不好收拾。
夜妄舟切断了神识联系,低头看了眼掌心那片伪装成树叶的传音简。稍一用力,叶片便化作细碎的飞灰,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的一片无名湖畔,白芙刚将长剑从湖中灵兽身上拔出。水花四溅中,她脑中突然响起苍钺冷硬的声音:
“往西南方走。”
“师父?”白芙动作一顿,下意识环顾四周。
秘境禁止与外界联络,师父此刻传讯,分明是坏了规矩。
“别多问,你只管记住,今日必须拿到神兵!”
苍钺的语气不容置疑。白芙抿了抿唇,低声应道:“是。”
密林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凶险。清也凭借灵识,小心循着断劫气息的方向前行。她刚用树枝挑开一丛伪装成荆棘的灵兽,侧前方的草丛又传来窸窣声响。
清也握紧手中的树枝正要出手,却见白芙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发梢还沾着几片草叶。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清也心中诧异。
方才用灵息探查时,分明没感知到这片草丛有人。怎么转眼间,白芙就从这里冒出来了?
白芙也有些意外。西南方向荆棘丛生,这一路遇到的弟子都避着走,怎么偏生撞上清也。既然在林中相遇,便是对手。
她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弓,目光里带着警惕。
清也却全无对战的意思。她转念一想,既然天界有意让白芙取得断劫,不如顺势同行来得方便。
她收敛了戒备的姿态,向前迈了半步,神色自然:“真巧,在这儿遇到你。这林子实在危险,我一个人走得很是吃力,要不要暂时结个伴?”
白芙望向她伸来的手,目光闪烁,心底生出一丝心虚。师父违规给她指了方向,若是她也告知清也...算不算扯平了?
她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你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西南方,”清也留意着她的反应,“感觉那边灵气充沛,神武说不定就在那儿。”
听见这个方向,白芙像是松了口气,很快点头:“我也觉得是那边。那我们一起走吧,彼此有个照应。”
场外高台上,苍钺看见水镜中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正要传音提醒白芙别多管闲事,身侧的寻云却淡淡转过头,看向奉息:“听闻中州大比历来最重公平,此事可真?”
奉息立即应答:“那是自然。中州大比向来对外开放,无论是否中州宗门弟子均可参加。弟子记得,九十多年前,曾有一届夺魁者正是从云陆大洲来的……”
“来人去拿——”奉息以为寻云在考察事务,正要派人去取卷宗,却被寻云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
他讪讪闭嘴。
寻云话中有话,苍钺岂会听不明白。他施法屏蔽四周,冷眼看向她:“寻云,天帝已经发话,此番鹤姬下界,你我的任务就是助她飞升。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寻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既是我师父转世,寻把断劫何须旁人操心。倒是仙君...这般急切,莫非也信不过她的本事?”
她眼尾轻抬,目光如霜,冷然扫向苍钺。
“哎,都是同僚,何必争执。”身后的风伯笑吟吟打圆场。
苍钺一时语塞,只得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心底却暗道:等白芙拿下断劫,纵使她再不情愿承认白芙是玉霄,也只能认了。
*
香炉静静燃着,神武却始终未见踪迹。
水镜中各派弟子在密林间穿梭。凌霄宗几人散落在不同方位,有时几乎相遇,却总在下一处转折,错身而过。
尘无衣在场外看得心焦,忍不住替他们捏了把汗。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计时的沙漏见底几回,高台上的几位掌门皆面露倦意,莫问涯打了个哈欠,偷偷瞥向最高处。
只见寻云支颐靠在椅中,眼帘低垂,似是睡着了。
莫问涯见状神色一松,当即拢起宽大的衣袖,有样学样地阖眼养起神来。
林间光影斑驳,清也与白芙并肩而行。
二人修为都不弱,寻常藤蔓陷阱尚不及近身,便被白芙箭矢或清也的掌风扫开,一路上并未遇到太大阻碍。
清也瞄了白芙一眼,后者目光坚毅,每逢岔路从不犹豫,直奔断劫所在而去,显然是早已明晰了方向。
清也心下了然,给夜妄舟传音:“寻云诈你,别信她指的方位。速来西南方,我和白芙正往那边去。”
夜妄舟没有立即回应。此刻他正立在一处泥沼前,仰头望着悬在沼心上方的藤蔓树球。
而神弓就悬在藤蔓树球内。
“我找到它了,”夜妄舟说,“是假的。”
清也微微蹙眉,早前就说过真正的弓在西南方,一时不懂他为什么做此强调。
夜妄舟的目光仍定在藤球上,透过层层灵光,他捕捉到苍青色的弓身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芒。
如果清也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抹红芒同那日在混沌塔顶看见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