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是这瞬间的失控,朱柿体内一半。
在柴房四处乱撞,慌忙冲向朱青。
它要寄生朱青。
电光火石间,无序打算放任鬼虫。一旦寄生朱青,她虚弱的身体会即刻暴毙。
这总比让鬼虫逃到外面好抓。
这一念头,和朱柿委屈喊“姐姐”的声音,同时生起。
无序听着朱柿的声音,眼底金纹闪了闪。
下一瞬,抢在鬼虫之前,附身朱青。
鬼虫立刻绕开,往外逃,消失在黑夜里。
无序紧跟其后。
朱青被无序上了身,仅仅一息,阴气就席卷五脏六腑,她承受不住,摇摇晃晃倒下。
第1章 柔软膝盖旁的黑靴
朱青软倒在地。
她看着自己“啪”地塌下,脸贴住地面。
倒下前扫到床边的陶碗,碎了一地,水淌着。
眼前是朱柿的床底,黑黢黢的,塞满了朱青做的东西,旧草鞋,旧布衣,旧枕头……
碎碗里的水蜿蜒过来,浸湿朱青的衣袖,进入她的皮肤。
朱青想挪开,却动弹不得,开始神志不清。
柴房扭曲一瞬,泥地变成了一汪水池,朱青的身子在往下掉。
朱柿的声音越来越远,从上面传来。
突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插入水面,用力一拉。
朱青的头发被猛然抓住,整个人吊着晃了晃,剧痛无比。
那手掌骨骼宽大,青筋怒张,绷紧力道,使劲一拽。
朱青像溺水的鸟,被利落地从水里拔出来。
迷迷糊糊间,脸被软软热热的手摸着,是朱柿在不停地摸自己脸。
朱青想对她说“姐姐没事”,余光中,却见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压迫过来。
在她侧后面,眼睛转不过去的地方,正俯下身盯着自己。
朱青脑子清明了些。
屋里有人,还是个健硕的男人。
男人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任何衣摆摩擦的声音,一点声响都没有。
朱青额头被一根手指摁了摁,像是冰柱在戳,那手指冷到极点。
她侧躺,只能看到床底前散乱的鞋子,床脚边的蚊香灰。
朱青眉间有根丝线被抽出,身子舒服了些,没那么冷了,想说话却发不了声,脖子无法扭动,只能用余光感受那个男人。
男人从她背后,绕到朱柿身前。
朱柿跪在地上,光裸着腿,膝盖有些红,小腿贴着陶碗碎片。
朱青下意识想抬手,为妹妹拨开碎片,手却抬不起来。
一双黑色男靴,碾过地上的碎片,停在朱柿膝盖前。
这双靴子格外华丽诡异,近在朱青眼前,上面纹路却看不真切。
男人的手伸下来,握住朱柿的膝盖,轻巧一推,手背青筋随着指节用力而起伏。
男人把朱柿搬开一寸。
她柔软的膝盖远离了碎片。
做完这些,黑色的靴子,竟然在朱青眼前凭空消失了。
朱青惊得睁大眼,柴房除了朱柿,再没有第二人。
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幻像吗?
“姐姐!”
朱青思绪被打断,朱柿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终于看到了妹妹的脸。
朱柿那张圆弹弹的脸,鬓发散乱,眼睛里有泪,看着比任何时候都热腾腾的。
朱青突然分神地想,妹妹现在比以前活泛多了,现在她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谁还能说她不灵光。
朱柿不知道姐姐正在心里夸自己,她把朱青挪到塌上,和她紧紧挨在一起。
方才朱青倒地,无序去而复返,从她眉间抽出一丝魂魄,连在朱柿身上,给了朱青一些阳气。
他吩咐朱柿,和朱青待在一起,直到自己回来。
*
深夜。
朱青越来越冷,手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她身体里冒出的寒气。
朱柿把所有被子,加上姐姐给她做的新衣服,都盖在朱青身上,然后爬上床,用小腿内侧夹住朱青冰冷的脚。
朱柿给姐姐搓热了手,接着是手臂,最后是脚。
脚回暖一些,手又冷了。
朱柿就这样来来回回,没有停,折腾一宿。
*
黑夜褪去,阳气开始凝聚。
朱青似乎有点好转,惨白如纸的脸有了点血色。
朱柿还守着,频频往门口看,期待无序能快些来。
门外传来一点脚步声,朱柿立刻跑过去。
竟然是张蛰。
他今日格外挺拔,束发整洁,衬得如雕刻的侧脸更加精致。
张蛰已经在巷子口徘徊了一会。
往常不是雨天,朱青一大早就会到外面卖竹筐。昨日他们没有谈完,他第一次牵起朱青的手……今日张蛰不再像从前一样远远站着,主动找了过来。
朱柿一开门,张蛰就看到她眼底青黑,神情不安,小院的气息也和昨日不同。
张蛰心头坠了坠,捏紧拳头,走在朱柿前面,大步进屋。
朱青病蔫蔫躺着,轻轻睁开眼。
两人对视,张蛰瞬间感觉被人推进冰窟窿里,浑身僵冷。
昨日还笑盈盈,低下头顾盼生辉的朱青,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张蛰转身冲出小院,直奔草药堂。
药堂里早有几个病人,张蛰人高马大,莽莽撞撞冲进去,不说话,一直在比划。
老医师嫌他碍事,“啧”了一声。张蛰还是固执比划着,引老医师到朱青的巷子里。
老医师慢悠悠,一步三回头,吩咐药童怎么给病人配药,怎么煮药,怎么……
张蛰直接扛起老师傅,三步跨作一步,奔进巷子。
*
这老师傅常给朱青看病,他一看到朱青躺在床上,立刻骂骂咧咧。
“怎么又糟蹋成这样,这么糊弄身子啊!
“老毛病没好,又受风寒……真是的,瞎折腾,这点药钱我还不想挣呢!”
老师傅拿出药箱里的银针,边针灸边瞪眼。
屋里的三人,一个是哑的,一个呆的,一个脾气又软,躺在床上蔫蔫的,全都不敢说话。
老师傅叹息了许多声。
他是心疼朱青。
这姑娘和他孙女一样岁数,但总被来药堂的那些男人提起。
这些人,有的和他一样老,有的和朱柿一样年纪,闲下来就把巷子里的朱青挂嘴边。
前些日子,这姑娘说自己身子好多了,他一看,还真是,她腰背挺直,脸上有了笑容,还见她敢上街卖货了。
这样就对了,多好。
老师傅支起身,烦躁地在柴房转了两圈。
看到那些编到一半,四处散落的竹筐,还有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箱笼,瓦罐,陶碗,竹筒……
过不了几天,等这姑娘一死,这里该乱套了。
这姑娘全身阳气衰微,手足厥冷,脉弱欲绝,脏腑严重衰竭,命不久矣。
老师傅收起银针,那句“活不久了”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朱青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张蛰摇头。
老师傅一走,朱柿就跑去门口看无序来了没。
张蛰沉着脸,在朱青身边站了一会,突然干脆利落,直接走到朱青藏钱的箱笼里,拿出里面的铜板,然后开始收拾包袱,放进朱青经常会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