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拿到好吃的,她就会把零嘴挪到过来,藏进被子里。
现在,这里只有酸味,腥味,油垢味。
朱柿十岁时,朱青刚及笄,娘亲给她谈好了亲事,那男人虽跛脚残疾,但长相周正,家有几亩薄田。
朱青盼望着出嫁,娘亲却突然得了风寒,卧病不起,汤药钱花了一贯又一贯。
眼看娘亲的病越治越重,未婚夫婿赶忙退了亲,生怕受拖累。
家里钱只出不进,娘亲药钱都快花完了,朱青不得不顶替她在染坊的活。
朱青肯吃苦,但不熟练,其他女工一日染三匹,她只有半匹。三匹换三升糙米钱,她就只能换半升糙米钱。
染坊女工们起早贪黑,五更起,三更眠。有时漂洗布匹,一整日都弯腰,完全直不起身来。有时手泡在草木灰里染布,不出一月就指甲脱落,掌心溃烂流脓。
染坊把蓝黑色污水直接倒在地上,久了草鞋容易泡坏,朱青不舍得弄坏鞋子,总是赤脚淌过污水,渐渐地,她脚趾头也开始烂了。
朱青咬牙干了半年,工钱日结,一拿到钱就去给娘亲买药。
朱青一日接着一日干,勉强撑起娘亲和妹妹。
直到那日中秋,朱青干了半天工,实在是累了,第一回 把钱交给朱柿,让她去买药。
后来,朱柿半跪着回来,脸肿了一边,一条腿还瘸了。见到姐姐,嘴里一直说“娘亲的药,娘亲的药……”
看着胖胖的妹妹,像一坨软泥一样,浑身无力地半跪着,朱青十分心疼,但更多的是后悔。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清楚自己是故意的,故意让朱柿一个人拿着钱出去。
看着妹妹无忧无虑,还能天天在家陪娘亲,半年前她对这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一夜之间,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娘亲还对妹妹那么温声细语,对自己却没有什么话说。
或许她有些恨妹妹,故意把这个买药钱让妹妹拿去。
或许她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结果,看到妹妹的钱被抢了。
然后,娘亲责怪一下妹妹,看看自己,和自己说说话。
但当看到妹妹憨厚懵懂,伤痕累累的样子时,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多么希望回到晌午,看到妹妹蹦蹦跳跳出门的模样。
妹妹受伤,娘亲伤心加重病情,但朱青比以往更加坚定,终于下决心卖身做婢女。
染坊一个老妈妈早就劝她,不如卖身当婢女,娘亲和妹妹她会帮忙照看。先前朱青还有些害怕,现在她只想着快点拿到钱给妹妹治腿,给娘亲买药。
老妈妈领她到牙行中介,签了白契,得了三两白银。这三两朱青托老妈妈带回去,交给娘亲。
但朱青却被领到邻乡的一个私人妓馆,原来她刚刚签的是投靠文书,契书上写的分明是“情愿卖身”。
朱青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接客,一个接着一个,背上还落下了一个专门的娼女标记。
她一直表现得乖巧顺从,但十天后,她借客人之手偷走契书,跑了回家。
一路上,朱青想象娘亲因为担心而憔悴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
推开家门,她仿佛看到了妹妹苦着脸,坐在院子里等她。
但什么也没有, 娘亲死了。
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死了,死前还在担心朱青怎么一直没回来。朱柿守着娘亲的尸身,一直在等姐姐。
那个老妈妈没有把三两白银带回来,更没有告诉娘亲自己去了哪里。
这半个月,朱柿没有出过门,只能拔院子里的杂草,刮井里墙面上滑腻青苔吃。
到最后,她把房顶的稻草弄湿,放进井里,引诱那些飞蚊蜘蛛沾在稻草上,收集起来吃掉。
那时朱青就想过,是时候带朱柿离开了,她自己一个人,怎么养得了妹妹?
但是当她看到自己背上的刺青印记时,又很不甘心。
要是就这么死了,当初就不该接第一个客人,她都已经忍耐了这么久。
如今朱青觉得,朱柿一个人,怎么养得了自己?不如让她跟着自己去死。
但是她环顾四周,原本破旧的帐子整洁干净,家里添了不少锅碗瓢盆,箱笼里还有一点积蓄,都是这几年挣来的。
朱青一想到就这么结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种空虚感,比叫她继续忍耐还要令人恐惧。
*
朱柿慢吞吞睁开眼睛,才发现姐姐正用手指轻轻刮她的手臂。
她猛地跳起来,俯下身去听姐姐在说什么。
“……箱笼底下,有一吊钱,拿去巷口找杨大爷……叫他帮你找份活计。”
朱柿听懂了姐姐的意思,但是她觉得这个钱应该拿去买药。为什么要找杨大爷,杨大爷不是大夫,他家只是档口卖猪肉的。
“姐姐,给姐姐买药!”
朱柿固执地想给姐姐买药,朱青了解朱柿的脾气,骗她说杨大爷有药。
朱柿一听,立刻翻出一吊钱,还偷偷把箱笼里的剪刀藏进衣兜里。
迈出小院的瞬间,朱柿是有恐惧的,她慢慢关好门,动作格外仔细。
她不知道,一会如果有人叫住她,要怎么办?有人跟她说话,要怎么办?有人打她,要怎么办?
她走出五米,立刻掉头往回跑,想回去找姐姐。
但是她突然想起来,是要去给姐姐买药,没有药不行的。
朱柿低下头,飞快往巷口走。
幸好这会还早,朱柿没遇到人,杨大爷就站在巷口摆弄猪肉。
朱柿懵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八尺黝黑的杨大爷面前,掏出那一吊钱。
杨大爷头也不抬,粗着嗓子问:“要多少?”
朱柿垂着眼睛,手指抓抓衣角,她在回忆刚刚姐姐嘱咐的话。
杨大爷不耐烦了,提高嗓子:“买多少肉!”
朱柿吓得一激灵:“姐姐,姐姐说找活干……”
杨大爷听到她提朱青,更加不耐烦了,他竖着眉,上下打量朱柿,丢过去一条猪喉。
这是猪身上最不值钱的地方,猪颈肉里,密布气管和血线,周围裹着肥腻脂肪。
杨大爷把猪喉丢过去后,就将那一吊钱塞进自己衣兜里。
第1章 粪坊
朱柿的眼睛一直跟着杨大爷的动作,他把钱塞进衣兜里,朱柿就死死盯着那块布料的位置。
钱被收了起来,看不见了。朱柿一声不吭,伸出手想把那吊钱掏出来。
朱柿早就想好了,最好这个瘦瘦的大块男人,不给她找活干,然后她就垂下头不说话,往右边的小路走,去草药堂买药。
姐姐问起来,就说他不给帮忙。
如今正中朱柿下怀,她去掏钱人家衣袋子时,甚至有点雀跃,小跑过去的。
朱柿这个动作在杨大爷眼里,跟被小狗扒拉了裤腿没什么两样。
绵软无力的小脏手,对着衣袋拉拉扯扯,但是又不敢真的伸进去,眼睛瞟了好几眼对方,似乎在乞求对方能懂她的意思,黏黏糊糊的。
杨大爷一巴掌扇在朱柿脸上,和驱赶缠人的小狗一样的姿势,漫不经心又满脸嫌弃。
杨大爷把猪喉摔到朱柿面前,“赶紧拿回去给你姐!”
杨大爷这么一巴掌,让朱柿懂了他的意思。
虽然朱柿看不懂别人的眼色,但没有什么比被”碰一下”更好理解的了。
如果你和她说走哪条路,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扯住她的头发,往那里走,她就会记得。
如果你和她说哪里危险,不能站在那,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踢她几脚,最好让她跪在地上,那她就知道这里不能站了。
朱柿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她有些明白杨大爷的意思了,但是她不要肉。
她低头,摸出怀里的剪刀。
这时,一只蚂蚱跳上卖猪肉的案台。
全身黑亮的蚂蚱,细细的触足站在猪大肠上,白花花油腻腻的猪膏,像雪山一样此起彼伏。
朱柿虚虚握着剪刀,不知道往哪里刺,干脆指向杨大爷的脸。
杨大爷完全没想到憨傻的朱柿会怎么样,他低头划拉猪大肠,剪刀过来时下意识偏开头,还反手将手上的刀挥过去。
剪刀被刀背挡开,朱柿踉跄了一下。
杨大爷沉着脸,“”啪”地把刀剁在案板上,骂道:“婊子养的狗东西,找死啊!”
朱柿不管不顾,还要扑过去。
杨大爷看朱柿这副样子,反而冷静下来,掏出那吊钱,握在手心里。
“你怎么回事!你姐呢?让她过来!”
朱柿一看到钱,立刻乖乖顿住,双手捧着剪刀,完全没了刚才的狠样。
她老老实实告诉杨大爷昨晚上发生的事。
杨大爷沉默不语,就要往朱柿家走,但一听到朱柿碎碎念:“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顿住脚步,啧了一声,扭头问朱柿:“你家里还有多少钱?”
朱柿答不上来,杨大爷不耐烦地换了另一种问法:“昨天朱青有没有接客?接了几个?”
朱柿数了数,说“六个”。
杨大爷看了眼手上的那吊钱,就是六个客人的钱。
看来朱青没有积蓄了,她一般当日赚当日花费,现在受伤了,唯一的钱不是拿去看大夫,反而让朱柿来找活干。
看来是快死了。
杨大爷可不想揽上闲事。他收回脚步,回到自己的猪肉摊上。