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人在马车上,一人在车下,高低对望。
少年瞳孔紧缩,满脸警惕。
“邪祟!你是人是鬼!”
朱柿虽然被扎了手有些伤心,但还是老实回答。
“……现在不是人的。”
整片荒地静了片刻。
风吹动车帐,深紫色帐子里坠下的宝石串,“嗑嗑”相撞。
一阵血腥味从车厢内飘出。
少年面无表情地把帐子握紧,拉一拉,遮住自己半边身子。
遮住自己身后的尸体。
华贵车厢里,有两具健硕尸身。
两个布衣配剑的男侍从,手脚折叠,挤在窄小的车厢里。
朱柿闻到新鲜的血味,下意识顺着味道看去。
车厢底,有红血滴下,砸进野草堆里。
少年趁朱柿看向别处时,调整跪姿,下肢蓄力。
无声从车内尸体上拔出一把长剑。
在朱柿回神时,朝她头面掷去。
朱柿望过来,一把重剑扑面而来,从她的眉眼中心穿过。
斜插进草地里。
青天白日的,少年难以置信自己会遇到鬼。
他一脚蹬上双骏马的大腿,车马向前飞奔。
朱柿被他丢在身后,连忙追了两三步,不知如何是好站定在原地。
她耷拉下脑袋,蹲在地上。
突然,眼前荒地模糊扭曲,朱柿周围的土地变成密林。
*
一处林中,天全黑了,刚刚分明还是傍晚黄昏。
远远的,朱柿看到少年的马车停在一条小河边。
“砰、砰”
两具男尸被推出车厢。
少年分别拽着,在河的下游抛尸。他像甩鸡丢鸭一样,把沉甸甸的尸体毫不犹豫地推进河里。
朱柿的左手有异样的感觉。
冷冷粘粘,是少年拉拽尸体时碰到的黏腻血渍。
朱柿不安地抠抠手指头。
左手能共感,几乎确定少年就是无序。
但这张更稚嫩的脸上,有着和无序完全不同的冷漠,是一种暴戾的冷意,不再是疏离的冷。
朱柿有些怯怯,她摸着树干,悄悄靠近。
少年在河边洗净手,掀袍坐下。
明亮月光里,他安静的背影,微微突出的肩胛骨,有些孤寂。
朱柿歪了歪头,看到无序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竹蝴蝶。
朱柿不懂这是榫卯竹蝴蝶,只见其表面木料光滑柔润,两只蝶翼开阔舒展,非常精巧。
少年垂眸把玩着,拆卸又拼好……
他毫无征兆地开口:
“缘何跟着我?”
朱柿离他几步远,顿在原地。
“无序,你把东西给我吧,我们解开封印然后回家,姐姐还在……”
朱柿很心急,说得没头没脑,无序把手上的竹蝴蝶丢过去。
“你要这个?
“取去,别再跟着我。”
朱柿捡起来,加上那块冷糕,这是无序给自己的第二样东西。
她轻轻摩挲着竹蝴蝶,连忙解释。
“不是不是,无序说的不是这些——”
少年突然一笑,朱柿愣住。
“阴曹地府里也有痴鬼?你这女鬼怎么蠢笨蠢笨的?”
朱柿第一次见无序这么笑,很散漫很潇洒。
她心里喜欢,呆呆地跟着笑起来。
少年却止住笑,冷脸看着朱柿。
“若是你我无仇怨……就滚远些,莫再缠着我。”
朱柿攥紧手里的竹蝴蝶。
一直等无序进了马车,她才跟上,在马车旁坐下。
……
半夜的时候,林中下起雨。
朱柿钻到马车底躲雨。
雨点不大,不至于汇聚起来流进车底。她匍匐着,摸了摸怀里的竹蝴蝶。
封印法器是不是在这个马车里呢?无序说要杀了前世的他……朱柿不敢再想下去。
她趴在车底翻个身。
突然看到,远处七米外的草丛间,有一全身黑衣的男人半蹲着潜过来,陆续冒出四人。
朱柿听到头顶车厢内,传来“吱呀”一声。
无序醒了。
朱柿眼睁睁看着这四人冲来,大脚转瞬停在她眼前。
刺客分别从四方举剑刺入车厢。
朱柿立刻爬出来,刚探出身,其中一个男人双腿软倒,整个人瘫在朱柿身侧。
这人的头,只剩几根气管血管拉着,半掉不掉。
朱柿骇得不敢动弹,浑身发抖。
她只在过节时见姐姐杀过鸡,眼前人和那剁了头的鸡一样,但肉更大块血更多。
她慢慢扭过头看无序。
少年状态的无序不比刺客高大,但下手狠戾,转眼又削首一个。
余下的其中一人,旋步查看倒地同伴。
他蓦然抬头,和朱柿对视上。
朱柿乖乖趴着,无辜的圆眼眨了眨。
长剑刺来时,她下意识呼唤“无序!”
但眼前的无序,不是那个会变出猪骨汤给她喝的无序。
少年对朱柿的危险视而不见。
利剑无法伤到朱柿,她毫发无损,但刚才无序的表情却刺伤了朱柿。
听到她呼救的瞬间,无序勾唇冷笑。
仿佛在笑她自作多情,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救她。
朱柿独自站起来。
小心翼翼躲到一边,不敢再理所当然地依赖无序。
*
雨一直下,越来越大。
最后一个刺客在雨中趔趄逃离。
朱柿眼前被雨水浇得一片模糊。
她拨开湿漉的额发,朝无序跑去。
“无序…无序!”
少年倚靠在马车边,两匹骏马在打斗中跑了一匹。
他垂着头,右手整条手臂被砍断。地上的残肢灰白如纸,切口处的血都流干了。
一向容易失措的朱柿,死死盯着无序碗大的切口。
此刻格外镇定。
大雨中,她背起无序躲到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