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修面色很平静,仿佛悲喜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看着云凌霜,眼神还是惯常的温和:“凌霜,不要哭。”
他越这么说, 云凌霜的肩膀就抖得越厉害,眼泪断珠子似的往下掉。
束修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转向旁边紧抿着唇的尘无衣。“厨房灶边那个旧瓷缸,我走前腌了两块肉, 忘了拿出来。现在怕是坏了。你们回去,记得扔掉, 别吃坏了肚子。”
尘无衣重重地点头,哑着嗓子说:“大师兄,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都告诉我们。”
束修却摇了摇头:“没有了。凌霄宗往后,就交给你们了。”
他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清也:“也劳烦师妹,日后多看顾他们几分。”
清也声音发涩:“师兄,我能让你不喝那碗汤。转世时,可以留着这一世的记忆。”
束修听了,只是微微笑了笑:“这会坏了地府的规矩。”
“不重要,”清也望着他,像是承诺,“你愿意,我就可以做到。”
“不必如此。”束修轻轻摇头。他想拍拍清也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
束修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愣了愣,随即释然道。“此生虽短,却没留下什么遗憾。我束修心满意足。生死有命,不怨。”
“就到这里吧。”束修最后一次看向云凌霜和尘无衣,“往后好好修行。”
桥那头,不知何时出现两个穿着皂色公服的鬼差,手里提着一盏幽幽的绿灯笼。
“时辰到了。”其中鬼差的声音平直无波。
束修不再多言,对众人颔首示意,转身走上了奈何桥。
清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云凌霜和尘无衣又开始哭。
另一位鬼差却没有立刻跟上,反而转向清也,提着灯笼略一欠身:“仙君宽心。他在功德簿上积攒的福德深厚。过了桥会再世为人,安稳顺遂。”
地府的鬼差,无论安慰还是陈述,语气都一贯的刻板:“若机缘契合,下一世,跳出轮回也未可知。”
清也颔首不语,目光没有离开那座桥。
桥上,束修已走到中央。他从鬼差手里接过一只粗糙的陶碗,没有停顿,仰头将碗中浑浊的汤水饮尽。
放下碗时,他脸上有片刻的空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再记得身后事,只是跟着那盏绿灯笼,一步一步朝桥的彼端走去,身影渐渐融入缥缈的雾气里。
云凌霜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
“请止步。”鬼差横过绿灯笼拦在她身前,“允许生魂入地府相送,已是仙君情面。这奈何桥,生人万万上不得。”
尘无衣拉住了云凌霜的胳膊,稍稍用力,将她带回身边。
雾气翻涌,终于将桥上最后一点痕迹也吞没了。
留在最后的鬼差朝清也欠身,终于也提着绿灯笼上桥,不多时,消失在蒙蒙的雾气里。
清也转身,将云凌霜和尘无衣带走。
夜妄舟过不了忘川河,就在等在黄泉渡口边。见他们渡船而来,放下胳膊,朝他们走去。
“走吧。”清也下船,对夜妄舟略一点头。后者也未多言,二人一前一后,护着云凌霜和尘无衣离开。
才出阴司,几人头顶天色骤然压沉。
浓云翻涌汇聚,云隙间雷光隐现,天兵列阵而出,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将他们团团围住。
云凌霜和尘无衣脸上显出惧意,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天将手持敕令,居高临下望着清也:“玉霄仙君,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嘴上称着仙君,语气却冷硬得不带半分敬意。
清也神色未变,似早有所料。她平静地向前迈了半步,将身后三人彻底挡在背影里。
“此事与他们无关,”她望向天将,不卑不亢,“放过他们,我自随你们去。”
云凌霜强顶着威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扼住一般发不出声。
这时,肩上压来一只手。
云凌霜侧目,对上夜妄舟的视线。
夜妄舟瞥了她一眼,唇形微动,说得是“噤声”。
天将目光扫过清也身后,在夜妄舟身上略作停留。
那少年模样的凡人立于威压之中,不见惧色,却也察觉不出仙气或其他异常。
天将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未深究,抬手间,一道光阵凌空落下,正印在清也足前。
“请。”他说。
清也看了那光阵一眼,微微侧首,夜妄舟上前。
“护好他们。”清也交代说。
夜妄舟目光沉沉,在她与天兵之间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等我。”
清也再未迟疑,一步踏入光阵。灵光流转间,缚仙索应声落下,将她双手束住。
“得罪了。”
天将说罢,引动阵法。云层翻涌,阵牢闭合,须臾间便随天兵行列消失在遥远天际。
威压消散,云凌霜喉间一松,立时想要开口——
眼前却骤然一花,风声掠过耳畔,不过瞬息之间,双脚已踏在实地上。
环顾四周,竟已置身于一处幽静山坳,面前是几间简朴的竹舍,檐下还挂着风干的药草。
姬无发候在竹舍外的石阶上。
他脱去了护法装束,只一身寻常衣袍,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夜妄舟言简意赅:“凌霄宗无人看护,他们就交给你了。”
姬无发拱手:“主上放心。”
夜妄舟不再多言,身形顿时消失在渐起的山岚中。
“爹。”云凌霜这时才得了机会,上前问姬无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师妹怎么被人抓走了?!”
姬无发安抚似地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和尘无衣道:“天上的事情,不要多问,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日子。”
*
清也被押送至天河下游的一处孤崖。天牢便嵌在崖壁之中,终日缭绕着湿冷云气,触手冰凉,隔绝内外。
“委屈仙君在此等候提审。”天将说完便退出。
阵门合拢时,落下一道更为复杂的封印。
清也动了动手,指尖无半分灵气聚集。周身仙力被锁,识海亦被封绝。她静立片刻,适应这久违的沉重,而后走到角落一处稍干之地,安然坐下,闭眸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灵力出现细微波动。
清也眉梢微挑,眼睛却仍阖着。
一名天兵悄步入内,在阵外站定。他身上清光流转,甲胄化去,变作一个绿衣俊朗少年。
“清也姐姐。”少年扬起一对酒窝。
清也倏尔抬眼,只见少年眉眼稚嫩,语气却分外熟悉。她愣了愣:“你是?”
“是我呀,”少年说着伏下身,转眼变作一头青驴,又迅速化回人形,“流风。”
清也终于认出他来——景霁当年豢养的坐骑,那头总爱凑热闹的青驴流风。
“你竟化形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有些诧异,又带着些惊喜。
流风见她认出自己,挺了挺胸,骄傲中又透出一丝憨气:“我如今跟着符元仙翁,勤修不辍,好歹算半个散仙了。”
符元仙翁资历深,掌管着根本的姻缘命数,跟着他确是稳妥。清也正想着,流风已凑到灵壁跟前,压低声音问道:“您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您?”
“我没事,”清也摇摇头,劝他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快些离开为妙。”
“不怕,”流风语气松快,“仙翁待我好。再说,我是月神留下的唯一遗物,天上没人会为难我的。”
他说着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些,“其实是司命星君叫我来的。”
司命?
清也眨了眨眼,流风便继续道:“星君让您安心,说云杉郡的那位已经知道了,会在外为您周旋。”
“师兄也知道了?”清也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自从在苦楝树下留言后,她一直没腾出空去找观雪眠解释。这回新账旧账叠在一起,还不知他要气多久。
流风索性在灵壁外盘腿坐下,一副准备长谈的模样:“您也是,都多少年了,也不见改改性子。”
“想解决谁,暗中处置了便是,何必闹到台面上来,反倒让人拿了把柄。”
清也眼睫微垂:“你不明白。”
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苍钺了断,既是为束修报仇,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景曜扶持鹤姬,对外宣称鹤姬是她的转世,摆明了是不愿她再回去
若不将动静闹得人尽皆知,恐怕如今,她真就成了上台星官口中来历不明的妖物。
“我是不懂,也不需要懂。”流风努努嘴,“只是您与天帝毕竟有过往日情分。司司命星君的意思是——过刚易折。”
清也轻嗤。
若是在从前,她或许还对景曜存有期待。可如今他都要杀她了,可又何来情分可言。
她扯唇一笑。分不清是嘲他,还是嘲自己。
流风见她这般神色,知道这话她没听进去,心里也有些不解:“仙翁的簿子里,您与天帝明明再契合不过,当初您红鸾星动时,天帝不知有多高兴...怎么如今就闹成这样了呢?”
“你说什么?”清也倏然抬起眼,“我红鸾星动?”
流风被她问得一怔,点了点头:“是、是啊...”
“何时的事?为何我半点不知情?”清也接连追问,语气不觉急促起来。
流风却越发茫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在您下凡历劫那会儿。还是天帝亲自来问的,应当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