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摩挲铜板。
巷口，两个孩子蹲在屋檐下喝粥。
他们盯着㞫辽的瘸腿窃笑。
㞫辽瞟了他们一眼，停在巷口烧饼摊边，要了个烧饼。
饼子刚拿到手，两个孩子突然冲上去。
其中一个黑黑粗粗的男孩，猛撞向㞫辽的瘸腿。
㞫辽趔趄，烧饼掉到地上。
另一个男孩立刻捡走。
两个孩子跑在前头，嬉笑回头。
㞫辽站在原地，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停住脚步，拿着烧饼哈哈大笑，对着㞫辽喊：
“死瘸子！”
说完，蹦跳进巷子里分饼。
㞫辽定定看了他们一会，转身面向烧饼摊。
他声音沙哑，修长瘦枯的指节捏出一块铜板。
“再买一个。”
㞫辽拿着烧饼，拐进两个孩子猫着的巷子。
他慢慢地，一瘸一瘸地从两个男孩身边走过。
两个男孩起初吓得跑开。
但见㞫辽只是低头走路，他们相视一笑，故技重施。
黑壮的那个冲过去撞㞫辽的瘸腿，另一个候在旁边准备捡烧饼。
刚冲到㞫辽腿边，㞫辽反手拎住男孩后领。
提着他领子，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扔。
巷子边上，摆着个尿桶。
男孩一脑袋栽进尿桶里。
他整个脸，连着耳朵都泡进隔夜尿里。
拔出来时，脸上又臭又痒，急得哇哇大哭。
㞫辽不紧不慢走出巷子。
边吃烧饼，边往山上走。
今日起了雾，但㞫辽还是打算进山采药。
再不弄点东西卖钱，他就要揭不开锅了。
㞫辽本是村里的孤儿，后来跟着个药师学草药。那老家伙从不让他吃饱，还打断了㞫辽的腿。后来喝醉时，被㞫辽活活踢死了。
老药师醉酒，摇摇晃晃爬起来，㞫辽就用唯一的好腿把他踢倒。
再站起来，㞫辽就再踢。
直到老药师头磕到地面，磕死了。
村里没人知道是㞫辽干的，只以为老药师喝醉失足了。
㞫辽平日阴鸷散漫，偶尔才上山采些名贵药材换钱，从不爱治病救人。
村中老少都有些怕这个瘸腿药师。
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看他坡脚，就以为好欺负来招惹。
最后个个都吓得哭爹喊娘。
*
山中，白雾淡淡。
㞫辽才进林子，光线立刻变暗。
远远的，雾里有几对绿荧荧的眼睛看着他，大概是些蛇鼠。
越往里，山路越看不清。
㞫辽揉了揉瘸的那条腿，曲膝坐下。
枯叶泥地湿漉漉的，浸透了他的麻布袍子。
树皮表面聚着成片水珠。
㞫辽没有靠向身后树干，他挺直腰背，双手揉按断腿。
一到雾天㞫辽的腿就疼得厉害，还进了湿气重的林地，现在膝盖刺痛无比。
他低头，取出针包里的银针，给自己的腿施几针。
扎完抬起头。
眼前，一条蛇正扬起上半身看他。
暗暗的林中，蛇红色的鳞片很鲜艳，润泽闪闪。
它这么呆呆立在㞫辽的三米外。
两颗黑黑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㞫辽浑身僵硬，后背出了一片冷汗。
这条蛇足足有他手臂长，且蛇身殷红，一看就是剧毒之物。
㞫辽一动不动。
红蛇歪了歪脑袋，看向㞫辽腿上扎着的细针。
它慢慢朝㞫辽游过去。
㞫辽的手，摸向旁边锄草药的锄头。
一靠近，㞫辽就发现这条蛇受了伤。
它腹部流血，滑过草地时，草叶上留下一道蜿蜒长长的血痕。
红蛇游到㞫辽的腿边。
它盯着㞫辽腿上的细针，满脸好奇，尾巴一翘一翘。
㞫辽攥紧手里的锄头。
红蛇不再看腿，用脑袋蹭了蹭㞫辽的衣袍。
似乎很喜欢㞫辽身上草药味，一直用头顶来顶去。
红蛇顶着㞫辽的袍子，钻进里衣，刚进半截蛇身。
㞫辽用袍子包住它的头，抓住红蛇七寸。
迅速扔进药篓子里。
红蛇掉进去，陷入绿嫩草药里。
它没有反抗，只听到“嚓嚓”几声，像是在药篓里爬来爬去。
㞫辽将腿上的针拔下来，不管瘸腿的痛感，背起药篓往家走。
他的唇有些发白，嘴角却微微勾起。
下山时还走得快了些，衣袍翩翩，似乎心情不错。
这蛇一看就能卖不少钱。
或者养肥了，也够吃好几天。
*
一到家，㞫辽倒出红蛇，关进竹编筐里。
红蛇蔫蔫的，软软躺着不动，只用眼睛看来看去。
㞫辽犹豫一会，拿出自己用的药膏，涂在它身上。
修长瘦削的男人坐在竹筐边。
瘸腿平放，曲起另一条腿，仔细给红蛇抹药。
红蛇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他。
尾巴一动，勾了勾㞫辽的手腕。
㞫辽眉头皱起，捏住蛇尾巴尖丢开。
红蛇以为是在跟它玩，尾巴又缠上去，再次被㞫辽丢开。
反反复复，直到㞫辽起身离开。
他在屋外，把采到的草药收拾干净，清理上面的泥土。
㞫辽有些累了，弯腰坐在凳子上。
今日爬过山路，湿气又太重，㞫辽的腿又痛了起来。
他蜷起腿，一手捏着瘸腿，另一手挑拣草药。
㞫辽放在膝盖上，揉着腿的苍白大手。
被一双柔软的手覆盖住。
㞫辽浑身一震，没有动弹。
他的侧面，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
“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