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串上的银铃动静不小,戴着其实并不方便,因此清也虽一直收着,却很少真把它戴在手上。
“我也不知道。”清也托着腮,故意朝他抬起手腕晃了晃,眉眼在酒意里弯了起来,“司命叫我多戴着,那就戴着呗。”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瓷白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红晕。
“你也喝多了?”夜妄舟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清也没答,仰头灌了一口酒。她特意换了最烈的酒,酒液灼热,滚过喉咙,激得她眯了眯眼。
“我不会喝多的。”清也抹了下唇角,望向远处,“从前在天上,每次打了胜仗,我就同他们这样喝。从金乌西沉喝到东升,再喝到西沉。”
她说着,忽然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下微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夜妄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没有追问,只平静道:“后来呢?”
清也借着他的力道站直:“后来?当然是他们都醉倒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就我在边上笑——我不会醉的。”
她说着却自己闻了闻袖口,又笑了,“今晚好像还是有点。”
夜妄舟没松手,只道:“上去坐坐?”
他说的是旁边望舒小筑的屋顶。清也看了他一眼,点头。
上屋顶不费什么劲。夜不深,瓦片带着日晒后残余的暖意,坐上去很舒服。
夜风大了些,把院中残留的酒意吹散不少。
底下零星的吵闹声卷上来,又散开,衬得屋顶更静了。
清也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看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
“最开始的时候,我和苍钺的关系其实不错。”
夜妄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稀薄的月光下,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那时我与他分管太微、天市两垣,公务之余,还会相约切磋术法,一同练兵。”清也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目光没有焦点,“仙魔大战之后,妖邪丛生。我们各自领兵出去清剿,每次回来,论功行赏...太微垣得到的,总是比天市垣多那么一点。”
清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些细微的差别。
“有时候是虚衔,有时候是多几件赏赐。其实东西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但很恶心,对吧?为了这点东西。”
夜妄舟沉默着。
这种制衡之术并不高明,但往往有效。一点甜头,一点差别,就能让两个没有利益冲突的人反目成仇。
“后来,闲言碎语就多了。”清也呼出一口气,继续说着,“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玩笑,说天帝待我与旁人不同。接着又说我不过是仗着与天帝的旧谊,才得了那些功绩;说我德不配位...总之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我立下什么功绩,他们都...”
清也停住了,没有重复那些具体的词句,但眉宇间闪过浓浓的厌倦。
“其实我理解景曜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天帝,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需要权衡,需要制衡。”需要让她和苍钺永远无法齐心。
清也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道理她都懂,甚至可以替他解释。但她实在没有想到,景曜,竟真想置她于死地。
她都决定离开了。
为什么?
凭什么?
清也有些茫然。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彻底变了样,而她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变的。
也许是今晚真的喝了太多。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在这个无人看见的夜晚,对着这个话不多的人,忽然就关不住了。
清也转过头,看着夜妄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听我唠叨这些。”
她晃了晃,想要站起来离开。下一刻,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带进了怀里。
清也身体一僵。
“我知道。”夜妄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沉,“辛苦你了。”
他的怀抱很稳,很暖。
或许真是醉意上了头,清也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她放任自己把额头贴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眼尾有些湿。
寻云说得没错,神仙并不比妖魔磊落。
清也手指缓缓收紧,攥紧了夜妄舟的衣袖。
夜妄舟没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轻柔。
夜风中,银铃轻响。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60章
阳光斜斜照进床铺的时候, 清也眼皮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清也按了按发胀的脑袋,撑着想坐起来, 却感觉衣角被什么压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侧过头,一抹绯色衣料映入眼帘。
夜妄舟就躺在她身边, 阖着眼,呼吸轻缓。
“......”
几乎是立刻,清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慌忙低头——身上的衣服虽然皱得不成样子, 但还好好穿着。
再看夜妄舟,被她的动静闹醒, 也睁开了眼。
“你、你为什么在我床上?”清也喉咙发干。后半夜的记忆堪称一团浆糊,清也简直不敢回忆发生了什么。
夜妄舟没急着起来, 反而用手撑着头,侧躺着看她。“这话该我问你。”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松散,“昨夜我要回房,你抱着我胳膊,死活不让走。”
“胡说!”清也脱口而出, 脸上发热,“我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昨晚...”
......好吧,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清也懊恼地捂住脸, 脑子嗡嗡作响。
喝酒害人,再也不喝了!
夜妄舟看着她脸上红白交错, 轻轻笑了笑,坐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这时门外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
“小师妹, 你醒了吗?寻云上仙给你送东西来了。”云凌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清也心里咯噔一下。大清早的,让人看见夜妄舟在她房里,算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开口想个对策,门外又传来寻云的声音:
“师父没应声?”
“也许还在睡吧。”
“奇怪...进去看看!”
“不,我——”清也的辩解和门被推开的声响撞在了一起。
寻云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清也慌乱的神情,然后定在夜妄舟略显凌乱的衣带上,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她看着夜妄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夜妄舟手指勾住散开的衣带,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这才迎上寻云的目光,“没来得及走。”
清也:?
这话听着更不对劲啊!
清也扭头瞪他,夜妄舟立刻软了语气:“不是这样吗?”
清也:……
寻云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
“怎么了怎么了,站在外面不进去?”云凌霜这时也挤到了门边,探进头来。
看见屋内的景象,她眼睛倏然睁大,发出一声低低的“哇哦”,随即很识趣地拉住寻云的袖子:“上仙,我们还是外头等——”
“回来!”
清也额心跳了跳,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这只是一个误会。”
云凌霜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明白!”
仙君与鬼王...禁忌啊,刺激啊!!她要去跟尘无衣讲!
“你们慢聊,我去看看厨房早食好了没。”说着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清也头疼地闭了闭眼。
算了,名声而已,不重要。
她转而望向寻云:“找我什么事?”
寻云看看还杵在房内的夜妄舟,见清也丝毫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只好道:“司命让我把它给你。”
一把碧色长弓出现在寻云手中。
清也接过,断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好似撒娇般,轻轻震颤起来。
“好久不见。”清也嘴角微弯,手指抚过温润的弓身,又抬眼看向空荡荡的门外,“司命没来?”
“她说不想沾这些事,托我带给你。”
清也点了点头。
司命向来懂得避开麻烦。这样也好,她本来也不愿把旁人牵扯进来。
清也将弓递给夜妄舟,叮嘱道:“只有三日时间,三日后得得交还给司命。”
寻云没料到断劫是给夜妄舟的,她迟疑片刻,还是问:“你们要用断劫做什么?”
清也没打算瞒着寻云,直言道:“玄情还活着,如今就藏在混沌塔内,夜妄舟想进塔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